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嫡女千寻,狂后归来

嫡女千寻,狂后归来 朝云漠漠散
2020-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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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崭新的身份,只是没有了心,有的只是最卑劣的计谋、和最残忍的手段!

这一天,是弘治六年的立夏。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又一次在我面前打开。
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五年。
人人只道顾府小姐四年前去深山游玩后性情大变,殊不知,我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我的身体从此属于一个可怕的新主人——已故太子侧妃春风致。
一回到顾府,我便求爹爹悄悄请来各行业最拔尖的先生,这四年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我三更睡五更起,只要是当今天子喜欢的,只要我认为入宫后可能会用到的,我都不遗余力地学习,因为只要进了那个门洞子,我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所以,我所学的每一样都必须做到最好。
坤宁门外(即后来的顺贞门),微风习习,很多待选秀女都紧张不安地捋了捋半丝没有乱的发髻,我只是淡然微笑。
我很清楚,自己虽然娇丽可人,能算得是上人之姿,但放到不计其数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里也仅是出挑,从前的我倾国绝色尚且落得那样的下场,更何况现在?我太了解当今天子的脾性,除非闭月羞花,否则难以在第一眼里就抓住他的视线。
他,向来不会再看第二眼。
这让我感到不安,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在一眼之间魅惑男人,我必须找机会一试。
幸运得很,两年前的秋日,我得到了这个机会。
河南流民作乱,大量涌入京城,城郊外顿时悍匪四起,我娘亲却偏在此时大病,久治不愈。我执意冒险去郊外的龙泽寺为娘亲祈福。回来的途中,队伍被劫,家丁虽拼死捍卫,却难敌悍匪,死伤惨重,我被悍匪掳去匪穴,献给匪首。
惊鸿一瞥。
只一眼,那匪首就爱上了我。我知道,我成功了。那匪首自不是什么善类,欲强聘我为妻。为保清白,我以额击柱,血溅喜堂,震慑群匪。我侥幸不死,却也终日晕迷。贴身丫环以死相护,我才得以周全。
爹爹一听我出事,心急如焚,他当即在府内封锁了消息,不让病中的娘亲知晓,只对她说我要留在龙泽寺几日为她祈福。与此同时,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积极营救,与三个哥哥携带重金四处奔走,果然,财能通神,此事竟惊动天听。
我在病中躺了三天,终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抱出深洞、重见天日。救我的人肤似麸麦、面如冠玉、英气逼人,眉宇间似曾相识,却绝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男人。再明显不过的,皇上怎会亲自来?
不过,他派来了最信任的仆从,已足见重视。锦衣卫都指挥使何睦素有才能,一举剿灭匪穴。而抱我出来的,正是他的独子锦衣卫总旗何澦。
我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何睦常带一双小儿女来东宫玩,儿子何澦机灵可爱、女儿何滟水灵可人,很是讨妃嫔们的喜欢。短短数年,他已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开始为国家效力了。
“你叫什么名字?”把我送上软轿之前,他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我不觉莞尔。他尚显稚嫩的脸,突的一红。
“京城良女顾千寻!”
忽然,我听到太监的尖细声音喊到我的名字,于是款款上前,福了福,才交付公函凭信,由司记官登记在册。
“原来她就是顾千寻呀!”
“也不过几分姿色而已。”
上前的这几步,我听到四周不断传出窃窃之声,羡慕的妒忌的,我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见,脸上不显分毫。
自从我被从匪穴救回,便芳名远播。我的孝顺、我的节烈以及我的美丽,在上层贵族和市井平民间越传越神……总之,我成了祥瑞,成了世间女子的典范,成了男人娶妻的首选。其后半年,我保持着数日换一次门槛的记录,皆是被媒人踏破的。
如此骄女,自当备选后宫,京城官吏便上报朝廷将我早早定下,只待大选之日,即可送我入宫选秀。从这之后,才无媒人上门。
“京城官女何滟。”太监的细声响后,一位明艳的豆蔻女子上前登记。
“滟儿,”待她回身,我便切切地迎了上去,“一路过来可还好?”
“姐姐。”她见到我并无半点笑意,只是淡淡应了声也不答话,全不似平日那般活泼快乐。
说起我与她的姐妹情分,当感谢何睦。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使我顾家有了亲近他的理由和机会。他个性直爽,与爹爹一见如顾,两家的走动渐渐多了起来。他既是皇上的老奴,我当然深知他的脾性,讨他喜欢不是难事,因其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便收了我做义女。我比何澦年幼两岁,就唤他哥哥,比何滟虚长一岁,便做了她的姐姐。
共处两年,三人日渐亲厚,竟如亲兄弟姐妹一般了。何澦凡事都谦让着我,滟儿更是打从有了我这个知她疼她的姐姐,每次见我都欢喜得紧,可今日却这般冷淡,我心想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很是担心。但此时从全国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百名秀女已悉数到场,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多口杂,我不便开口。
夕阳西下,所有秀女全部登记在册,管事太监将我们排整齐顺,领我们从坤宁门入宫。一别五年之久,我再次回到了这个曾经践踏我青春、梦想与生命的地方!它和它的主子们还好吗?我的内心发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身后,传来了门轴粗长沉闷的转动声,砰的一声,大门重重合上,连最后一缕阳光也从眼前消失了。
天,全黑了下来。站了一天的我们被安排在钟粹宫各院休息,这么多秀女要塞进有限的院落,必然是拥挤的,我与滟儿得义父疏通,住进东厢房最好的一间。钟粹宫是专门给秀女居住的地方,从前的我未曾来过这里,只知道秀女们都得在这里学习宫中礼仪,言行品性全由尚仪局女官记录在档,是为一月后大选的参考。
此后,一言一行皆由不得心了。
推开门,便见一张楠木圆桌与几方圆凳,这是每日起坐用膳的正间,南北两边相通的是两个寝间。小是小了点,不过布置得倒也雅致,而且床铺屏风浴桶梳妆台,一应俱全。
我见滟儿很是疲累,不愿多谈的样子,便打赏太监宫婢,与她二人草草用膳洗漱后,早早就寝了。
躺下后,自是难眠,虽是酷暑时节,宫里的夜色于我,却是冰凉如水。回想起甄选前一夜,爹爹将我叫到书房,语重心长,“为父与你娘亲膝下三子,唯你一女,你若不愿,为父仍有办法不叫你入宫。”
爹爹虽只是一介商儒,但他说的话我都是信的,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真的,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男人,他用从父祖手中接过的小生意,缔造了自己的白银帝国。照理说,如此大商巨贾可以三妻四妾,再不然也该娶个有财有势人家的女儿,有了妻族帮衬,商场的路会走得更顺利通畅。然,他一生只娶了娘亲一个女人,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下人。不仅如此,他是真真地把娘亲疼上了心尖,在外独力打拼不说,回到家得了空闲还会亲自打水为娘亲洗脚。
他的伟岸尽显于此!
我这才明白,一个真正强大的男人,绝不需要依靠女人来巩固自己的财富地位。当今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常跟我说,他娶妃纳嫔是多么的无奈,他只想疼爱我一人是多么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呵,他到底对多少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呀?其实,男人都是力有余而心不足罢了。
娘亲见我不语,急声劝道:“我的儿,那个门洞子,万万进不得呀!”她哀苦地望着我,连连摇头。心头最柔软的部位被打了一记闷拳,我轻轻别过头去,实在不忍看她的眼神。
爹爹捻了捻胡须,正声道来:“张皇后(1)是皇上的结发夫妻,专宠已久;余淑妃和陈妃倚靠太皇太后这棵大树,与皇后分庭抗礼;郑贤妃、赵和妃左右为难,退而避世,夹缝求存。这一后四妃都是厉害角色,下面还有宫嫔美人无数,这其间的各种关联、这背后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入宫门便永无宁日了,儿啊!”
听到张皇后、郑贤妃等人,我已恨得牙痒,当年我为太子侧妃时,一心只为太子,对她们一味忍让,却被变本加厉的欺凌。那些伤痛,没齿难忘。
可是,听爹爹说完这番话,我的心头却是滚热的,爹爹一心从商,如非必要绝少关心后宫之事,如今却这般熟稔宫廷内情,可见他下了不少功夫。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我。自我认识他以来,他要我们四个子女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分析清楚缘由结果,无不是用心为我们打算。
我知道,若我能嫁得如爹爹一样的男人,定会像娘亲一般,幸福一辈子。然而,在这样一个尘世,他的存在与我的浴火重生一样,都是无法再现的奇迹。更何况,我背负着深仇血恨,我没有选择!
我跪倒在地,眼泪涟涟,“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父母膝前。请爹娘好好保重身体,勿再为不孝女操劳。”
娘亲顿时泪如雨下。爹爹更是一声哀叹,他一生克已奋斗,最大的心愿便是娘亲与我们几个子女此生幸福,而我,生生毁了他一生所求。是我,欠了他们!
爹娘将我扶起,俩人互视一眼,又是一声喟然长叹。爹娘的爱与无奈、还有深深的担忧都融在这一声叹息里了。
黑暗中,我又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这一次,是对间的滟儿发出的,接着又听到她嗦嗦翻身的声音。入宫的第一夜,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想必都难以入眠吧。
要说义父,对滟儿也是极疼爱的。以他三品都指挥使的高位,本不应送女入宫,然他忠心孝主一再坚持,皇上竟特许了,也许在皇上眼里,他还是从前那个小仆从吧。可是,义父是有私心的,他要滟儿获得君宠,保何氏一门永享荣华。滟儿尚且如此,我在他眼中,只是滟儿登天的辅助工具
义父与父亲虽一字之别,到底差了许多。
罢了,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工具?心中渐有倦意,想起自已在家中一再答应爹娘要好生保重,便收拾心情,不作他想,命令自己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卯时,我们就被伶俐的小宫婢如婳叫起,别看她不过十四五岁,手脚甚是麻利,不消多时,便伺候我与滟儿穿戴洗漱完毕,又一阵风似地跑去膳房拿早膳。
今日并无大事,只待辰时一到,尚仪局的韩掌仪来教导我们宫中礼仪。我与滟儿的身份已是惹眼,断不能再在服饰上出挑了。我便做主,与她淡妆淡服,她只插了一支梅花竹节纹青玉簪,我的是一支花蝶纹和田白玉簪。既不失身分,也不招摇,更重要的是,应了当今天子崇尚节俭之风。
俩人无聊,坐在正间闲话家常,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想着如婳怎么还不来,就听外头吵了起来,似是如婳的声音,不可不理,我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身着蓝绸的秀丽女子驮着满头珠翠冲了过来,旁边有胆小的秀女劝道:“锦墨算了。”她不理,径直到我眼前,大声指责道:“大家同是秀女,凭什么你们的粥里有燕窝,我们的粥里什么都没有?”
很绵长柔软的南方口音,虽然盛满怒气,也如阳春三月的雨丝一般,击在人身上几分刺痛,几分酥痒。我不会听错的,因为以前的我也长自南方,当年太子常讥笑我人如其音,绵软无力。
我又打量了她一眼,衣裳虽是新做的,绸料却是次等货,墨蓝的颜色,也未染得十分均匀。再加上她那些小家子的话,足见她出身微寒,不谙上层的人情世故。也难怪,明朝的秀女均从民间及低职官员的女眷中选取,水准参差不齐,多少女子带着飞上枝头的美好希翼走入后宫,又有多少人梦碎于此。
我并不作任何解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过一碗粥而已,姑娘若是喜欢,我与姑娘换了便是,姑娘何必动了肝火?动火伤身。”我向如婳丢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两份粥互换。
锦墨似未料到我会如此谦让,一时语塞,虽有不甘,却不知如何反击。我懒与她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回屋。
这时,秀女堆中响起了一个凌厉的声音,“一介商贾之女连做宫女都不配!”这一句甚是刺耳,我纵然涵养好,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不错,就算选妃败落去做宫女也须是良家子,而我偏偏是商贾之女。我的出身,是致命的!
如果不能进宫,我所受的苦、以及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真以为我被悍匪掳走是一场意外?怎么可能。我那是跟老天赌命,我必须赌,而且必须赢。所以我才攀上了何睦这层关系,成了他的义女,有了良家子的出身!
滟儿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为我出头。我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妹妹,我们快去用早膳吧,别误了时辰听掌仪训导。”
我在手上用了很大的劲,滟儿只得忍气,与我回屋。不想,又一个秀女突然窜了出来,横到我的面前,脸上凝着气愤,“顾姑娘,有人在说你坏话!”尔后一副为我出头的样子,“我倒要瞧瞧谁这么大胆子,看不撕烂她的嘴!”
我扫了她一眼,旋即眼角腻起了一丝不屑,而脸上,仍是浅笑,“姑娘这话我倒听不懂了。”
我清楚地看到失望从她的眼中一闪而逝,她还欲再说,我已经抢先道了失陪,从容地拉着滟儿进了屋。如婳急忙端着早膳跟了进来。各房的宫婢也劝着各自的姑娘回房,一场戏,便散了。
关上门,如婳便愤愤地道出了经过,与我判断的一样,那个锦墨是特的去截的她。
“以后小心便是,去烧壶热水来吧。”支走如婳,我才松了手。滟儿早已忍耐不住,“姐姐为何不让刚才那个秀女把饶舌者揪出来?”
是啊,那个秀女一脸正义地要为我讨回公道,若换作从前的我,一定会感激地向她道谢。可是——她们是一伙的,相近的南方口音,相似的衣料剪裁,必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陷阱,极其险恶的陷阱!” 淡唇轻启,我的声音异常冷静。我知道这些迟早会来,只是不想竟来得这样快,不过是我入宫的第一个早晨!
“陷阱?”滟儿略一怔,继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姐姐是说——”
我点点头,剖析道:“若我刚才应了那秀女的话,就等于承认了我非良家子的身份,我在宫中便再无立足之地了;若我驳了她,她们定会将事情闹大,一同指责我不守宫中礼仪踢我出局!”
所以,装傻是脱险的唯一方法。我的嘴角不禁浮起冷笑,早在四年前我就开始筹谋,就凭她们这些嫩雏,也妄想与我斗?
“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人心——”滟儿的眼中透着深深的失望,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颤栗,“真是太险恶了。”
在这血腥的深宫里,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杀人。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变成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这是一条血泪交织的路,滟儿才十五岁,这对于她,太过残忍。
我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来,喝粥吧,要凉了。”我把燕窝粥递给她,自己端起从锦墨那交换来的白粥。
“这粥不能吃。”滟儿几乎是把我的碗夺了过去,带着孩子气的霸道。
我忍俊不禁,笑道:“不碍事,她们还没那个胆量。”而且她们也不至于蠢到在粥里下毒,能花心思布早上那个局,到底是有几份聪慧的。我真正担心的,是那几个秀女的背后另有主谋。
“那也不行,她们碰过的不干净。”她把燕窝粥推到中间,“吃这碗,一人一半。”
“好好好,都依你。”姐妹情深,暖意融融。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的莫明一寒,万一有一天,我必须牺牲她……不,我不会让这一天出现。
这天过后,锦墨一伙儿安静了下来。她们向我挑衅本就犯了宫忌,又未捞到半分好处,自然要消停几日,好好装样学乖,以期再动。
她们几个资质平庸,断无入选之可能,压根不值得我放在心上,我只需静心等待,伺机揪出她们幕后之人。放眼此届百名秀女,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唯有一位黄雅嫣,确是人如其名,幽雅如兰、绝嫣于众,虽是年纪还小,却已初具倾城之色,且她门阀甚高,其外祖父曾任内阁大臣,她因聪颖过人深受外祖喜爱,得字啸凡,实非平凡女儿家能比。
如斯佳人,我注意到了,后宫各方自然也注意到了。我自信踢她出局并非难事,但要在各方的紧盯下全身而退,不赔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却绝不容易。我必须好好筹谋,务求一击命中。
表面的宁静,就这样维系了下来。按宫规,秀女习仪三日便要在女官的引领下,去给各宫的妃嫔请安。后宫的路,比我想的更陌生,熟悉的宫墙里从未曾有过我的位置,那一年,太子登基称帝,册封后妃,独我这个卧床的太子侧妃被丢弃在东宫一隅,我凄惨地挨过了一天又一天,直至闻知全族罹难而命绝。
行在路上,我总忍不住要向东宫的方向望上一望,眼眶愈烫心就愈寒,那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的爱我的痴连同我绚烂的生命都埋葬在了那里。每到夜晚,我都能隐隐听见从东宫传来的婴儿的哭声。突如其来的一声,我的头皮猛然一紧,再仔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目不斜视!”典礼女官忽地提高了声调,锐利的目光朝我这边扫来,我并不慌,我总是掩藏得很好,让她寻不出半点错处。略一细辨,原是望的滟儿,她又溜神了,也不知为何自进宫门起她一直心不在焉的。我轻拉了一下她的袖边,待她回神,女官方才继续道,“身姿要挺、行步要稳……”
虽然端着请安的名,其实就是远远地站在殿外行礼罢了。我们不过是待选秀女,尚无进内殿请安的资格,除非能得一宫主妃的宣召,方可入内觐见。像太皇太后周氏年事已高不喜被扰,太后王氏一心礼佛,均免了后宫晨昏定醒之礼,我们现下只须识得宫门便可。
崭新的我立在一个个宫前,听着叠叠宫门后隐隐传出的笑声,不觉双手紧握。那些我所憎恨的恶人到今天仍是我内心深处的一道浮影。阔别多年,他们是否昔颜未改?是否食能下咽、夜能安寝?是否还记得被他们弃尸荒野的我?!
“皇上驾到!”
立在坤宁宫前,听得内监这一声高唱,一颗心突的一阵猛跳!
皇上这时不是应该在早朝之上处理朝政吗?为何会突然跑到坤宁宫来?依照宫规,待选秀女在大选之前不得与皇上相见,其罪可大可小。我们本不该相遇,张皇后缘何要在此时搬他来后宫?偏是我们在场,存心、无意?目的何在?
心中疑虑重重,韩掌仪已是着了慌,忙领着我们跪下,她的紧张忙乱都从女官的仪表下溢出,足见她看到皇上的次数极少。这便是后宫寻常事,有多少宫嫔进宫后一生都未能得见皇上一面,更何况一个区区宫女。
四周只片刻嘈杂便猛然安静,静得只听见自己悄然加速的心跳与极力放缓的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皇上来了,他走得很快很急,一片亮晃晃的明黄闪入我狭窄的视野,我很想,很想抬一抬头。可是我不能,我必须极其恭顺地垂首,跟其他人一起高呼“皇上万岁”,因为大选前不得面圣的宫规,更因为这里是坤宁宫!
明黄的龙袍突然停止了晃动,他停住了,就驻在我的身边。
“好熟悉,你是……?”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响起,如多年前一样,浑厚温柔。
可当我听清他的话时,只觉得这声音是从五年之前穿梭而来的,已经远得恍如隔世了。我的心——那比枯井还死得透彻的心,居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还会记得我吗?记得那个被他灭族的痴女春风致吗?不会!这两年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义父连半个字都不敢吐露,春风致是当今弘治皇帝的禁忌,这世上不会有人敢提起她只字片语。当年的我到底做了什么,令他如此忌讳?在我生前死后,又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隐秘?
我努力稳了稳,告诉自己,这是仇人的声音,他就在眼前了!正要出声,却听见一个呢哝之音柔柔地回道:“妾身锦墨。”她太过激动,连声音中的颤栗都没有很好地掩饰住。
我在原地呆了一呆:弘治看上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锦墨!
弘治“嗯”了一声,抬脚欲走,却又收了回来,向我走近一步。他身上的清香隐隐沁来,似有若无,闻不真切,如他的帝王心思一样,令人难以捕捉。
“是滟儿?”他伸出手,衣袖擦过我的发髻,轻轻落在滟儿头上,拍了拍,声音亦如对幼年的她那般疼爱,“长大了。”
滟儿很轻地回了一声“是,皇上。”何时起,她竟对弘治这般拘谨了,我记得她儿时是很爱粘着他的。也许是人大了有了女儿家的心思吧,何况她将要成为他的妃嫔,这与幼时的情谊是绝不一样的。
“皇上万安!”坤宁宫的主事太监小宋子分明伫在殿内看了良久,却到现在才迎出来,“皇上,您快去看看吧,太子殿下哭闹不停呢。”
太子不过两岁,是弘治现今唯一的儿子,皇后真是会物尽其用,连亲子也不放过,除了这块心头肉,还有谁能在这个时辰把勤政的弘治从前朝拉过来?
“今日相见,实属偶然,尔等无罪。”弘治说完这句话才匆忙离开。他一向宽和恤下,素有仁名,谁会想到正是这样一位君王,置我死地灭我全族呢?
至他走远,韩掌仪才许我们起身,我支起酸楚的脖颈,被苦泪模糊的目光只追到了一袭模糊的明黄,倏的一闪,他便不见了,如梦中一般。我装作不经意地一抹眼睛,我的泪前生已经为他流尽,今生,决不为他再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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