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旦前夕,下了一场大雪。
寒风里,校门口红旗迎风飘扬,老师们有秩序地站成一排,目光期盼地望着远处。
“来了,来了。”
教导主任李亮激动地嚎了一嗓子,大家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欢呼迎接。
听说今天有位从江城来的地产大佬要来视察,这个地产大佬还是个大慈善家,说不定随便发一个小善心,就给他们聋哑学校捐钱捐物资。
几辆豪车行驶过来,徐徐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长腿迈出,走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衣着考究,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四周是还未融化的皑皑白雪,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矜贵。
“哇……好帅……”
在场的女教师无不发出暗暗惊叹,都以为地产大佬会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子,没想到是个英俊帅气的大总裁。
在男人摘下墨镜的那刻,女教师们更是被那张俊脸迷得七晕八素,差点尖叫起来。
只有楚歌石化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么偏僻的城市会碰见他。
“楚老师,该你上去送花了。”身边的李亮用手肘推了下她。
她长相清秀,是李亮选出来的送花代表。
可这一刻,她浑身哆嗦,只想打退堂鼓。
她不能被他看到她这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要不然五年前那些荒唐事很可能会被揭穿,如若被揭破,到时候姐姐一定不会放过她!
不,绝对不行!
她越想越害怕,一股脑儿把手里那一大束捧花塞到了李亮怀里,在那个男人注意到之前,从人群中落荒而逃。
“这……怎么回事?”
李亮望了一眼临阵逃跑的楚歌,很是纳闷。
裴少寒的目光不经意落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之上,狼狈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不由拧了下眉心。
楚歌跑了,这鲜花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李亮身上。
他抱着花走上前,“裴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到我们兰城聋哑学校,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裴少寒接过花束,转手就交到身后助理手里,眸光略深,直勾勾盯着那抹倩影,出声询问,“那位是?”
“哦,她是我们学校的楚老师,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您这样的大人物怯场了,这不,连花也不好意思送了。”李亮在贬低学校老师的时候,还不忘对裴少寒一番恭维,他又是个极有眼力劲的,从裴少寒的眼神里窥探出了一些门道,小眼睛眯成一道窄窄的缝,“待会,我让她过来陪您吃饭,锻炼锻炼她。”
裴少寒没拒绝,便是默认了。
“裴总,外头冷,我们进去吧,还给您备了些小节目。”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学校,正值中午饭点,李亮在食堂的包厢设下宴席款待他们。
裴少寒几人先进包厢,而李亮还在派人找楚歌。
学校的老师们出去找了一圈,在教工宿舍楼找到了她,把她带到了李亮面前。
李亮平时就有点毛手毛脚的,一见到楚歌,就揽住了她的肩膀,楚歌吓得缩着脖子退后了一步。
“楚老师啊,你刚才怎么了?好端端怎么溜走了?”
“不好意思,李主任,我突然肚子有点疼。”
楚歌不会说话,蹙着黛眉,用手语比划着,未了,又捂住肚子,故作疼痛的模样。
“难怪脸色有点差。”李亮疼惜地瞧着她,又往包厢那边瞄了一眼,颇为无奈道,“哎,你肚子疼也得忍一忍了,跟我进去陪裴总吃这顿饭。”
楚歌心想,她是个老师,又不是三陪,为什么要进去陪他们吃饭?
她为难地抿唇,摇头,表示不饿,也不想进去。
“楚老师啊,你也了解我们学校的难处,绝大多数孩子家里很穷,还有的是被抛弃的孤儿,书本费学杂费交不起,学校可以垫,可都快元旦了,连条御寒的衣服都没有。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舒服,但你身为孩子们的老师,要做的不止是教书育人,也要为他们多考虑下。
你就是不愿意,也要进去给裴总倒个酒什么的,把这位大金主哄高兴了,他手指缝里漏出点出来,孩子们也用不着挨饿受冻了,说不定他还给咱们学校捐个图书馆、实验室啥的,你就是学校的‘大英雄’了。”
李亮那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他这么一分析,还真把楚歌说动了。
可是楚歌还是有所顾忌,她又抬手比划,“我是个哑巴,说不了话,会惹得裴总不开心的。”
“你长得这么可人,是个人见了都会眉开眼笑。楚老师,别那么没自信嘛。”
李亮自己就是个男人,哪能不了解男人,尤其像裴靖寒这种大老板的,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像楚歌这样善解人意,温柔软绵的小哑巴,绝对是新鲜玩意儿。
可她这张脸见不得裴靖寒,很多事都会露馅的。
她摸了摸脸,想要拒绝,但脑海里又浮现出班上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别说羽绒服了,好些孩子大冬天的连一双厚实的袜子都没。
她一咬唇,像是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只是吃一顿饭,就能为孩子们换回所需的物资,那么她愿意放手一搏。
“李主任,你等下我,我去去就来。”
李亮不知道她搞什么名堂,见她比划完手语,人又匆忙跑了。
包厢内。
裴靖寒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和坐在身边的李亮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聊得大多是学校的状况。
李亮大说特说,学校维持的有多艰难,孩子们有多么贫苦。
裴靖寒嘴边挂着淡淡笑意,时不时颔下首。
这两年裴靖寒的房地产生意越做越大,把手已经伸到周边各个省市,连兰城这样的小城市也没放过,前几个月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皮。
但是作为外来地产公司,在开盘之前,最好以慈善先行,推广他们公司的品牌,造大声势,博取地方群众的好感。
这不,就选到了这家不起眼但又破旧的聋哑学校。
菜一碟一碟上上来,该来的也都落座。
裴靖寒扫了在座一眼,没有看到之前那位落跑的楚老师,眼中似乎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李亮捕捉到了一些什么,一边开红酒,一边道:“裴总,您稍等,楚老师肚子有点不舒服,马上就来了。”
他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被推开。
一个身穿俏色唐装的女人翩然而入,脸上还戴了一块京剧脸谱面具,身姿曼妙轻盈,又因为一块面具而多了神秘感。
原来楚歌是去换衣服了,这个衣服还是之前排练元旦舞蹈时穿的衣服,她这么亮相,还真是有点别具特色。
李亮见状,惊喜道:“楚老师,快过来,就等你了。”
李亮特地给楚歌留了位置,还是紧紧挨着裴靖寒的。
楚歌就这么被李亮拉着坐下,她跟他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种一种青柠夹杂薄荷的味道,清凉好闻。
她察觉到裴靖寒好像在盯着她看,她愈发不安,如坐针毡,搁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给裴总倒杯酒啊。”
被李亮提点了一下,楚歌才慢吞吞站起来,红酒已经倒在了醒酒器里,她端起醒酒器给裴靖寒斟酒。
倒了满满一杯,她方才坐下。
“楚老师,以前在江城生活过吗?”
温凉低沉的嗓音徐徐入耳,听得楚歌有些心惊胆战。
她轻轻摇了摇头。
裴靖寒透过那方面具,看到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闪躲,他眯了眯眸,又问:“那楚老师不敬我一杯酒吗?”
楚歌依旧是摇头,表示不会喝酒。
另一边的李主任却迫不及待,给楚歌的酒杯满上,用眼色劝道:“就一小杯,不会醉的,快敬一敬裴总。”
“……”楚歌直摆手,她是真的不会喝酒,但学校的其他领导又说:“楚老师,你这么不给裴总面子,裴总要生气的。”
她是为了让裴总高兴才打扮成这样进来的,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他生气。
不得已,她又只能咬牙豁出去,仰头咕噜噜灌下一杯。
喝完之后,还被酒精烈味呛得干咳,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裴靖寒看着她那样子,咳得眼泪就快出来,水汪汪一双眼,如花尖垂露,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那个火辣的梦里出现过。。。
猛地,他锁眉,伸手往她的脸上探去,想要把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她的真面目。
楚歌喉咙口难受的的厉害,满满一杯红酒下去,即便酒精度数不高,但对她这种平时滴酒不沾的人来说,脑袋已经是晕乎乎的了。
她抬眼之际,便见裴靖寒的手袭来,要把她的面具揭下,她慌得连忙往后退,椅脚划拉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声音。
没能摘下她的面具,裴靖寒微恼,眸色也染得更深,黑洞洞的不见底。
“楚老师是什么天仙,看一眼这么难?”
他冷冷开腔,调子里揉了几分讥诮。
楚歌察觉出他的愠色,急忙晃了晃手,用手语一笔一画,告诉他——对不起,我脸上有痘痘,太丑了。
这时,裴靖寒眉梢一紧,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的声线不由绷了绷,“你在比划什么?”
楚歌有些着急,裴靖寒当然是没学过手语的,不明白她说的意思,她着急看向李亮,让他帮忙翻译。
李亮解释道:“她说她脸上有痘痘,不好意思露脸。”
“还真是个哑巴?”
他轻描淡写地睨了睨站在那的楚歌,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哑巴两个字,她从别人那里听过无数遍,有嘲笑的,有惊讶的,有同情的,还有歧视的,以前听到时,她只会一笑而过。
但这次,那两个字听起来是如此刺耳。
她的心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李亮也看得出裴靖寒有些不悦,这好好的一出被楚歌的不识大体给搞砸了,他只得赔笑,“裴总,要是您觉得她碍眼,我这就让她出去。”
楚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哑巴,所以就不配留在这里?
可,当时她也不愿意来的呀,是李亮软磨硬泡逼着她来的。
裴靖寒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那目光一如这个寒冬腊月的雪冻得她浑身疼。
“不用你赶,我自己出去。”
楚歌唇线紧抿,又对着他比划了几下。
那双手生得很美,十指纤纤,水葱般的嫩,柔荑般的软,像是长了翅膀的小精灵一般在空中翩翩起舞。
真是可惜了。
裴靖寒冷眼看着楚歌离场,待身后那扇门关上,才问李主任,“她刚才说什么?”
李亮纳闷,这人都走了,怎么还问她说了什么?
只是,她刚才说的,他可不敢说出来,怕把大金主得罪了。
他只得胡编乱造:“她说啊红酒有点上头,就先出去了,还跟您道歉呢。”
裴靖寒将信将疑,浅抿了一口酒。
楚歌离席之后,饭局仍旧有条不紊的进展着,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大家好像形成了默契一样,不再提楚歌。
中途李亮还有安插了几个小节目,都是孩子们的表演,献给裴大金主的歌曲和舞蹈,这么卖力讨好,无非是想要他出手大方一些。
其中,一个小女孩吸引到了裴靖寒的注意力。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裙,两条羊角辫梳得很精神,脸蛋儿粉粉嫩嫩的,小心翼翼在他面前表演着手影舞。
没有特殊的灯光效果,也没有幽旷婉转的背影音乐,就靠她那一双稚嫩的小手,变换出各种表情,图案。
“有点意思。”
裴靖寒这一出声,让众人欢欣雀跃,要知道前面都多少个节目了,裴靖寒惜字如金都不曾点评一句,没想到这个手语舞让裴靖寒看对眼了。
“这是我们学校的楚甜甜同学,也是个哑巴。”沈志兴校长盯着漂亮的小女孩两眼放光,与裴靖寒介绍。
又是个哑巴?
裴靖寒心里又是一股说不清的惋惜。
几分钟后,手影舞结束,小姑娘恭恭敬敬朝大家鞠躬致谢。
“甜甜下去吧,叫下一个进来表演。”沈志兴笑呵呵地吩咐。
楚甜甜点了点头,蹦蹦跳跳跑出去时,没留意脚下鞋带松了,一不小心踩到了鞋带。
她失声张口,嘶哑的叫声就像大提琴突然绷断的琴弦。
眼看着小姑娘就要摔倒,裴靖寒离得近,忙起身将小姑娘捞进了怀里。
小姑娘吓得不轻,颤巍巍搂着裴靖寒的脖子,憋着小嘴巴就快哭出来。
李亮生怕楚甜甜的鼻涕眼泪弄脏了金主的衣服,皱了皱眉,冷声喝斥,“楚甜甜,快下来!”
小姑娘听话,嗅了嗅鼻子,要从裴靖寒怀中下来,但裴靖寒似乎有些不舍,她身上软软糯糯的,还残留着一丝奶香味,闻着甜甜的,刚才远看就觉得她有些神似他家那位小祖宗,不过,现在凑近仔细一瞧,这鼻子、眼睛似乎也不太像,只是有种难以描述的亲切感。
不知怎的,他就将她搂得更紧,回头问李亮,“小姑娘是孤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