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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髡,黄县(今山东龙口)人氏,出身微贱,体格矮小,其貌不扬。史载淳于髡为齐国赘婿。所谓赘婿,源自于春秋时齐国的一种风俗,此风俗认为,家中的长女是不能出嫁的,要留在自家主持祭祀,否则将不利于家族的福运。这些在家主持祭祀的长女,被称作“巫儿”,巫儿到了成婚的年龄,只能招婿入赘,于是就有了“赘婿”。一般而言男方若非贫穷卑贱,无力娶妻,是不会选择入赘到女方家的,可见淳于髡的原生家庭一定是处于社会极底层的。据说这个风俗在齐国颇受推崇,直到汉代时依旧很流行。淳于髡虽然出身卑微,但这个人非常好学,百家学派兼收并蓄,博闻强识,各取所长,而且极其能言善辩,齐威王很欣赏和器重他,拜为客卿。
田齐桓公创建了稷下学宫,这是有史料记载世界上最早的官办高等学府,也是中国最早的社会科学院及政府智库。稷下学宫在其兴盛时期,容纳了当时“诸子百家”中的几乎所有学派,汇集天下贤士多达千人,其中最为著名的学者如孟轲、淳于髡、邹衍、申不害、田骈、鲁仲连、荀况等。稷下学宫创立初期,淳于髡已是稷下先生,与很多学者不同的是,淳于髡并不局限于某家学派,而是得其精要,并且理论与实务相结合。邹忌拜相时,淳于髡率领稷下先生七十余人向其问难,促使邹忌重视礼法、厉行改革。荀子到稷下游学时,经常向淳于髡请教,其“隆礼重法”的主张就是受到了淳于髡思想的深刻影响。而淳于髡与孟子进行过数次论辩,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精彩的篇章。
孟子游历至齐国,淳于髡听说后,便去拜访这位著名学者。他问孟子:“请问先生,男女授受不亲,这是礼制所规定的吧?”孟子是个老实人,便规规矩矩地回答:“淳于先生,是这样的。”淳于髡又问:“比方说我是您的弟弟,假如您的妻子,即我的嫂嫂掉水里了,我是救她还是不救呢?”敦厚的孟子不假思索,有点生气地说:“嫂嫂溺水了不去救,简直就是狼心狗肺!”话已出口,孟子突然意识到淳于髡在逻辑上给自己挖坑呢,于是又补充道:“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这是尊奉礼,但救嫂嫂,是权宜之计啊。”淳于髡诘难孟子道:“那么当今天下,黎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若为权宜之计,您为何不伸出援手救他们呢?”孟子说:“别人的妻子不幸掉到了水里,事发紧急,当然要拉一把。但是救天下黎民却不同,您无法挨个去拉吧,救他们要授之以道。”淳于髡于是明白了,孟子之所以是圣人,圣人的作用是教化,而不是凡事都亲力亲为。
齐威王在位初期,喜好说隐语,又沉溺于彻夜宴饮,逸乐无度,把政事悉数委托给卿大夫们处理。上行下效,文武百官也不戮力尽责,政务废弛,众人皆荒淫放纵,结果各诸侯国都来侵扰,攻城掠土,百姓怨忿,国家之危亡,就在旦夕之间。齐王性情乖戾,身边近臣惟事阿谀,忠正之臣则不敢进谏,朝野充斥着丧败之气。淳于髡挺身而出,用齐王所喜好的隐语规劝讽谏说:“都城中有一只大鸟,落在了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了既不飞起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只鸟是怎么一回事吗?”齐威王马上听懂了淳于髡的话中话,他回答道:“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起则直冲云霄;不鸣则已,一鸣叫则使人震惊。”自此,齐威王罢宴止乐,立刻诏令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全都入朝奏事,根据他们的工作表现,奖赏一人,诛杀一人。又整顿武备,发兵御敌,诸侯十分震恐,纷纷把侵占的土地归还给齐国。齐国的声威也由此维持了长达三十六年之久。
有一年,楚国派遣大军进犯齐国,来势汹汹攻势甚猛,齐军对抗有些吃力。齐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请求救兵,让他携带黄金百斤及驷马车十辆作为礼物。淳于髡仰天大笑,将系帽子的带子都笑断了。齐威王说:“先生是觉得礼物太少么?”淳于髡说:“臣下不敢这样说。”威王说:“那你笑什么?”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边来时,看到路旁有个人向田神祈祷,手里捧着一个猪蹄和一杯酒祷告说:‘神啊,满足我的愿望吧,高地上收获的谷物要盛满篝笼,低田里收获的庄稼要装满车辆,五谷繁茂丰熟,粮食堆满了米仓。’我看见他拿那么少的祭品,却要祈求那么多的东西,所以笑他。”齐威王听了,就把礼物增加到黄金千镒、白璧十双以及驷马车百辆。淳于髡起行到了赵国,成功游说赵王拨给他十万精兵和一千辆镶裹着皮革的战车。楚国听到这个消息,连夜退兵而去。
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置酒设宴,召见淳于髡为他庆功,赐他酒喝。并问他道:“先生能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说:“我喝一斗酒也能醉,喝一石酒也能醉。”威王说:“先生既然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能把这个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大王当面赏酒给我,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站在背后,我心惊胆战,低着头趴在地上喝,喝不了一斗就醉了。假如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家,我卷起袖子,躬着身子,奉酒敬客,客人不时赏我残酒,我也屡次举杯敬酒应酬,喝不到两斗就醉了。假如朋友间交游,好久不曾见面,忽然间相见了,兴奋地讲述过往情事,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就醉了。至于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没有时间的限制,又作六博、投壶一类的游戏,呼朋唤友,相邀成对,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不遭禁止,面前有落下的耳环,背后有丢掉的发簪,在这种时候和场合,我最开心,可以喝上八斗酒,也不过两三分醉意。天黑了,酒也快喝完了,把剩余的酒并到一起,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不避嫌疑,鞋子木屐混杂在一起,杯盘杂乱不堪,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熄灭,主人单留住我,而把别的客人送走,绫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略略闻到阵阵香味,这时我心里最为高兴,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过多就容易出乱子,欢乐到极点就会发生悲痛之事。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如此,总觉得没到极端情况,但到了极端也就要衰败了,所谓物极必反。”齐威王赞叹道:“先生说得太对了!”于是停止了彻夜欢饮之事,并任命淳于髡作为接待诸侯宾客的礼官。齐国宗室设置酒宴,淳于髡常常作陪监督。
南湖野客评曰:据《太平御览》记录,淳于髡作有《十酒说》一书,可惜已亡佚。然幸得太史公作传,为后世留下“借酒讽谏”之故事,则淳于髡之酒缘,淳于髡之智慧,纵两千四百年后,亦为世人所得窥,而教益更将延续。淳于髡博学多识,滑稽善辩,讽谏君王之事,善捕捉时机,能对症下药,缘理设喻,察情取譬,正言若反,以道之用。愚鲁者往往冒死强谏,以杀身成其义,置君王于不仁。死谏固然可敬,然于事无益,不过为己博取贤名罢了。淳于髡投齐威王隐语之所好,旁敲侧击,令其自省,卓有功效,事半功倍。顾全君王之仁,但尽臣子之义,更使主上幡然省悟而迷途知返,功于社稷,造福国家,善莫大焉!酒仙榜奉座邀于列,号为「酒谏」。
参考资料:
1. 司马迁《史记·滑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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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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