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佐对易立竞说:“我唯一接受不了的是,他们对我是无条件的爱,为什么你不可以对我弟弟是无条件的爱。我接受不了那么不公平的对待。”
这话从向佐嘴里说出来时,我愣了一下。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享受着全部偏爱和资源的人,坐在那里说:我接受不了这种不公平。
易立竞一针见血:“但你是受益者呀。”
向佐:“那又怎么样。”
在多子女家庭里,父母偏心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们习惯性地同情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被忽视、被冷落、得不到同等的爱和资源。这个视角没有错,那个孩子的痛苦真实而深刻。
但我们很少去想:被偏爱的那个孩子,就一定好过吗?
向佐的回答给出了一个罕见的样本。当易立竞点破“你是受益者”时,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而是说“那又怎么样”。他坦诚又直白地承认:即便我是受益者,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我也同样感到痛苦。
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父母的爱不是一块可以切割的蛋糕,他想分,分不了。
这就是他痛苦的根源——他看见了不公平,却无能为力。
这让我想起很多家庭里那个“被偏爱”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拥有一切,却往往背负着一种隐秘的愧疚。这种愧疚没办法跟父母说,因为父母会觉得“我对你好你还不知好歹”;也没办法跟那个遭到不公平对待的兄弟姐妹说,因为听起来特别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它又是真实存在的。
对共情力强的、有同理心的孩子来说,这种偏爱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易立竞:“你并没有想受这个益对吗?”
向佐:“不想。我很爱我弟弟。”
这句话从受益者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因为如果他不爱弟弟,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甚至觉得弟弟活该——是你不够好,所以父母不会无条件地爱你。但他是爱着的。正因为爱着,所以看见弟弟遭到不公平对待时,他的心是疼的。
易立竞:“那你弟弟有怪过你吗?”
向佐:“他一直都有怪。怪跟不怪之间,他都拿捏不住。我怎么怪我哥,但是一切都来自我哥。”
哥哥成了那个“一切”的源头,但哥哥本身也是被动的、无辜的。这种关系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但每个人都受伤。
访谈中最让我触动的一段,是易立竞问向佐:“你说你父母很爱你,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你觉得你父母会爱吗?因为我看到你跟你父母在尝试跟他们表达一些情感的时候,他们其实感觉是接不住的。”
向佐回答:“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他们自己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父母。他们没有被爱过。我妈还要从小被卖去舞厅,她还自杀过。我爸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奶奶是个非常脆弱的人,我奶奶是被卖去中国香港的,被卖去当妾子,然后我公公也不是我妈的亲生爸爸,她妈也是个非常狠的人。所以他俩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父母,他们能这样爱我已经很好了。”
“他们能这样爱我已经很好了。”——这句话里有一种残忍的慈悲。他看见了父母身上的伤,看见了那些伤从哪里来,看见了父母已经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做到了最好。他原谅了他们,可这种原谅背后,是一个孩子被迫去理解父母、去为父母的不成熟找理由的孤独。
很多时候,家庭的创伤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的。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不知道怎么好好爱别人。他们在亲密关系里要么过度补偿,要么过度匮乏。
向佐作为那个被过度补偿的孩子,他清醒地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自己被爱的代价是弟弟的被冷落,看到父母的爱里带着他们自己无法消解的创伤,看到弟弟在“怪与不怪”之间挣扎了这么多年。他没有选择闭上眼睛享受,他选择了看见,选择了痛苦,选择了说出来。
这就是共情力。它不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象别人的苦,而是真的走到别人的位置上,去感受那份苦。即便那个位置是弟弟的,即便走过去的路上要承认自己是受益者、要面对自己的愧疚、要承受“那又怎么样”的无力感。
共情力强的人的宿命——你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没有的东西。即便那东西是你应得的,即便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改变不了什么。他决定不了父母的爱怎么分配,决定不了弟弟心里的疙瘩怎么解开,甚至决定不了自己那份“条件的爱”里有多少是真正为他好的。他能做的,只是看见,只是承认,只是说出口。
被偏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意味着家庭里一定有一个“不被偏爱”的人,来衬托这份爱的重量。很多家庭里都有这样的“向佐”——你不能指责父母,他们是爱你的;你也不能补偿那个遭到不公平对待的人,因为你的补偿本身,又一次提醒了他“你是个需要被怜悯的对象”。你卡在中间。往上是对父母的感恩,往下是对手足的心疼,你站在爱的断层带上,两边都是深渊。更痛苦的是,当你成为既得利益者,你的愧疚无处安放。
“受益者”被困在一个看似幸福的牢笼里,连喊疼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所以,当那个被偏爱的人说“我很难过”,不是矫情,更不是贪心不知足,而是一种清醒的痛苦。
向佐的这段采访之所以让人破防,是因为他戳破了一个很多人不敢碰的真相:既得利益者也可以痛苦,而且这种痛苦是真实的、深刻的、无法消解的。
我们总以为被爱的人应该快乐,被偏爱的人应该感恩。可现实中,当一个孩子有了足够的敏感度和同理心,他会看见那个被冷落的影子,他会听见那个遭到不公平对待的孩子的哭声。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失去之上。这种认知,比不被爱还要残酷。
不被偏爱的人可以怨恨、可以逃离。而被爱得太满又太清醒的人,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愧疚。
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父母不爱,是父母不会爱。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自己不被爱,是自己被爱得太满,满到溢出来淹没了另一个人。而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孩子的错。
健康的爱应该让孩子感觉“我存在”,而不是“我特别”。因为“我特别”意味着有人“不特别”,有人被比了下去。
往期回顾:
师傅:“悟空是只猫,一出现就让人惊艳。有了悟空之后,其他猫咪也就只有一般可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