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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永嘉三年,征南大将军、高密王司马略去世,晋怀帝诏命尚书左仆射山简出任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坐镇襄阳。不久,又加督宁州及益州军事。山简,字季伦,魏晋时期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山涛的第五子,好酒,有乃父风而过之。襄阳当时的首富诸习氏,喜欢奢华排场,经常组织当地名流燕集。诸习家苑宇富丽,尤其是园中有一个大池子,池中能栽花养鱼,池畔有竹林风亭,更是主人和宾客们饮酒的最佳场所。每次聚会山简从不缺席,对诸习氏而言,山简是社会贤达,统领六州的大军区司令员,当然是要邀请的,对山简而言,有美酒喝便是最好的理由,岂可不往。山简还依照“高阳酒徒”的故事,将习家这个池塘命名为高阳池。
山简喝酒,十回有九回,不,十回有十回都喝醉。酩酊大醉时什么也不知道,傍晚的时候被用车载着送回官署。等酒醒一些了,山简偏要骑马,只是醉意朦胧,常常把帽子都戴歪了,其醉态可掬,引得路人围观。自己是一副搞笑的样子,却还询问跟随他左右的爱将葛强:“老夫的酒量,和你这个并州儿相比怎么样啊?”时间久了,襄阳人总是在黄昏时分看见这样的景象,山简摇摇晃晃骑在马上,帽子歪歪斜斜的,葛强帮他牵着缰绳,山简不厌其烦地向葛强夸耀自己的酒量好。于是人们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是: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
书载山简的性格温润典雅、宽厚敦仁,不是那种张扬掐尖、高调自许的人。他二十多岁时,父亲山涛还没觉察出山简的才华。山简私下对至友叹息道:“我年近三十,却不为家公所知!”但才华就如同装在袋子里的锥子,迟早会显露出来。后来山简与谯国人嵇绍、沛郡人刘漠、弘农人杨淮齐名,为当时名士。山简一生仕途也算顺遂,历任太子舍人、黄门郎、青州刺史、镇西将军、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等职位,之后便是出任征南将军,都督六州军事。
山简镇襄阳次年,王如叛乱,在沔汉地区大肆劫掠,山简督军保守襄阳。不久,迁驻夏口。当时,江州刺史华轶不服从琅琊王司马睿的指令,有人劝山简讨伐他。山简说:“我和华轶是老朋友,为他的事情感到惆怅伤感。可我又怎能利用别人的不幸为自己建立讨伐功勋呢?”山简就是如此忠愍厚道的一个人。那个时期洛阳陷没,乐府的伶人为了躲避灾祸,大多逃亡在沔水、汉水地区。每当举行饮宴的时候,山简的僚属中有人建议让伶人奏乐助兴。山简说:“社稷倾覆,天子有难,我却没有办法匡救,我是国家的罪人啊,怎么能还要奏乐呢?”说着情绪愈加激昂,流下眼泪,在座的人都惭愧不已。山简一杯又一杯喝酒,却全无高阳池上的惬意与逸放,相信这酒只为浇愁而已!
山简留下的逸事并不多,但其一生好酒,特别是在襄阳的“山公醉”,潇洒旷达,优游卒岁,令后世同样好酒者仰慕不已。“山公醉”不只衍生出了许多同义的典故,山简的名字也成了酒仙的代名词。此处选录几首,以飨各位看官。
庾信《杨柳歌》:
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踠地垂。
河水冲激根株危,倏忽河中风浪吹。
可怜巢里凤凰儿,无故当年生别离。
流槎一去上天池,织女支机当见随。
谁言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
昔日公子出南皮,何处相寻玄武陂。
骏马翩翩西北驰,左右弯弧仰月支。
连钱障泥渡水骑,白玉手板落盘螭。
君言丈夫无意气,试问燕山那得碑。
凤凰新管萧史吹,朱鸟春窗玉女窥。
衔云酒杯赤玛瑙,照日食螺紫琉璃。
百年霜露奄离披,一旦功名不可为。
定是怀王作计误,无事翻复用张仪。
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离。
武昌城下谁见移,官渡营前那可知。
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
欲与梅花留一曲,共将长笛管中吹。
孟浩然《宴荣二山池》:
甲第开金穴,荣期乐自多。
枥嘶支遁马,池养右军鹅。
竹引携琴入,花邀载酒过。
山公来取醉,时唱接离歌。
李白《襄阳歌》: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蓠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车旁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杜甫《送田四弟将军》:
离筵罢多酒,起地发寒塘。
回首中丞座,驰笺异姓王。
燕辞枫树日,雁度麦城霜。
空醉山翁酒,遥怜似葛强。
苏轼《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
高会日陪山简醉,狂言屡发次公醒。
酒如人面天然白,山向吾曹分外青。
江上飞云来北固,槛前修竹忆南屏。
六朝兴废馀丘垅,空使奸雄笑宁馨。
辛弃疾《定风波·大醉自诸葛溪亭归,窗间有题字令戒饮者,醉中戏作》:
昨夜山公倒载归,儿童应笑醉如泥。试与扶头浑未醒,休问,梦魂犹在葛家溪。
欲觅醉乡今古路,知处,温柔东畔白云西。起向绿窗高处看,题遍,刘伶元自有贤妻。
南湖野客评曰:山涛从于司马氏,尝荐嵇康代己,任尚书吏部郎,康拒,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后嵇康遭钟会构陷,为司马昭所杀,康托孤于涛。山涛抚养其子嵇绍,绍终成俊才。山季伦有乃父之风采,谦逊温雅,宽和敦厚。竹林七贤后人亦皆出众,季伦疏通高素,为当世所重。季伦嗜酒,饮辄醉,醉后憨态可掬,又潇洒自适,其性恬然,其志从容,其态亲近,其兴酣畅。后人慕其雅洁高致,遂多吟咏,以为醉中落落仙姿。余今欲效之,固不易也。盖山季伦之风采,非饮醉即可为之,乃性情格调使然。季伦与人为善,忠厚诚恳,笃实朴睦,酒仙榜雅座虚位以待,号为「酒敦」。
参考资料:
1. 唐房玄龄等《晋书·列传·山简》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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