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他的小狗记得我,可他却不记得我了。

他的小狗记得我,可他却不记得我了。 十里栀暖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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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们约定好的,这辈子既选择了安稳,那下辈子便勇敢要一次自由吧。”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人多的地方待得久了,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会。”


“你请假来的?”

“辞职了。”

“哦,原来是跟同事处得不好。”

“您还挺直接。”

“弯弯绕绕的,活着得多累?”


“今日到的?”

“我们前两天在杂货铺门口见过的,当时您还说我面生来着。”

“还有这事?”


说完这句话后,他抬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像是在努力回想我口中那幕与他初见的画面。他沧桑的双眼仿佛刚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砸浑浊的河水,复杂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见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他:“这钥匙都掉皮了,还能用吗?”


他一边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钥匙,一边抬头凝望着蔚蓝的天空,笑着说:“这钥匙,是用来寻人的。”


我开玩笑地问:“类似于定情信物?”


他沉默须臾,随后转头笑着问我:“怎么?你是觉得我这老头寻人的方式太老套?”


我摇了摇头:“我倒是没这么想,只是,您要真想找人,我可以给您拍个视频放到网上去,总好过您拿着信物在这苦等。”


他摆了摆手,脸上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我们会找到彼此,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在等谁?等了多久?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作为一名有分寸的成年人,我以为,此时此刻让话题停步于此便是最好。



第二天傍晚,当我在公园的草地上与落日碰面时,我再次见到了他的身影。他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脚边躺着一只毛色棕黄的小狗,看上去十分乖顺。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他已经看见了我:“年轻人,你自己过来的?”


我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绕到小狗身旁,蹲下,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


“这是您养的小狗?”

“它从出生时起就跟着我了。”

“它好乖啊,而且还不怕生。”

“它这性子随它妈,很是通人性。”

“那它妈妈呢?”

“去年被狗贩子偷了去了。”

听到这,我下意识捂住了小狗的耳朵。

“别担心,它不会再难过了。”

“您不是说它能听得懂人话?”

“都过去这么久了,再深的伤口也早就该愈合了。”


落日余晖透过密匝匝的树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起时,随之摇曳的树影成了逗小狗的玩具。


大自然就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逗她的小孩开心。眼前此景,我想,我会记很久。


“你是过来旅游的?”

“我是来找人的。”

“朋友?”

“算是吧。”

“他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能帮你。”

“我也不知道…”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不然那可难找了。”

“是挺难的!而且,只有我才能找到他。”


我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时,视线在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耳朵,我疑惑地问:“您耳机里有声音?”


前两回见他,他也是戴着这副显然能看出已经用了有些年月的蓝牙耳机,我想这应该是他家里的年轻人给他买的。


他抬手指了指耳朵,苦笑着摇头:“耳朵里太吵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戴耳机?”

“为了把这些声音堵住。”

“那不是更难受吗?”

“年轻人,你不觉得它吵?”

“那是您耳朵里的声音,我听不见。”

“不,那是别人的声音,你能听得见的。”

“有没有可能,你听到的声音其实源于你的内心?”


下一秒,他哽住了。


“不可能。”他耷拉着脑袋,语气虽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思,但依旧能从中读到一丝自欺欺人的心虚。


他话音刚落下,路灯在渐浓的夜色下一盏一盏亮起。


纠结了片刻,我最终鼓起勇气,做了一个十分冒昧的举动。———我摘掉了他的耳机。


突然,时间停止了转动,被晚风拂起的发丝僵在空中,整个公园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我才发现他双眼泛红,他一直努力维持的那份淡然在此刻就如同崩塌的雪山,让他无处遁形,不得不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声音颤抖着开口:“你说得没错。”说完,他掩面大哭,啜泣:“是我被困住了。”


“我被这片土地困住了,我被我的软弱困住了,我被我的愧疚困住了,我被我的记忆困住了,我被我自己困住了…”


“人怎么敢既奢求安稳又想要自由?说到底,还是我太贪心了!”


面对他的悲伤,我不知所措。


我无法也没有任何能够支撑得起自己去安慰他的勇气,对他而言,我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这个社会的新手,我遇到过的任何挫折在他的经历面前,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小狗一见主人流泪,便耷拉着尾巴走过去,歪着脑袋钻进他怀里以作安慰。


他笑着抹了抹眼泪,感慨:“人老了,反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看着他,语气认真地说:“也许,是因为有些情绪被压抑得太久了,所以直到今日仍无法释怀。”


想得多的人,注定要比别人活得更疲惫一些。所谓内耗,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精神自虐。若想自救,就要找到一个让情绪得以释放的方式,然后抱抱自己,告诉自己——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期盼着。”

“期盼见到你等的那个人?”

“不…是期盼死亡。”

“为什么?”

“死亡,意味着我与她的重逢。”

“您是说,您等的人…已经…”

“我脖子上的这把钥匙,她身上的那把银锁,是我们这辈子的遗物,也是引领着我们下辈子找到彼此的信物。我们约定好的,这辈子既选择了安稳,那下辈子便勇敢要一次自由吧。”


“难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您留恋的人和事了?您的家人呢?还有这只小狗,难道就不值得您留恋?”

“我的家人,早已有了新的家人了。他们如今好得很,这一点,我对老天始终是心怀感激的。至于我的小狗,是啊,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它了。我就怕我不在了,夏天会热着它,冬天会冷着它,被村里的狗欺负了没人护着它,更怕它会跟它妈一样,被狗贩子偷了去。所以,也正是因为有它在身边,我才觉得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人对事物的感知,总是后知后觉的。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被爱时,他就已经错过了太多的爱;当一个人意识到自由的分量时,他就已经错过了选择自由的机会,失去了奔赴自由的勇气。可若是真的让他回到过去,他仍然会是个没有上帝视角的当局者,在他的处境下,他所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当下的他的命运。


成长的课题里,最少不了的便是“痛”这门课。人对生命与人生的醒悟,往往都是从“痛”中得来的。


“年轻人,谢谢你。”

“谢我什么?”

“感谢你愿意浪费时间,倾听我这平平无奇的故事。”

“对我来说,每个人的故事,都是有意义的。”


“愿你早日找到你那个不知名的朋友。”

“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了。”

“此刻?”

“嗯,此刻。”


我们相视一笑,而后在路灯下告别。



此后的几日,我没再遇见过他。


我想,这是否就是人与人之间那哭笑不得的命运呢?你渴望再次见到的人,命运偏不让你们见面,你若无心寻找,命运总能找到无数的机缘巧合让你们遇见。


我也没想到,在我离开这个地方的前一天,我还能再次遇见他。


他和他的小狗,就坐在榕树底下乘凉。


他的小狗还记得我,它一见到我,就开心地朝我摇晃着尾巴,咧着嘴笑。


他似乎对他的小狗对我如此热情而感到些许疑惑,于是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笑着问:“年轻人,我看你挺面生的,你是来旅游的吗?”


闻言,我的双腿仿佛灌了铅,僵在原地。


我试图在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情绪,可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


“我看你挺面生,是游客吗?”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年轻人,你自己过来的?”

“年轻人,我看你挺面生的,你是来旅游的吗?”


细想,他每次见到我的开场白看似不同实则都是一样的。


我与他一共见过四次面。


我与他相识了四遍。


他的小狗记得我,可他却不记得我了。


“嗯,我是来旅游的。”

“今天刚到?”

“明天就走了。”


我蹲在小狗旁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


“一起坐一会?”

“好。”


“你在这待得可开心?”

“嗯,很开心。”


“这狗与你有缘分,你们这才刚见面,它就这么黏你了。”

“可能,我们早就认识了吧。”


“您的耳机呢?”

“你…”

“我见过您的。”

“什么时候?”

“您为什么没再戴耳机?”

“说来也奇怪,今天耳朵难得清静。”


“你还会再来吗?”

“我想,一定会的。”

“喜欢这里的风景?”

“喜欢这里的人,还有故事。”


“您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我祝您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开心。”

“谢谢你,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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