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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但凡炎黄子孙,即使没读过这首诗,想必也是听过的,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却最能够击中人心。今时不同往日,游子离家,或许不再穿着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裳鞋帽,但那一份牵挂和祈愿,永远是娘亲与儿郎心中柔软的温暖。亲情,孝道,亘古未变,这是中国人最根本的东西,是中华文化得以绵长传承的灵魂和源泉。写下这首文字简短却情感厚重的小诗的人,是唐代大诗人孟郊。孟郊字东野,生活在唐肃宗至唐宪宗时期,少青时代隐居嵩山,曾两试不第,直到四十六岁时才考中进士。彼时尽扫失意的孟郊,心情大好,写下了另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也是孟郊平生第一首快诗《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过,孤直愤怨已久的孟郊似乎兴奋得早了些,进士及第不等于得官,等待四年后才获授溧阳县尉。这样一个给主官跑腿打杂的职务,并不能让他施展抱负,于是孟郊干脆放浪形骸于山林,只管饮酒赋诗,以至于公务或耽搁或荒废。溧阳县令无奈,另请人来做县尉的事,并且把孟郊的薪俸分一半给那个人。如此蹭蹬困迫四年多,孟郊最终辞去了溧阳尉一职。潦倒拙穷之中,好在河南尹郑馀庆待老孟不错,举荐他担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自此以后全家人的生活得以改善,不再忍受冻饿之苦。孟郊六十四岁时,郑馀庆改任兴元尹,表奏孟郊为兴元军参谋,试大理评事。孟郊接到任命后自洛阳出发前往兴元军,路过阌乡县时,突发暴疾而卒,遂葬于洛阳东,好友张籍私谥为“贞曜先生”。
孟郊的个性耿介狷直,为人孤僻寡合,不通世俗往来,惟与韩愈、张籍、李翱、李观等人交厚。韩愈对孟郊的诗才很推崇,在《送孟东野序》中议论道:“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在韩愈看来,孟郊诸人无论贫贱富贵,是真正能为这个国家和世道发声的人。孟郊的诗,悲愁郁堙,清奇僻苦,苏东坡谓之“郊寒”,如“愁人独有夜烛见,一纸乡书泪滴穿。”然而其诗并非一味愁苦,孟郊尚古守道,是韩愈古文运动的积极拥护者。大唐盛世走衰,当时诗风流于浅俗,孟郊力求古朴雅正,又避免艰涩熟套,大胆尝试并能够推陈出新,譬如那首极其有名的《洛桥晚望》:“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高简古淡,自然凝重,在全唐诗中亦可谓光采特出。
孟郊平生困顿,仕途艰拙,酒是他亲密的伙伴和精神寄托。孟郊对酒的爱好,真实地反映在了他的诗作中。暮秋时节,感思于西风噪蝉,皓首催成,朱颜改丑,慨叹道:“欲慰一时心,莫如千日酒。”行走人寰,或容义市井,或放志山谷,勤倦于采樵,劳烦于稼穑,岂不是很好!读书貌似不同,其实有何不同?倘若人心朴质则情思纯粹,境界悠闲则视听空明,想通了,不过是“日昏各命酒,寒蛩鸣蕙丛。”老朋友兼酒友、登封县尉卢殷去世时,孟郊感伤不已,作《吊卢殷十首》怀念,诗中写道:“前贤多哭酒,哭酒免哭心,后贤试衔之,哀至无不深;少年哭酒时,白发亦已侵,老年哭酒时,声韵随生沉;寄言哭酒宾,勿作登封音,登封徒放声,天地竟难寻。”吊怀辞句,不说哭人说哭酒,正是情感最为真挚,最为痛彻,此是吊今日故友,亦是吊明日自己啊!
孟郊后半生在官场,又似乎不在官场,担当的不过是闲差,经国济世是谈不上的,约略养家糊口而已,所以他的生活轨迹与赋闲山林也没多大区别。人谓孟郊诗语寒苦,然而他并非愤懑于不得志,他只是心思细腻、敏感、共情,更容易洞见普通人的艰辛,以及像自己这样的不能出人头地的读书人的窘迫与无奈。他是能坦然接受现实的,也始终秉持着自我操守和志趣,并乐于在小隐之中享受这一份澹泊。对此,孟郊作诗云:“我饮不在醉,我欢长寂然,酌溪四五盏,听弹两三弦,炼性静栖白,洗情深寄玄,号怒路傍子,贪败不贪全。”孟郊对于那些为了上位而投机钻营的人,内心里是极其嫌恶和鄙视的,他自然不肯与那样的人为伍,更不可能与那样的人饮酒。孟郊饮酒,不为醉,为的是炼性洗情,宁静纯粹,深刻玄远。
所以孟郊饮酒,想必是很挑人的,非同道者不可以共举杯。在孟郊看来,前人可与之饮者,譬如李太白,时人可与之饮者,譬如韩退之。李白矜夸,韩愈狷直,但他们都是真性情的人,他们就如鲜花盛放,也注定了容易谢落,于是李白很快便遭谗而见疏,韩愈未久亦获罪而放逐,这或许是负才耿介之士的宿命吧!不过孟郊心中真正的文士,正是这样的人,能共同饮酒的文士,也一定要是这样的人。其《招文士饮》诗云:
曹刘不免死,谁敢负年华。
文士莫辞酒,诗人命属花。
退之如放逐,李白自矜夸。
万古忽将似,一朝同叹嗟。
何言天道正,独使地形斜。
南士愁多病,北人悲去家。
梅芳已流管,柳色未藏鸦。
相劝罢吟雪,相从愁饮霞。
醒时不可过,愁海浩无涯。
与志趣相投的人饮酒,免不了劝酒。劝酒并非完全要不得,要看怎么劝。只以自己的喜好为出发点,全不顾别人的感受,那样的劝酒行为一定是令人难堪的,甚至会伤害了彼此的情谊。但如孟郊的劝酒,换做是我,有什么理由不喝呢,欣然从命啊!且看他的劝酒辞是:
白日无定影,清江无定波。
人无百年寿,百年复如何。
堂上陈美酒,堂下列清歌。
劝君金曲卮,勿谓朱颜酡。
松柏岁岁茂,丘陵日日多。
君看终南山,千古青峨峨。
是啊,太阳巡天周行,江河波涛向前,人生不过百年,便是活到了百年又如何!美酒清歌,及时行乐,劝君当饮则饮,莫管朱颜醉酡。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终南山上,松柏长青,丘陵纵横,自古以来葱茏巍峨。
当然,美酒虽好,不能贪杯,这与爱酒劝酒并不矛盾。孟郊重德行,从饮酒这件事可以看出人品和人性,他作《酒德》诗云:“酒是古明镜,辗开小人心,醉见异举止,醉闻异声音;酒功如此多,酒屈亦以深,罪人免罪酒,如此可为箴。”孟郊认为,酒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饮酒的行为,都可以在这面镜子里照出他的内心,是君子,是小人,常常在饮酒之后露出本来面目。喝醉了酒,举止不同以往,声音异于从前,莫说君子与小人,每个人免不了都有些不曾为人知或不愿为人知的事,在酒精作用下,从而不加掩藏曝露于人前,弄不好就横生事端。人们喜欢把某些功劳记在酒的账上,也把某些罪过推诿给酒来顶缸,其实不论功与罪,与酒有何相干?说到底这些都取决于人,君子饮醉了亦守正严明,小人弃绝酒也蝇营狗苟。孟郊这首诗,堪称为酒正名。
南湖野客评曰:孟东野诗才,于有唐一代之群星璀璨中毫不逊色,其诗语触苦难,浇薄世态,高古守正,讽证宣道,着力复兴中唐以降学道正统之衰微。欧阳文叔尝云:“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以其与昌黎公相比肩;近人钱钟书赞誉道:“唐之少陵、昌黎、香山、东野,实唐人之开宋调者。”前人多谓郊诗寒苦,愁哀惊悚,硬语嶙峋,此东野为诗之一面,盖屡试不第,第则仕途乖拙,胸中纵有奇志,未可施展,又落拓于官场下僚、民间闾野,满眼百姓之苦,寸步自我之悲,是以怨怼郁愤,低昂矫激。然纵观东野遗今诗章五百余篇,亦见风格多样,新颖奇瑰。古朴雅重,推陈出新,直如“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高峰夜留日,深谷昼未明”,空灵尘外,境界何其阔荡高远。情致深婉,清新敷柔,直如“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真挚恳切,情感何其温润赤诚。雄健高拔,飒沓流风,直如“朔雪寒断指,朔风劲裂冰,胡中射雕者,此日犹不能,翩翩羽林儿,锦臂飞苍鹰,挥鞭快白马,走出黄河凌”,气势凛然,羽林何其猎猎英豪。饮酒交游,知音君子,直如“夷门贫士空吟雪,夷门豪士皆饮酒,酒声欢闲入雪销,雪声激切悲枯朽,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志同道合,诸辈方为酒局中人。孟东野重酒德,好酒而不滥酒,结酒友先结君子。其性情孤僻寡合,异于流俗,刚正端方,固操定守;其志道风教后世,为人楷范,揭德振华,于古有光。东野长辞,好友张籍私谥为“贞曜先生”,足见其品格高华。酒仙榜奉孟东野列座仙班,号为「酒贞」。
参考文献:
1. 唐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
2. 唐韩愈《送孟东野序》
3. 北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孟郊传》
4.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孟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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