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转身之际,慕栀暖回眸,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正倚在靠窗沙发上不闻窗外事的男孩。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橙黄的光笼罩着他的半个身体,犹如波光粼粼的湖面,让人心生贪恋甘愿为这份美好而驻足片刻。他右手捧着书,白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修长的食指和中指若有似无地夹着一张薄薄的被阳光染成黄色的书页。但因为他始终低着头,所以她并没有看清他的神色。他对读书仿佛有一种近乎极致的沉迷和珍视,只要仔细观察须臾,就能发现他指腹摩挲书页的动作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与她班上那些浮躁的男同学不一样,他是嘈杂世界里的一隅静谧。她渴望靠近他,靠近他那方寸天地。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街头卖唱。那天晚上,她独自在人群后面站了很久。当她听他唱完一整首五月天的温柔时,她感受到那颗被石头压得胀痛的心脏竟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他的声音就像一阵轻柔的风,缓缓将她这个跌跌撞撞的小可怜揽入怀里,接住了她所有的疲倦与难过。
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街头徘徊,仿佛不知归处。他时而抬头仰望天空,时而低头心不在焉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头。她望着他孤独的背影,心想,或许悲凉才是他的底色。
她对他有着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对他的身世感到好奇,对他的经历感到好奇,对他的内心感到好奇。
有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问他能不能给她唱一首温柔。她本以为他会拒绝,可是他并没有。与他的歌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一刻,她突然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庆幸。
四目相对时,她捕捉到了他幽深的眼底转瞬即逝的孤寂。他似乎总是习惯低着头,或许,这是他的自我隔绝系统打开的方式,此举给人带来一种‘我不想与你说话,希望你也别过来找我说话’的疏离感。如若不是为了生活,他应该是不愿与人产生多余的交流和感情的。
每当闭上双眼,他孤独的背影和深邃冰冷的眼神,总是会占据着她所有的思绪。
孤独的人心里藏着的秘密千斤重,哪能轻易让人窥探到。可百密终有一疏,就如此刻的她一样,被密密匝匝的缕缕蚕丝裹得密不透风的心事,竟也起了吐露心声的欲念。
到底是一时的不清醒,还是疲倦到了极点的身体再难以承受得住这沉甸甸的情绪,她无从得知。
“小莫,这是我前几天重新整理出来的笔记,我想它对你或许会有用处。”
莫白双手接过小满爷爷递来的一沓厚重笔记,里面是他在学校任教时所做的一些课堂笔记和感想。
他眉眼低垂,轻轻触摸着纸张上的纹路。
“你前阵子回家去看你父亲,家里一切可好?”
莫白狭长的眼尾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晦暗不明,白净的指尖下意识蜷缩,圆润的指甲抵着掌心,扯着唇角,语调平稳地说:“我爸爸他去世了。”
小满爷爷闻言,满脸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何言语,对于沉重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离开图书馆后,莫白去菜市场买了些青菜,便回到地下室。
这些年来,独自生活惯了,莫白已从一个连电饭煲都不会用的小孩,成长为事事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他从前未曾想到过,成长的代价,竟是如此之大。
这些年来,承蒙李尚铭的照顾,莫白才能从刚开始的格格不入迅速融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虽然李尚铭没有明说,但莫白心里明白,房东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会对自己多加照顾的。
房东是一位五十岁的妇人,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员,二十年前,在一次救灾任务中不幸牺牲,留下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如今,她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只有国庆和春节才有时间回来看她。或许是出于一个母亲本能的爱,当房东从李尚铭那里了解到了莫白的经历后,她心疼地把莫白当作自己的孩子般对待。除了平日里的嘘寒问暖,她经常会给莫白熬一些肉汤补补身体,而在得知他没上过学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去杂物间翻箱倒柜地把她儿子读过的一些书籍给他搬了过去,虽然房东也不知道这些旧书籍对莫白是否有用处,但她想着哪怕能让他感受到一丁点的温暖也是值得的。
昏黄的灯泡照亮了狭小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晚饭过后,莫白慵懒地躺在摇椅上,眼眸低垂时,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如小扇子般淡淡的阴影,他右手手臂微曲地垫着后脑勺,眼底情绪不明。
那个女孩氤氲着湿意的双眼,清澈又坦荡地看着他,她跟他说话时的语调带着一丝微颤,他想,或许她是紧张,可她的紧张里却又多了一份他始终想不明白的从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得知生命只剩下一天后,人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感到恐惧,反而会变得平静,平静地接受曾经的自己所无法承受的一切,从容地接受死亡。
敲门声骤然响起,莫白收回手臂,思绪回笼。
“莫白,你在家吗?”
是房东阿姨。
莫白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身穿紫色旗袍的房东阿姨,她今天化了妆,想必是刚从社区剧院回来。
房东阿姨把手里的白色购物袋递给莫白,笑着说:“我家小姑子从外地带了些特产过来给我,我血糖高没敢吃,你拿去吃。”
莫白接过沉甸甸的一袋,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笔钱:“谢谢阿姨,这是上个月的房租。”
“上个月不是跟你说好了,以后房租你只需要交水电费就行。这个地下室乌漆嘛黑的,光线也不好,很少人愿意住的。”说完,房东阿姨把多出来的五百块钱退还给了莫白。
莫白垂眸,修长的手指紧攥着这份超乎五百块钱的善意,鼻子一酸。
当一个人被善意包围时,当一个人拥有哪怕一丁点的温暖时,他便不再一心求死了。
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糟糕。
小满爷爷,房东阿姨,胖胖警察,让他见到了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善良和美好。
然而老天似乎仍对他深怀敌意,每当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些好转时,老天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折磨他。
这日,莫白照常去老地方卖唱。
正当他把装备调整好时,一道熟悉的不怀好意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
伴随着砰的一声响,音箱被踹倒在地。始作俑者仍不肯罢休,原地起跳双脚踩在音箱上,一脸挑衅地看着莫白。莫白眼神阴鸷,双手紧握成拳,随后冲过去朝林明铮的下巴勾了一拳。
“你他妈敢打老子?”没想到莫白会先出手,林明铮毫无防备地从音箱上摔落,踉跄几步后这才站稳。他摸了摸嘴角那抹湿润,咬牙切齿地嘲讽:“好啊!小乞丐长大了,不再只有挨揍的份了!妈的,给我上,老子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林明铮他们人多势众,莫白被按在地上,无力反抗地承受着他们的拳头和脚踹,路上行人一见这往死里打的阵势,根本无从插手,于是纷纷皱着眉头,冷漠地躲得远远的。
慕栀暖从商场出来后,看到这个场景,脸吓得煞白。庆幸的是,她的理智并没有被恐惧完全侵占,她双手颤抖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正当她想找一个安全的角落等待警察到来时,一双熟悉的眼眸如正午猛烈的阳光直直照进她眼里,刺了她一下,她生疼地僵在原地,
是他。
慕栀暖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全然将自己的安危置身度外,跑过去大喊:“你们给我住手!”
正打得起劲的几人闻声停下动作,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哟,小妹妹这么勇啊?他是你谁啊?识相的赶紧给哥哥滚远点,不然别怪哥哥连你一起揍!”
慕栀暖挺直脊背,昂起泛红的脸蛋,义正言辞地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局离这里也就七八百米,我看是你们害怕还是我害怕。”
几人在听到警察二字时,面面相觑,面露难色,他们上周才刚从局里出来,若是再被抓进去,可就麻烦了。
“又是你们几个!”一声有力的呵斥骤然响起,方才挂着凶相的几人闻声立马变怂,一动不敢动。
“看来自由的空气你们是真享受不来,还是喜欢被关是吧?”
其中一人讪讪地指了指林明铮:“李警官,是他,是他教唆我们来打架的。”
李警官脸色严肃地给他们戴上手铐,另一名警官走到无法动弹的莫白跟前,关心地问:“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
莫白闭上双眼,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刚才被理智占上风,慕栀暖此刻才知道后怕,她甩了甩发麻的双手,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他眼角的鲜血擦干净,哽咽地说:“你有事。”
“你现在很不好,你得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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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青云》:爱人的时候,是不存在上帝视角的。爱人的唯一视角是———我会优先为你考虑。
心甘情愿也好,迫不得已也罢,活在这大规律之中,是幸也是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