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黛玉,金陵十二钗之首,她的样貌,自然是极美的。但是到底有多美呢,美到具体是什么样的呢,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者也可以说,在一千个红迷的心中,便有一千个样子的林妹妹吧。
为何这样说呢?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曹公在书中只是用极简的笔墨勾描人物容貌。除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主要人物尚有描摹,其他大部分人物从未有具体文墨述其形貌。但是这并没有妨碍阅读者对人物形象的感知,通过每个人物活灵活现的语言风格,以及他们的喜怒哀乐、日常起居行坐,这些人物形象仿佛就活画在我们眼前。

林黛玉在红迷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在曹雪芹的心中更是如此。所以他在刻画人物样貌上虽惜墨如金,却还是给了我们诸多提示。这些提示让千千万万读者的感知,有了对黛玉形象更确切更直观更统一的自我想象。不过遗憾的是,现如今许多影视作品虽然在更大程度上传播了《红楼梦》,但也可能影响并限制了这种想象的空间。
讨论林黛玉到底长什么样子,就必须借助小说中那一段骈文描写: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这是林黛玉刚进贾府,与贾宝玉初见,在宝玉眼中的黛玉形象。这里必须先给各位看官打个底,此时的林黛玉年纪尚小,不过六七岁。也就是说,这段一直被大家津津乐道的绝妙文字,其实是形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的。所以大家千万别岔着了,以为是十多岁接近成年的林黛玉。

周漾玥–2017《小戏骨·红楼梦》
了解了这一点,我们来解析这段文。“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蹙”字好理解,就是皱眉,似蹙非蹙,则让人平添了想象空间,却又不可言说;“罥”是缠绕或挂起来的意思,罥烟眉,像一抹淡淡的烟横亘着,就像是中国画里的写意山水。绝不是有个“弯”字,就像某些影视剧里一根细细长长的眉,况且那样细的眉又如何“蹙”呢?六七岁的孩子不会像大人那样妆容,应该是很自然的样子才对。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便是说小黛玉眉峰笼翠,眉尖若蹙,有如一缕轻烟抹过,欲去还留,浓淡相宜;双目盈盈含情,仿佛喜悦欢愉,又仿佛哀愁凄婉,令人不忍直视而又不忍弃顾。后面又说“泪光点点”,了了四字,更是这两句的点睛之笔,读来为之动容,那泪光好似要滴进观书人的心坎里。

上面几句是写黛玉的眉眼。“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便是写她的面貌和体态了。林黛玉脸颊有俩酒窝的,小小年纪,酒窝里装着的不是笑意,却是愁绪,所以她的脸上,总有淡淡的忧思伤情。身量娇弱单薄,应该不是很健康的体格,正如刚进门时,众人见她身体面庞怯弱不胜,便知有不足之症。而“娇喘微微”表明这个小姑娘患有呼吸道或肺部疾病,时不时会咳嗽喘息。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所谓静如处子,恰是林姑娘写照,但她却不似通常孩童那样活泼迅捷。这位林妹妹走起路来的样子,步态摇摇宛如杨柳随风,比之娉娉袅袅似更缓些。你能想象到最为惯常的女童形象,要么天真烂漫,要么懵懂无知。林黛玉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一如最经典的美人图,或在窗前,或在月下,如姣花静立,兰草幽然,默默地出神。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传说商纣王的叔叔比干有“七窍玲珑心”,因此聪明无比,林黛玉比他还要多一窍,可见她的聪慧异于常人。俗话说相由心生,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该是一张怎样冰雪聪明的脸庞!越国西施有心口疼的毛病,常常捧着心走路,世人皆以为美,黛玉走路的步态,却要比西子更美三分。

这段文,便是林黛玉的肖像画了。虽然还在童稚年纪,但已经具备了长大后林姑娘的所有面貌情态之特征。只不过,这个年龄的女孩,别个是天真可爱的,林丫头是楚楚可怜的;别个是健康活力的,林丫头是体弱多病的;别个是活泼开朗的,林丫头是郁郁寡欢的;别个是无所顾忌的,林丫头是多愁善感的。
我们大都有这样的见闻,小时候长得过于漂亮的孩子,大了后往往并不怎么出众,但林黛玉确乎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书中说,因着林老爷病重,林黛玉回了一趟扬州。等再归来,虽则不过数月光景,但宝玉心心念念,自是觉得度日如年。两相见面时,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此时距离黛玉进贾府已有经年,诸姊妹应该都有十来岁了,黛玉之风姿情态,自然也是褪去稚嫩后的少女的美了。

陈晓旭–1987央视版《红楼梦》
长大了的林黛玉美到什么程度,作者没再刻意描述,惟小说里有一段叙述颇为有趣。因赵姨娘母子在府里不受待见,怀恨到凤姐宝玉两个身上而图谋陷害,于是使坏用了魇魔之法让姐弟两个中了邪,一时间发起病乱叫乱嚷,拿刀弄杖,阖府登时乱作一团。书中道: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薛蟠固然是不堪之徒,但内有胞妹宝钗、侍妾香菱,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外面四处行走交游,想必也不是孤陋寡闻,因此算得上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况且那日恨不得两府里所有男丁女眷都涌来此处,慌乱中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上回避,然而薛大傻子忽一眼瞧见林黛玉,竟至于酥倒,可见林妹妹的美,不仅惊世骇俗,鹤立鸡群,而且尘世罕见,宛如天人。

对,实实就是“天人”。林黛玉的美,一曰仙,二曰病,三曰才。
她本是生长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身上自带飘逸出尘的风姿。书中数次用了“风流态度”、“风流袅娜”等语来形容黛玉的仪态,既是相貌超凡,亦是气质出众。如此阆苑仙葩,自是寻常脂粉不能望其项背,便纵然人间绝色,也难能比拟。正所谓: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
林妹妹自打生下来就病着,她自己说从会吃饮食就吃药,看过多少名医,都不见效,所以她一辈子被注定是个病秧子。但她的病态也成就了林黛玉独特的美,纤纤扶柳弱,楚楚动人怜。中国古典美学,不尚丰腴健硕之美,而林黛玉这样的病美人,反倒符合人们意象中美的化身。
毋庸置疑,林黛玉是才女,也是大观园中首席诗人。古人讲究“德言容功”,又以女子无才为德,而曹雪芹却能大胆挑战传统,不惜悖逆圣教,为女才子立言,值得赞佩。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林黛玉胸藏文墨,才倾闺闱,秀外慧中,心思卓立,由里而外透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和风韵,所以美得清雅别致,美得超凡脱俗。

可恨的是,古来美人薄命,尤其是颜值和才华都爆表的奇女子,或者横遭嫉恨,或者天妒英才。林黛玉倒不是这种,她原本是下凡历劫的仙子,她的美,是日月山川精华之造化,人文情思气韵之修秉。她不是薄命的凡人,她只是一念之间到红尘里走了一遭的仙姝,但正是这一念之间,在万千有情人的心底,投下了一道最美的身影。

周璇–1944电影版《红楼梦》

乐蒂–1962香港邵氏版《红楼梦》

王文娟–1962越剧版《红楼梦》

汪明荃–1975香港TVB版《红楼梦》

毛舜筠–1977香港佳视《红楼梦》

黄杏秀–1977香港思远《红楼春上春》

张艾嘉–1977《金玉良缘红楼梦》

周芝明–1978台湾《新红楼梦》

赵永馨–1983台湾华视《风雅剧集红楼梦》

何赛飞–1986越剧版《红楼梦》

陶慧敏–1989北影版《红楼梦》

张玉嬿–1996台湾华视《红楼梦》

蒋梦婕–2010李少红版《红楼梦》

闵春晓–2010李平版《黛玉传》
注:图片源自网络。
你喜欢哪一版的林黛玉呢?你心中的林妹妹又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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