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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一本书,诉不完前世今生两样愁
一杯酒,饮不下相思血泪梦红楼

其五十九
雅慕风流学作诗,殷勤苦志竟成痴。
高人指点开心窍,梦里吟讴亦足奇。
脂砚斋评香菱,则云:“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可见香菱之美,非比寻常。秦氏“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故而号称“兼美”。然菱卿之容仪,则可谓集众钗之美矣。是以在主人公宝玉、作书人雪芹、批书人脂砚看来,这样一个人,却事之阿呆兄,并屈为侧室,抱憾矣!然香菱之慧,却是那种大智若愚的质素。你看她虽为奴婢之身,却有慕雅之志,读诗之勤勉,学诗之刻苦,令大观园诸人莫不敬佩有加。在黛玉看来,必是万分喜欢这样一个聪颖的学生的;在宝玉看来,香菱的领悟能力定然了得,口口声声说“可知三昧你已得了”。而黛玉出题使她习练,前两首虽说不好,其实已属不易,常人纵学个一年半载,诌全八句也惟恐不能,此无非钗、黛二人高才,要求必是严些。及至第三首,便有“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之句,则宝玉“三昧”之言,已不虚也,则众钗海棠之社,岂可缺此一诗痴乎?

其六十
金钗雅聚邀诗社,絮雪纷飞写意天。
香闺淑范今何在,饕餮娇娃啖野膻。
话说贾府又来了许多亲戚,女孩子们竟有那薛宝琴、邢岫烟、李绮、李纹几个,精华灵秀,一个赛似一个。恰好史湘云因叔父携家眷外任,贾母舍不得,留她在贾家住下。一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许多。正是隆冬时节,可巧就纷纷扬扬地飘下大雪来。众人因商议凑个社作诗,李纨定妥就在芦雪广,议定翌日为期。却说宝玉跳跳地等到第二天,起个大早就赶去芦雪广,只有丫鬟婆子们在扫雪,只得回来,往贾母处去。但见众姊妹都在这里,大家一起吃早饭。因贾母说有新鲜的鹿肉,湘云便和宝玉计议,向凤姐要了一块自己去作弄。一时饭罢众人都往芦雪广来,独不见了湘云和宝玉。及至找到他两个,正围着火炉子烧鹿肉呢。便有平儿、探春、宝琴和凤姐儿几个,也凑一处吃起来。黛玉笑她们“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湘云反唇相讥她假清高,自诩为“是真名士自风流”。观书人至此,可堪会心一笑。想曹公何等笔墨,总有千奇百怪文字,历来才子佳人小说,断无此等趣闻。

其六十一
冰寒捧出红梅照,笑闹歌吟白雪诗。
雅趣闺中情得得,闲愁槛外意迟迟。
且说湘云几个吃完了烧鹿肉,众人一起看了李纨拟定的诗题,却道“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一时宝钗令分出次序,凤姐因便凑个趣,起了头一句,竟是“一夜北风紧”,众人都赞好。就从李宫裁接下来,众人上对下出,皆有妙句。开始尚自一顺儿,续至二十来句时,湘云便乱了次序,争着联起来,一时宝琴、黛玉也加入混战,众人只看她三人对抢,哪里插得上嘴,看着只是笑。湘云自己也笑软了,自嘲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李纨见萧部韵码尽剩几个生扭字眼了,遂令李绮收住。点校一番,独湘云的多,众人笑说是“那块鹿肉的功劳”。宝玉又落了第,李纨便罚他去栊翠庵折一枝红梅来。宝玉乐得效力,一时便捧了一大枝回来。盖此等热闹,与前面贾母“携蝗大嚼图”相比,又是另外一种情趣风致。闺中女儿嬉戏,似这般悠然文雅、风流才藻,我等须眉,徒有艳羡耳!

其六十二
新编古绝最稀奇,小妹芹心寓巧思。
一语批评微有异,三钗辩驳故因之。
薛宝琴因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各地风土人情,竟都比别个熟稔。便捡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诗,既怀往事,又内隐俗物十件。众人一起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评价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两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亦附和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因又讲起古今无考之事,虽属以讹传讹、好事者故意弄出古迹来愚人,便有一些,自然是后人善意穿凿出来也是有的。便就今日这无考二事,凡说书唱戏、签注俗语,竟都是有的,因说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

其六十三
长宵愁短恨更声,病里殷殷缐里情。
最喜争强真率性,直人不让是卿卿。
晴雯热身子出屋,冷冻寒天的,果然伤了风,竟一下病倒了。宝玉慌得忙来忙去,又嘱咐人勿回贾母、王夫人等,免得遣她家去;又使人请大夫验脉诊治,把个绛芸轩竟弄成了煎药房。赶巧贾母与了宝玉一件哦啰斯国的孔雀毛裘披,不想宝玉去为母舅拜寿时,却不慎把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宝玉嗐声跺脚。麝月赶着叫人拿出去织补,岂料无人识得,都不敢承揽。晴雯听了,忍不住让拿来瞧瞧,细看了一会,辨出是孔雀金缐织的,也须用孔雀金缐就像界缐似的界密了,或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缐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缐?”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一面说,一面就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命麝月帮着拈了缐。晴雯比了颜色,先拆开里子,用竹弓子绷好了,又把破口处刮得松散,用针纫了两条,便依界缐之法,来回织补,行两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由不得补几下,歇一会。宝玉在旁也帮不上什么,只管拿水披衣,自是忙得不亦乐乎。急得晴雯央他去睡,方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直到寅时,刚刚补好。盖晴雯之为人,自是争强好勇、刁钻任性些,然率真正直,却是别个不能相比,只可惜“风流灵巧招人怨”,不单是“多情公子空牵念”,观书人亦嗟呀抱恨矣!

其六十四
新书套旧也云云,才子佳人纂作文。
不是香囊便是帕,针砭借语老封君。
贾母聚集了阖府人等庆元宵,因准备了许多吃食、酒馔、戏文,倒也其乐融融,热闹非凡。老人家又吃又喝,又听了几段戏,一时乏味了,使人传了两个女先儿来说书。因这女先儿要讲一段新书,唤作《凤求鸾》,贾母让她先略述大概,女先儿便就梗概说了。贾母闻得仍旧是老套故事,因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写才子佳人,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这一番谈讲,书中自是更有鸿论,此处不过择其一二。盖此等见解,固为贾母身份之言,实则作者胸襟之意也。曹公作《石头记》一书,跳脱才子佳人小说之窠臼,以述真性情耳。于生搬硬造之传奇、艳闻,则深恶痛绝之。故借老太太之口,嘲讽历来风月文章之鄙俗。

其六十五
理家视事各芜陈,援例分明不论亲。
可恨刁奴欺幼主,看轻髫稚女儿身。
却说王熙凤小月获病,竟成了亏症,须将息疗养。王夫人一时不得辅佐,急得万分苦恼,无奈下把这偌大家事付于三姑娘探春。这探丫头此时左不过十三四岁,又是温良柔弱的千金小姐,那起心怀势利的管家婆子并应差跑腿之人,便不十分尊重和尽力,欲有看她笑话的意思。谁料这平和恬淡的姐儿并不好搪塞,杀伐决断,竟比凤丫头还强些。一时因赵姨娘的兄弟死了,吴新登家的便有意要难为探春,并不殷勤说出任何主意来。探春因动问旧例,又说都记不得了,须查旧帐去。探春并不徇情,管叫按制行事,且就拿此事作伐,斥责吴新登家的“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众媳妇们听了,俱都畏伏。且说这贾探春本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贾府之大,竟是那些爷们也不能及她。闻其“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之悲壮语,我等须眉,敬佩之余惟有惭愧矣!

断片公馆,因爱酒者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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