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冉看到这次合作方是尹盛愗的时候，她内心是拒绝的：“不好意思，王总，这单活动，我接不了。”
王彤素来了解自己手下这位得力大将的工作能力，这样的措辞在王彤看来简直就是弱爆了的烂借口。
她很清楚季冉和尹盛愗之间的事情，但架不住这单活钱多啊。
所以饶是这样，王彤还是耐着性子半哄半劝的说道：“我的大小姐，你要是说做不了，那公司直接倒闭好的啦。”
王彤是上海人，但却说了一口纯正地道的京片子。能听到她说上海话，而且还是上海话版的撒娇，简直就是不可能。除非，是有大钱可以赚的时候。眼下，季冉一听王彤这语气就知道这单活动肯定不少赚。
她又仔细看了看甲方那里的签字，确实是她记忆中的笔迹，苍劲有力，尤其是那个至今都让她觉得复杂的愗字，却被他写的龙飞凤舞的。
“必须接？”季冉已经看出来没有什么可以退步的余地了，但仍抱有一丝希望的看向坐在老板椅上的王彤。
“哎呀，亲爱哒，你也知道，我最近这不是准备开个分公司，手里的资金一时..”得，季冉连忙冲这位大姐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这些年，只要是钱多的活，这位大姐总能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让人把这活给做了。
王彤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就这么笑盈盈的看着她，问：“你这个月的花呗还了吗？”她被问愣了，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王彤见状又问：“那信用卡呢？车贷呢？”她还是摇了摇头。王彤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赚钱，你拿什么还这些。”
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原本组织了千万句想要怼她的话，现如今被她两个简单的问题一问瞬间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她那时候真的觉得“钱就是王八蛋”。
她后来才知道，就那个低俗的活动，主办方整整砸了50万过来，为的就是现场互动的效果。就那些出场的模特，每一个的出场费都接近四位数。她看到那数字后，忽然觉得那小姑娘的眼泪有种鳄鱼眼泪的味道。
她来这座城市的年头已经不少了，见惯了因为无法在这座城市生存而回到老家的人，也见过因为想要活下去而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其中，更有很多因为想要更好生活而走了捷径的人。她那时候还觉得可笑，跟王彤说，怎么活不是活，怎么就非得活的出人头地呢，那样多累啊。直至后来她遇到尹盛愗，她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可笑。
你不出人头地，怎么谈爱情。
这是她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季冉一向都是个工作非常麻利的人，从不拖泥带水。既然知道迟早都要去，她还不如早点去。反正对她来说，早去晚去，早晚都要去。
于是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化了妆，又找出一条红色的长裙，在踩着一双七公分高的高跟鞋。
跟她一同前行的还有她的助理小刘，看她穿成这个样子便知道今天的客户要么是块难啃的骨头，要么就是大客户。不然哪值得季魔头如此花费心思。
公司里年轻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们都在私下很默契的送给季冉一个称号“女魔头”。为什么这么说呢，季冉虽然长得年轻，但是偏偏季冉从来不怎么笑，而且脾气极其火爆。每次季冉给他们开会的时候，一群人都是胆战心惊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什么，立刻惹的这位女魔头大发雷霆。
小刘对这一点是深有体会，但也就是因为深有体会，他也慢慢摸索出一套如何将这位女魔头伺候好的套路，也多亏了季冉，小刘那察言观色的本领练得简直是炉火纯青。就拿今天来说吧，季冉脸上虽然还跟往常一样，闭着眼睛倚靠着车床，坐在后排。但她紧紧握住包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女魔头竟然也会紧张？小刘不由得在心里打出了无数的问号，他更加好奇季冉今天见的这位客户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纹风不动的季冉紧张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心里越发兴奋，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直至司机将车开到盛愗集团的楼下，小刘这才反应过来，莫非，他们今天要见到的是传说中的钻石王老五盛愗集团的总裁--尹盛愗？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他看着季冉带着已经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走到前台，声音冷淡的说：“我是季冉，你们尹总约我们今天来谈推广的事情。”
前台小姐礼貌的对她说：“请稍后，季小姐，我们与总裁办核实一下。”
盛愗的员工办事效率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尹盛愗的秘书就已经亲自下来迎接他们。小刘看着这阵势觉得有点懵，虽然他们洛凡传媒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但还没有道让盛愗集团的秘书亲自下来迎接的地步吧。
他在看看眼前的季冉，好像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一般，冷淡的回应着尹盛愗秘书的问候，并且至此再不肯多说一句。小刘知道，这姐姐又开始摆高傲了。
电梯是盛愗集团总裁的专用电梯，所以很快便到达了盛愗大厦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小刘瞬间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简直已经不能用华丽来形容眼前的一切。虽然他已经跟着季冉走南闯北的见识过不少大集团，但向盛愗这样直接用水晶当墙面的办公区，他还是第一次见。
季冉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贱，明明心里有喜欢的人偏偏却还与旁人纠缠不清。简直就是祸害，祸害别人感情的混蛋。
尹盛愗的秘书倒是极为客气，小刘在旁边感叹道：“大财团就是不一样。”切，有几个臭钱救不了起了？她在心里暗自编排。
秘书将他们安顿在休息室，并亲子送来了咖啡。她略略尝过一口，嗯，还是尹盛愗最爱的猫屎咖啡。但用这个招待客人，未免有些太奢侈了吧。
秘书并没有过多停留，欲要离开时，季冉忽然问：“你们尹总呢？”
秘书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还请季总稍等，我们尹总目前正在开会。”
尹盛愗的忙她是见识过的，就不说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开个电话会议，就连他俩那事的时候，他都能突然抽身离去，干嘛去了呢，开视频会议去了。
她那次是真想骂人，她兴趣正浓他却抽身离去，弄得她怎么着都不是。男人还能洗个凉水澡解决，可她呢？最后好不容易将那股子情绪熬了过去，结果这厮开完会了又来折腾自己。她那时候已经没了感觉，却还是硬被强迫着感受了一次。她犹记得尹盛愗最后冲刺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句：“就跟干挺尸一样。”
每当想起这件事，她就很想爆粗口。挺尸？他竟然说她像挺尸？亏她还为了配合他早点结束那一切喊叫的特别卖力。结果竟然说她是挺尸。她真是气不过，后来她趁着尹盛愗彻底结束趴在她身上休息的时候，狠狠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她那次可真是口下没留情，咬的挺深。都有点出血了。尹盛愗却一声都没吭，任由她咬。最后她渐渐发现不对劲，松开口的时候还特傻逼的问了句：“你怎么不喊啊？”
尹大总裁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起身全裸着进了浴室。
季冉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想到尹盛愗全裸的样子还是因为屋子里的空调太热的缘故。总之她觉得自己热的不行，一转头，却看见小刘一脸好奇的瞧着自己：“姐，你该不是因为要见到尹大总裁激动的缘故，所以脸才这样红吧？”
小刘不知道这姐姐又怎么了，但看这不怎么友好的脸色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妙。
她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最烦等人。眼下已经喝了两杯猫屎咖啡了，还不见尹盛愗的踪影，她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小刘察觉到她的不耐烦，便想去找尹盛愗的秘书询问下还要等多久。
谁知刚起身，便被她重新按回到沙发里：“干什么去？”
“去问下尹总的会议几点结束啊？”小刘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又提醒道：“姐，咱都等两个小时了。”
“等着。”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又问小刘：“我们干什么来了？”
“那就等着。”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心里暗暗想：“很好，尹盛愗，你已经让我等你两个小时了，这笔账老娘一分不少的跟你算。”
圈子里凡是听过季冉名字的人都知道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按点收谈判费。跟她谈判，前一个小时免费，后边多一分钟都要加钱。曾经有人笑话她是“出来卖”的。她直接怼了句：“等你有本事卖到我这个价格再说。”从此真没敢有人再说她什么，况且她的业务能力也是圈子里有名的厉害角色。凡是从她手里策划出来的活动无一不是让客户满意的，有的甚至超过客户的期望值。所以有人送她“百万女王”的绰号。这话真不是吹捧她，她一年不知道要为洛凡创造多少个几百万。可以说，洛凡能走到今天，跟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不然王彤也不能一直把她当财神爷似得供着。
当尹盛愗的秘书送来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季冉站了起来，笑着说：“苏秘书，麻烦让你们尹总把今天的谈判费先结了。”说罢拿过小刘手里写好的收费单递给尹盛愗的秘书：“一分钟100块，刚好三个小时十分钟，那十分钟的钱就不用付了，就当是我们洛凡对此次合作的诚意。”
小刘在后面目瞪口呆的看着季冉的一举一动，心想这大姐上一秒不是还让等着吗，怎么现在却要开始收费了？而且看这架势难不成是要撤？
能做尹盛愗秘书的人，那自然是经历过各种场面的。况且季冉按分钟收费的事情她也听说过，眼下虽然接过季冉递过来的清单，却依然还是保持着客气的微笑：“季总不在等等了吗？尹总的会议马上结束了。”
季冉再次将墨镜戴上，口气一如刚来时一般，对苏秘书挥了挥手：“洛凡从来都不赊账，所以麻烦贵集团尽快将此次的谈判费结清。”
一如来的时候那样，高冷的不可一世。苏秘书见状也不在做过多的挽留，只是依然不卑不吭的笑着回答道：“当然，盛愗集团也没有拖欠他人欠款的习惯。”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尹盛愗。她在他面前真的不太敢有脾气。为什么呢，因为尹盛愗发起火来比她的脾气更大，而且后果更严重。
她记得有一回她不小心闯进了他的书房，并且更不小心的是她还看到了他初恋女友写给他的一封信，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尹盛愗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当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时，他的脸色已经黑的跟包拯差不多个颜色了。
她觉得大事不妙，想要卖个萌认个错把这个事给糊弄过去。尹盛愗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一直抓着她的手腕问“谁让她进书房的”。她当时是真的觉得害怕了，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尹盛愗已经是怒到极点了，一把将她推开，又一转身，将身后的一只花瓶狠狠甩在地上，看着满脸恐慌的她说：“滚，再敢进书房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她那次是真被吓着了。第二天才从管家那知道，尹盛愗打碎的那只花瓶竟然是唐朝时期的作品。她内心当时的想法就是：“那封信太值钱了。”
从那以后她在也没有踏进过尹盛愗的书房一步。很久以后，她才偶然从管家那里得知，书房的所有摆设都是尹盛愗的初恋女友设计的。自从他初恋女友离他而去之后，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在踏进书房一步，除了日常的清洁工作外，没有人敢靠近书房一步。
她回想起尹盛愗当时的脸色，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了一样。那个男人简直比阎王都可怕。
合作没谈成，她的心情却是极为舒坦的。起码没看见尹盛愗那张脸对她来说就是最舒服的事情。小刘这次是真看不懂季冉的套路了，按往日季冉的脾气，合作没谈成不应该是大发雷霆吗？怎么偏偏今天好像心情还很不错似得。他都已经做好加班的准备了，谁知季冉却对他说：“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早点回去陪你女朋友吧。”
小刘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大魔头竟然看让他提前下班？他有些不相信似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
“姐，咱今晚不用加班了？”小刘还是不肯相信似得，又问了一遍。
“嗯”她看着自己昨天为了今天这场“战役”特地做的指甲，那些钻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直不ling不ling的闪耀着，“你要是想回去加班也行，我没意见。”她毫不在意的说着，那语气就好像再说今天天气不错似得。
“别别，姐，我求求您了，别再让我加班了，在加班我女朋友真就跑了。”小刘听她这么一说，差点哭出来，对自己刚才提的那问题表示十分后悔，已经在心里给了自己无数个嘴巴子。
“跑就跑了呗，大不了你在找个。”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的样子。
“姐...”小刘一副欲哭无泪的感觉：“我们谈个恋爱不容易，还求您高抬贵手。”
她心里此时已经被小刘逗乐了，但面上还是毫无表情：“那你还不快该干嘛干嘛去。”
“好嘞，姐，我就知道还是您最疼我了。”小刘这脸立刻如雨过天晴般，乐的跟朵太阳花似得，卖力的讨好着季冉：“那姐您现在去哪？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该滚哪滚哪去，别在我眼前烦我。”季冉最看不惯他这幅模样，好像自己让他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似得。
“得嘞，姐。”小刘一听这话就跟接了圣旨似得，唯恐季冉在反悔，立刻让司机将车子在马路一侧停了下来：“姐，那小的就先退下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季冉实在是不想再多看一眼小刘那张跟太阳花似的脸，挥了挥手：“快滚。”
小刘动作非常迅速的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车内瞬间恢复到静的连一根针都能听到。季冉摘下墨镜，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才对司机吩咐道：“去孤儿院。”
车子快又稳的行驶在前往孤儿院的路上。她闭着眼镜靠在座椅背上。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直至司机将车子在孤儿院门前停稳，她才再度睁开眼睛。
“你走吧，今天不用来接我。”她打开车门对司机说，又叮嘱道：“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
孤儿院的门卫大爷见是她来，极为熟悉的笑眯眯和她打招呼：“季小姐又来看孩子们了。”
“福伯，”她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出差给您带的花雕酒，您尝尝看，不过不许喝多了哦。”
福伯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嘴里一直说着“谢谢季小姐，每次来都要给我老头子带东西，真是太客气了。”
孩子们见是她来了，都纷纷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围绕在她身旁，“季姐姐，我昨天刚学会了一首歌，我要唱给你听。”“季姐姐，你答应要陪我下围棋的，这次不准再走了。”“季姐姐…”“季姐姐…”
她被孩子们的热情感染了，拉着他们的手，不断笑着回答：“好，季姐姐今天陪你们玩。”
孩子们听见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高兴的不得了，她将给子们带来的礼物递给随着孩子们一起出来院长：“院长妈妈，我回来了。”
院长见她来了也颇为高兴，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作说：“季小姐，你看，这是小虎画的向日葵，前些日子刚刚在儿童绘画比赛中取得了一等奖。”
她看着那名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孩子，蹲下来笑着问：“你叫小虎？”
“嗯，”小虎点了点头，有礼貌的回答道：“季姐姐好，院长说你画画很厉害，你可以不可以教我画画。”
她脸上的笑容因为小虎的这句话，微微有些僵住，过了片刻才又重新露出笑容说：“季姐姐给小虎找位很厉害的老师来教小虎画画好不好？”
院长喊来老师将孩子们都带回了教室：“对不起，季小姐。”
“没事，”她知道院长要说什么，便摆了摆手说：“我都忘记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季冉的模样，已经七岁的孩子，却是瘦瘦的，小小的，似乎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的样子，但是眼神却依然很倔强。饶是这样，季冉还是很倔强的不肯进孤儿院的大门。她说，妈妈跟她说好了，要来接她的。
院长没有办法，只能陪着她一直站在大门口。给她喝的她也不喝，给她吃的也不吃，她说，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天，季冉的体力透支，直接饿晕了过去。院长找来医生给她注射了营养液又给她灌下去半碗小米粥，这才算是把她救醒。
她似乎还是不肯相信她妈妈已经不要她的这件事实。每天都跑到大门口那里等，一直等到晚上睡觉时候都不肯回来。院长瞧着她这模样很是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在每天在她睡着的时候将她抱回床上。
季冉就这样等了一年，从春天等到冬天， 终于接受了她妈妈不要她的这个事实。却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露出过笑容。
其实对于季冉来说，孤儿院更多的时候就像她精神的寄托，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笑容。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忘记那些令人琐事、俗事，做回自己。
她看着院长心疼的眼神，知道院长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挽住院长的胳膊，就像女儿挽住妈妈的胳膊那般，安慰的说：“院长妈妈，我真的没事。”
自从她被院长救回来的那天起，她便一直喊院长为“院长妈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称呼一直没有改变过。院长心疼的拉过她的手，看着她手腕的那道疤痕，十分怜惜的说：“好孩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从孤儿院出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没有让司机来接她，也没有打车，就这样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沿着马路一直向前走去。她因为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竟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车一直缓缓的跟着自己。
车内，尹盛愗看着不远处季冉渐行渐远的身影，在路灯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单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