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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一本书,诉不完前世今生两样愁
一杯酒,饮不下相思血泪梦红楼

其六十六
筹谋算度见才华,细较精斟理乱麻。
身在闺中屈抱负,裙钗一二可齐家。
探春与李纨、宝钗、平儿几个议论家务,因细究家常什事、钱费开支,提出有一些用度乃是重叠了,便就做主蠲了。又说起赖大管家的花园子包给人打理,不光园子越发齐整,兼还有些进益使费,欲借鉴革新,在大观园里也行此法。一时说服她们几个同意,又细细地定出一些章制,遴选出合适的人工来。宝钗亦建议出承包者须拿出些收益来布散他人,以示公平合理,众人皆心悦诚服。盖一部《石头记》,备述主人公贾宝玉何其憎恶仕途经济,此一回书,却尽是经济之语,固为探春等人身份之写,亦讽刺偌大贾家之顶冠束带者坐吃山空。然此等家计事故,于作者而言亦洞彻其理。则再次令观书人欷歔慨叹者,曹公之穷困潦倒,断非庸才无技,竟是桀骜不世使焉!

其六十七
恤主痴鬟鉴石心,何期顽话竟成谌。
情迷失窍疯癫病,不是颦卿莫姓林。
紫鹃说些顽笑话与宝玉,道是明年黛玉就要回苏州老家去,宝玉笑她扯谎,于是紫鹃竟讲出一番道理来,的是合情合理。书上说“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及至回到怡红院,“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袭人、李嬷嬷等都惊慌起来,一时回了贾母、王夫人,一时又请了王太医来,诊断过了,说是急痛迷心、痰滞壅塞,倒并无大碍。一时家下众人也都来看视,便有那贾府里有头脸的管家媳妇林之孝家的、单大娘家的来瞧哥儿。宝玉只听得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一迭声地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也忙忙地说:“打出去罢。”又安慰他,令他放心。宝玉竟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观书人卒闻此等言语,不以之疯癫痴狂,唯有掩卷堕泪。尝思玉兄、颦卿之辈,超凡绝世,何苦要托生在这俗界红尘里,非人非鬼,似人似仙,食人间烟火,却养得乖张心窍,陷儿女情长,又不是才子佳人。叹!叹!

其六十八
卿卿为我痴还泪,我为卿卿病此身。
凭是呕心能作证,狂风吹尽化烟尘。
却说宝玉因紫鹃顽笑说黛玉要回苏州去,这呆子一时痰迷心窍,又把贾府人等闹了个天翻地覆。后来渐渐好了,只是不放紫鹃回去,贾母无法,令紫鹃暂守着他,别遣琥珀去服侍黛玉几天。且说这日无人在侧,宝玉便问紫鹃为什么唬他,因说到老太太要给他定亲云云,宝玉惟恐不能剖心挖肺,发誓赌咒说:“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以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此时此地,斯人斯言,不知紫鹃心中作如何想,欣慰乎?辛酸乎?然“情辞试忙玉”一节文字,即是玉兄正文,亦是紫卿正文也。既为紫卿正文,亦为颦卿正文也。盖林黛玉自“金麒麟事件”后,已自知觉宝玉心意,从此便不疑他,至今亦无猜忖小性之事。然玉兄秉赋,难免偶有飘忽,作者因使紫鹃一试,宝玉必要自证,是不忘此书还泪之旨耳。

其六十九
戏如人生生如戏,排场演绎假夫妻。
痴心幻渡情肠断,诉与凄风夜夜啼。
是书“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一回,讲说宫里一位老太妃薨了,居丧期间,敕谕罢免筵宴音乐,贾府因便解散了梨香院的戏班子。几个愿意回家去的,发放盘费,有不愿去的,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给了黛玉,等等。且说这日正是清明,宝玉扶病去瞧黛玉,走过一株杏树时,忽见旁边山石后发出一股火光,原来是藕官在那里烧纸钱,问其缘故,却不便道,说是问芳官便知。且说宝玉到底寻了个机会问芳官,芳官就告诉了出来,原来那藕官祭的是死了的菂官。芳官说平时作戏,藕官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却说宝玉听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这一回文字,看官莫要轻轻看过了,其中玄妙,直击是书情旨。盖梨香院戏班,大观园诸儿女隐喻也;藕菂蕊三官情事,亦宝黛钗情事之缩影也。我甚至疑心,在“听曲文宝玉悟禅机”一回中,众人瞧可着极像林妹妹的那个叫人可怜见的小旦,正是菂官。诸君中若有红学迷者,不妨考证一番。曹公作书,每有穿插勾连、提示暗喻之文,脂砚斋亦多次提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等语,藕官一番呆话,又合了宝玉的呆性,可见黛玉逝后,玉钗成婚,虽说是“意难平”,然宝玉必真情对待宝钗,又何来高兰墅所续之“宝玉弃家为僧”之事?如此遗弃父母荆妻,岂不更是“妨了大节”?不仅“不是理”,想那九泉之下的颦儿,又如何能心安?

其七十
息事宁人犯乱藏,怡红善意践情赃。
宽仁自是施恩德,只恐夜深风渐凉。
彩云经不住赵姨娘央告,偷拿了王夫人屋里的玫瑰露送给贾环,管家婆子们正没个头绪捉贼。偏巧芳官把宝玉给她的玫瑰露转送了园子里掌厨柳嫂的闺女五儿,因司棋使小丫头莲花儿问厨下讨蒸鸡蛋吃,结果碰了柳家的软钉子,那司棋就带人把厨房闹了个鸡飞狗跳,莲花儿无意中竟觑着了那瓶露,就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时林大娘带人搜查厨房,寻出露瓶,又搜得一包茯苓霜,便带了五儿去回上头。可巧李纨和探春都不得空,便回了凤姐。平儿因五儿哭诉冤枉,忖度其中必有缘故,因叫林家的且将她看管起来,次日再行处置。好个平儿,并不声张什么,却悄悄地查访一番,者中细由,却也察考的八九不离。因这里又牵扯上赵姨娘,平儿等人素知探春是个要强的,只怕会伤了一个好人的体面。结果是宝玉把所有事情都应了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一起捉赃公案,自是料理妥当了。但潜藏在偌大朱门绮户里的暗流涌动,却不会就此停止。主子们且不去说,便是那些奴才们,成日介勾心斗角、营私舞弊,纵有何等锦绣家业,也禁不起满腹虫蛀。后一回书中平儿与宝钗闲话,宝钗曾言道:“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宝卿此言必不虚,余言亦不谬也。

其七十一
红飞翠舞满庭芳,玉动珠摇十指香。
总是须眉多爽朗,焉知绣阁也疏狂。
却说宝玉的生日到了,因贾母、王夫人等身负诰命者都去为前些时候薨了的老太妃送灵,故而不似往年热闹。可巧宝琴、平儿、岫烟的生日也是同一日,众人因便计议凑份子给他们四个过生日,就在芍药栏中红香圃摆上两桌酒席,大观园里不论丫头小姐,便聚了二三十个吃酒宴乐,倒也热火朝天。宝玉因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想了几个抓阄择取。平儿拈了一个,竟是“射覆”游戏,探春又叫袭人拈,却是“拇战”,湘云喜得乱叫,因乱了令被罚一杯。于是探春、宝琴等人便行射覆之令,丫头们自是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湘云按捺不住,也和宝玉呼七喊八地乱叫起来。一时间彩袖翻飞、玉手轻摇,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如此热闹景象,似非闺阁中事,又是闺阁中事。素有男儿雄壮阔达,疏狂酒醉,哪知道闺中女子,亦是可以豪迈挥洒,不让须眉。

断片公馆,因爱酒者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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