2025 年 3 月,海南陵水海域,一座重达 1300 吨的圆柱形数据舱沉入海底。该设施无需空调,利用海水自然冷却,将 PUE(电能使用效率)控制在 1.1 以下。同等算力下,其电费成本较陆地数据中心降低 40%。
在全球范围内,仅海南自贸港等极少数区域在制度层面提出了“来数加工”与"Token 出口”概念,国际社会尚未形成广泛讨论。传统贸易从业者常将其简单理解为“售卖 API 调用”,归入技术服务外包范畴,从而低估了其作为独立商品品类的巨大潜力。
2025 至 2026 年间,中国 AI 大模型 Token 调用量呈季度翻倍增长态势,但绝对金额相较于传统服务贸易仍显微小。这正是技术变革“欺骗期”的典型特征:增速极快、基数较小、外界感知不强。尽管陵水海底数据中心投运后单集群 PUE 已降至 1.1 以下,但因产能尚在爬坡,其颠覆性暂未完全显现。
“来数加工”:AI 时代的来料加工新模式
海南提出的“来数加工”概念,实质是允许境外数据入境,在岛内完成 AI 加工处理,再将产出的 Token(词元)作为商品出口。其原料为数据,产成品为 AI 生成的文本、图像及分析报告。这堪称“来料加工”在 AI 时代的升级版。
公众对此的反应,或许如同 2016 年目睹围棋 AI 战胜李世石时一般:虽觉震撼,却认为与己无关。然而,这种认知存在偏差。Token 出海的真正颠覆性,不在于海底数据中心的酷炫或概念的新颖,而在于它将原本仅限巨头参与的生意,转变为普通人亦可入局的赛道。这一路径,与 2006 年 YouTube 重塑视频行业的逻辑如出一辙。
算力民主化:从巨头垄断到人人可及
当前全球 Token 出口格局高度集中,OpenAI、Google、字节跳动、腾讯等不足十家企业掌控着全行业 90% 以上的高质量 Token 供应。普通人若想开展 AI 服务出口(如为东南亚电商提供 AI 客服、为中东客户提供 AI 翻译),首要障碍并非技术,而是高昂的算力成本。购置 GPU、搭建服务器、调试模型,起步资金往往需数十万元。
正如戴曼迪斯在《吾辈如神》中所强调的“大众化”(Democratized)理念:任何指数级技术发展至终局,必将打破权力垄断,抹平准入门槛,实现随时随地可用。摄影技术的发展便是明证:1975 年首台数码相机问世时,摄影是专业特权;而至 2025 年,全球数十亿人手持高清智能相机,日均上传照片超 50 亿张。
Token 出海正沿袭此路径,而海南的角色,正是构建这波浪潮的基础设施——打造"Token 出口的 Shopify"。其核心逻辑在于整合三大要素:海底算力中心提供廉价计算资源、自贸港制度允许境外数据入境加工、国际海缆打通连接东南亚与中东的带宽通道。三者叠加意味着:从业者无需自购 GPU、自建机房或独自解决跨境合规难题,只需明确客户需求,利用 AI 即可完成交付。
换言之,一人、一台笔记本电脑,接入海南算力平台,即可向全球出口 AI 服务。这是上一轮互联网革命未曾赋予普通人的机遇:2000 年代个人无法构建搜索引擎,2010 年代个人无力投资云计算,但在 2026 年,个人完全可以开展 Token 出口业务,因为算力与通道已由基础设施先行铺就。
场景落地:个体如何开展 Token 贸易
这并非理论比喻,而是具备高度可行性的商业场景。以三亚一位英语教师为例,她日常接触大量东南亚留学生,发现其在淘宝购物时常因语言障碍买错商品。该群体支付能力尚可,语言却是硬墙。过去,她虽洞察痛点却无力变现,因缺乏技术开发团队或资金支持。
依托海南 Token 出海基础设施,该场景可转化为:教师通过自然语言指令让 AI 将中国电商商品描述翻译为地道的印尼语、泰语或越南语,并利用自身语言能力与文化理解进行质量把控——这正是 AI 目前最欠缺而人类最具优势的环节。最终成果打包为 API,出售给东南亚跨境电商卖家。一人、一份算力接入、一个垂直场景,即构成一门跨国生意。
此类模式可复制至百余个场景:深圳退休程序员在海南注册公司,专为中东客户提供阿拉伯语 AI 客服 Token;云南少数民族语言专家利用 AI 训练方言数据,与海外语言学家进行 Token 交易;海口大学生课余时间为非洲电商生成 AI 产品描述。
每个场景均无需庞大团队,因为 Token 出海的本质是将“服务出口”从人力交付转变为算法交付。传统服务贸易依赖人员输出(如驻场工程师、24 小时轮班客服团队),人在何处,成本即在何处。而在 Token 时代,输出方是比特。人类仅需专注三件事:定义需求、训练 Agent、质量把关,其余交付过程全由 AI 完成。这便是戴曼迪斯所述的“去实体化”(Dematerialized):昔日需整栋办公楼容纳的翻译团队,如今浓缩为手机中的一次 API 调用;过往需三十名设计师承接的海外订单,现在一人加 AI 即可搞定。
规则先行:从个体突围到定义全球贸易新标准
海南在此叙事中的战略定位,绝非单纯的"AI 产业园区”,而是规则层面的基础设施建设者。当“来数加工”写入自贸港条例实施细则,当 Token 出口贸易数据被纳入海关税则统计,海南便不再只是建设园区,而是在定义一种全新品类的贸易规则。
目前,RCEP 框架下尚无 Token 贸易多边条款,WTO 数字贸易谈判亦受困于数据跨境流动等老问题。谁率先在国内立法层面跑通成熟的 Token 贸易制度框架,谁便有资格将这套规则推向区域乃至全球。
对于普通人而言,无需等待宏观规则完全落地。当下即可行动:选择一个自身具备优势的垂直场景(如印尼语翻译、清真食品认证咨询、东南亚电商客服、中东金融合规文档等),利用周末时间,尝试用 AI 将该场景服务拆解为 Token,接入海南算力平台进行全流程验证。
关键在于先跑通“一个人的生意”。即便首单收益仅为 200 元,其意义亦非同凡响。正如 2006 年首位在 YouTube 上传视频者,彼时无人能预见 2026 年创作者经济将突破 300 亿美元,但他按下了“上传”键。Token 出海的故事,今日也才刚刚按下“上传”按钮。
作者春生,海南省跨境电子商务协会秘书长。本文所述政策框架基于海南自贸港先行先试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