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1日,天意弄人,仿佛带着应节的意味,上帝从芸芸众生中,抽中江故的人生,从此他的人生踏上了另一条轨道。
就像院子里那一簇一簇盛放的月季花,明明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却被雨水砸得七零八落,连带着残叶铺在水泥地面上,身上留下被车轮子辗过的痕迹。
茶云市,北禾小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灰蒙蒙的一片,乌云盖顶的天,仿佛被一张张密密麻麻的黑网笼罩,往下逼仄,倒有几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势,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镇上一小户人家门前,人头攒动,围观的人大多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惊愕,隔着黄色的警戒带,纷纷踮起脚尖,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透过缝隙往昏暗的屋里探去。
仿佛是为了证实某些猜疑。
此时,两个身穿浅蓝色制服的警官,正押着一个被戴上手铐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
当男人抬头的瞬间,霎时,大家不禁吸了口凉气,看热闹的眼珠子感觉下一秒就会被瞪出来,神色惊恐,魂惭色褫。
在这个人口极少的小镇上,毫无秘密可言,每一个人就像活在一个放大镜之下,一举一动都被别人密切关注着,尤其是那些在家百无聊赖的,只能依靠八卦来获取生活乐趣的三姑六婆。她们无所不知,无所不传,传播的速度甚至比网络的传播速度还要迅捷,并且版本众多。
江明德。
大家对他并不陌生。
他从十二岁开始便跟着父亲一起做水泥工,在他十八岁那一年,他的父亲在工地上因为倒塌事故,不幸当场身亡,施工单位拒绝赔款,最后还是在镇书记的帮助下,大费周折追回来一笔赔偿金。
而那笔得来不易的赔偿金,对于刚失去家里顶梁柱的江家母子而言,无疑等同于一笔救命钱。
这件事情,当时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对这对可怜的母子都感到了深深的惋惜与同情。
江明德为人老实忠厚,善良诚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镇上,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善良忠厚的老实人,竟然会是一个“杀人犯”,而且他杀害的,还是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明德,你怎么就那么傻啊...你不在,我跟小故要怎么活啊...”江家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扶着斑驳的矮墙,步履蹒跚地跟在江明德身后,沉重且复杂无奈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背影,被岁月留下深痕的双手微微颤抖地举起,抹过眼角皱纹上滚烫的泪水。
听到身后传来的那道苍老颤抖的声音,江明德的双脚仿佛灌了铅,桎梏在原地,抬不起脚。
他没有脸面,没有资格抬头看自己年迈的母亲一眼。
最终,眼泪决堤,他步伐沉重地转过身,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仅仅两秒,却宛如一辈子般漫长,他紧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即将崩溃的情绪,声音颤抖地开口:“妈,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决然地转身,在两个警官的抵押下,上了警车。
“儿啊...我的儿啊...”
周围弥漫着凝重的气氛,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很快便散了开来。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江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警察带走,却始终无动于衷。
双眼没有任何的温度,空洞且冰冷。
伴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豆大的雨淅淅沥沥地坠落,将地面上的花草砸得稀巴烂。
江故敛起双眸,“吱”地一声推开矮木门,从篓子里拿出仅有的一把生锈的雨伞,使劲地按了几下不利索的铁片,瞬间,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撑起伞,小跑着迈向江月梅,无声地站在她身旁,小手轻轻挽着她瘦弱得仿佛稍用点力,便会如干枯的树枝“咔擦”一声,断掉的臂弯。
他踮起脚尖,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祖孙俩四目相对,一个眼中饱含沧桑与泪水,一个眼中寡淡得如风平浪静的湖面,静谧的街道上,只剩下雨水坠落的“啪嗒”声。
此刻,整个世界空空荡荡的,仿佛方才的热闹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们沉默着走回昏暗的屋内,对于某些不言自明的沉痛,都默契地没再提起。
突然,电石火光之间,画面一转,昏暗的屋内,打骂声、哭喊声、桌子与地面的摩擦声、花盆坠落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霎时,满目的鲜血映入眼帘。
“小故”
敲门声响起,江故脑袋“轰”地一声,猛然睁开双眼,一丝丝细弱的光亮从密封的窗户缝隙偷偷溜了进来,给这个昏暗潮湿的房间添了一点光。
他伸出掌纹干净清晰的手掌,轻轻覆在额头上,这才发现肌肤上全冒着冷汗。
“小故,快起来吃早餐了”
门外再次传来江月梅的声音,江故懒懒地应了一声,随后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双眼紧闭,眼角泛起若有似无的褶皱,随后手掌痛苦地按着太阳穴上突突跳个不停的血管。
冷静须臾后,他转过头看了眼将阳光挡在外边的木窗,光透过缝隙斜铺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晃一晃的。
刺眼。
他厌恶阳光。
客厅里,江月梅一如既往地坐在老旧的缝纫机前,戴着月初刚换的老花镜,埋头认真地度量裁剪布料,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时,布满皱纹的双眼有些滑稽地越过镜框,看向睡眼惺忪的江故,随后眉头皱了皱,问:“昨晚熬夜了?”
这孩子,又不听话了。
江故充耳不闻,随后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清粥,接着动作随意地拿起一个包子,撕开下面的硅油纸,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是百年不变的口味,没有任何一点油水。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了眼缝纫机旁比昨天多出来的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眉宇间透着几分阴郁,随后走到江月梅身后,轻轻捏着她削弱无肉的肩膀,轻叹一声道:“奶奶,你眼睛不好,就别再接单了”
江月梅闻言,脸上泛起欣慰的笑容,布着粗糙老茧的手掌轻轻拍在肩膀的手背上,笑着说:“这些都是老熟客的单子,人家信任,照顾我这个老太婆,我可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再说,你爸还有八年就出来了,奶奶想要多攒点钱,留给你们父子俩以后生活用”
江故幽深清冷的黑眸划过一抹黯淡,狭长的眼尾低垂,以认真的口吻道:“奶奶,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赚钱,你只需要好好照顾身体就可以了”
江月梅眨了眨氤氲的眼眸,愧疚且心疼道:“小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奶奶没本事让你跟其他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和一个完整的家庭”,说着,她顿了顿,隐忍着眼泪,继而开口:“我可怜的乖孙,以后的人生,只能依靠你自己了”
“我有奶奶,就够了”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在他生命中参与的部分少之甚少。
对他而言,“父母”在不自知间,早已逐渐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每当看到其他小孩上下学都有父母接送时,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世界的一个孤儿,就连随风扬起的尘埃,见到他也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像他那样,成为沧海一粟中的异类。
总是被遗忘,总是被抛弃,总是被责怪,好像这就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爱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不希望她难过,不希望她失望,不希望她受累,因为他会心疼。
或许,这就是爱吧。
应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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