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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一本书,诉不完前世今生两样愁
一杯酒,饮不下相思血泪梦红楼

其十六
淡墨生前不了情,浓描身后享恩荣。
秦文都作凤文看,脂粉英雄实有名。
秦可卿位列十二钗正册,但在小说中却属着墨不多的一个人物。其正面出场只有寥寥数次,而且颇值得玩味的是,除了宁荣两府众女眷在会芳园赏花,值宝玉困倦则秦氏带他到自己卧房休息因而缘起梦游太虚幻境之文字,以及因畸笏叟“命芹溪删去”的天香楼一节,其余皆与王熙凤有关。一次是凤姐因尤氏之邀过府散心,众婆娘聊天吃饭搓麻将等事体,并引出焦大醉骂混闹一事。再一次是写秦氏染病,值宁国府为贾敬做寿,凤姐则顺便探望可卿,二人始有一些体己话。此番又引出贾瑞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弄杀自个小命之事。又一次即秦氏将去,托梦于凤姐,说了一大堆如何持家理财嘱托的言辞。这其中也曾有一次是张太医诊病一节,但整个情节中秦氏未著一言半语,书中亦无直接描写,故不能算作正面出场。而秦氏之死,作者特意安排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虽为治丧,实为展示凤姐之才也。《石头记》第十四回有回后朱批曰:“写秦死之盛,贾珍之奢,实是却写得一个凤姐。”此前一回秦氏托梦于凤姐时亦说:“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其十七
莫道奸人鼓舌唇,岂知阿凤欲难填。
聪明反被聪明误,哪管将来火上身。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一节,乃述馒头庵主持净虚生事,因有张财主为了攀附权贵,意欲退掉与守备之子的婚约,将女儿别许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一时守备告起状来。这奸尼受了张家之托,求贾府在长安节度使云老爷面前递话,使其徇私断案。阿凤起初假意不肯,耐不住老尼姑热语激将怂恿,且贪恋银钱,竟大包大揽,令仆从来旺假借贾琏名义修书于节度官衙,遂成其事。不想张家女儿与守备之子皆是多情重义之人,竟一个自挂、一个投河,双双殉了情。可敬可叹!此时贾府势头正盛,事主两家莫之奈何。书中自云凤姐敛得三千银子,越发胆壮,又弄得几回,未便详述。却说荣宁家败之时,依金陵十二钗判词所言,王熙凤被贾琏休弃。此等弄奸行权之事,或为阿凤罪状之一二,也未可知。

其十八
好梦平添凤藻宫,泼天喜庆说恩隆。
当年富贵风光事,竟在闲言絮语中。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以及其后的省亲盛事,正应了秦可卿所言“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书中借贾琏奶娘赵嬷嬷讨情一事,引出当年接驾盛况的谈讲,所谓“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云云。此皆虚写,为后文省亲事铺垫也。盖由家常拉话一径道来,行文述事生动活泼,胜似那平铺直叙死板文章,此作者才气使焉。且本书乃石头所记,接驾之盛事久矣,石头无缘得见,必借个妥贴人声口讲出,方是道理,此作者机括使焉。

其十九
假作真时真亦假,石兄何故费疑猜?
人间幻相仙宫梦,总是宿缘归去来。
且说大观园修造已成,贾政应贾珍之请,同了众清客游览题咏。本回乃独为宝玉所设文字,亦作者才情自许也。名之曰“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又将宝玉的出场书之以偶然,不过小说之道耳。玉兄之题额对联,以及诸般议论,自是妙绝非常,此处不敢妄议。但说贾政一干人等,游游逛逛,“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我笑顽石,何得如此忘性之大?彼时入乎其中,又是看册子,又是听曲文,又是领巫山之约,莫非真以为一梦乎?

其二十
可敬袭卿贤且惠,一心一意在君身。
此番解语能听劝,不是痴呆任性人。
且说袭人还家吃年茶回来,因与宝玉说起再过一年母兄要赎他出去的话,竟又惹起了这厮的疯病。诸君晓得那袭人不过拿话来试宝玉,赎身之事倒是确有,然而袭人早将心思系于宝玉一身,“因此哭闹了一阵”,“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你道花袭人何等聪明,正可借此规诫宝玉,劝出许多正经明白的道理来。我之看客,也要敬佩袭卿用心良苦哉!且慢,袭卿爱玉,却不懂玉。你看这顽劣懵童句句应承得认真,其实全不在心上。紧接之后文,宝玉至黛玉处厮闹,黛玉因见其脸上沾染着胭脂膏子,嗔他不留神,恐“大家不干净惹气”,书中道是“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其后有一脂批云:“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语,亦属行云流水矣。”的是斯言,若他听得了劝,就不是宝玉了。

其二十一
青梅竹马笑颜开,相约红尘逐梦来。
何恨何愁丢不下,无忧无虑两无猜。
宝玉和黛玉两个,照老太太的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通部《石头记》,俩人在一起时和睦的倒少,闹气的倒多,这自是两个人各怀心病使然,暂且不表。却说元宵节省亲后某一日,宝玉来至黛玉房中看视,先是也要在黛玉床上歪着,接着黛玉瞧见了宝玉脸腮上的胭脂膏子,然后宝玉发现黛玉袖里散出幽香,于是引出一番笑闹打趣并宝玉杜撰的故典来。耳鬓厮磨、两小无猜之状,令观书人亦轻松愉快。若以玉兄之心度之,当盼望永远都是这般的相亲相爱,颦儿也不是动辄淌眼抹泪,而是永远能开开心心,那该多好呵。

其二十二
切切前番花解语,娇嗔此处警顽心。
焉知后续含箴谏,泪作文章恨作吟。
《石头记》第二十一回书唤作“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说这宝二爷果是一个不听劝的,不日前刚对袭卿情切切之解语满口答应,今便又一大早跑到黛玉房中,还让湘云梳头篦发。袭人恨得不行,干脆冷落他一日,借机再行规劝。此一回有回前批,料是畸笏叟手笔,则曰:“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之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又曰:“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可惜可叹“后之卅回”竟“迷失无稿”,殊为憾事恨事也!

断片公馆,因爱酒者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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