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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敬宗宝历二年,正是隆冬时节,南国的天气也冷峭寒酷,这样的时令下还要长途跋涉地赶路,委实辛苦。二十三年了,刘禹锡辗转谪迁,寄身远州,此次受命从和州刺史任上卸职,路上舟车劳顿,返回东都洛阳。这一日路过扬州稍作休憩,不意竟然遇到了白居易。原来白居易从苏州来,也是要去往洛阳的。两人不胜欣喜,都是天涯沦落人,又才情匹敌,意气相投,自然是要置酒好好喝一场的。刘禹锡和白居易同庚,这年都已经五十五岁,长期贬谪生涯蹉跎了岁月,而今俱是白头翁矣!白居易对刘禹锡的才华极其欣赏钦佩,对他宦海沉浮的坎坷际遇深为不平和感慨,其实也是同病相怜,因为自己又何尝不是报国无门啊!微醺之时,白居易挥毫即席赋诗《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白居易的真情让刘禹锡感慨良多,他想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与王叔文、柳宗元等人一起提倡并推行革新,如今这些老朋友们都已经作古,自己虽然还在,可一直颠沛流离在贬谪途中,身不由己,转眼恍如隔世。然而刘禹锡有着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精神,他并没有就此消沉颓唐,而是始终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表现出豁达的襟怀。举起酒杯同饮,挥笔泼墨共勉,刘禹锡也即席答诗一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字梦得,自云系出汉宗室中山靖王刘胜,世称刘宾客、刘中山。中晚唐诗文巨擘、思想大家,与柳宗元并称“刘柳”,与白居易合称“刘白”,又与韦应物、白居易合称“三杰”。刘禹锡少时就注重儒家经典和吟诗作赋的学习,十九岁时游学洛阳和长安,初吐新声,名震士林。三年后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同年又考取博学鸿词科。再二年登吏部取士科,授太子校书,不久因父亲去世丁忧。淮南节度使杜佑爱其才,待其服满,征辟为掌书记,后来跟随杜佑,在扬州幕府。刘禹锡三十三岁时,被授任京兆府渭南县主簿,不久迁为监察御史。当时韩愈和柳宗元都在御史台任职,三人有相似的志趣和观念,于是结为挚友。唐顺宗即位,信用王叔文,拔擢为中枢宰辅。叔文素有改革弊政之志,刘禹锡向与王叔文相善,其才志为叔文器重,于是被任命为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参与管理国家财政。王叔文等人采取了积极大胆的改革举措,史称“永贞革新”。然而此时唐王朝政治势力的盘根错节和利益交织,使改革不可避免地触犯了各路藩镇、宦官集团等保守势力,于是在反对派的疯狂阻击下,革新运动很快失败了。唐顺宗被迫让位给太子李纯,是为宪宗。王叔文遭赐死,刘禹锡、柳宗元等参与改革的八人先是被贬为远州刺史,很快又加贬为远州司马,其中韦执谊为崖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韩泰为虔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八司马事件”。
刘禹锡寄身朗州将近十年,作为罪官,他其实是没有多少公务可处理的。刘禹锡于是到民间采风,了解并学习当地歌谣,专注于诗赋创作,还写了多篇哲学论文。直至元和九年,已四十四岁的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皆奉召回京。居京城期间,刘禹锡所作《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一诗,被指有讥刺朝堂之意,得罪了权相武元衡。此诗写道是: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于是执政者贬逐刘禹锡到更远的播州去当刺史,好友裴度与柳宗元上书陈情,说刘禹锡的老母年事已高,同行不便,不同行又有违于孝道,奏请开恩。唐宪宗未准赦免,但改为了连州刺史,于是刘禹锡又在连州待了近五年。五十岁时,刘禹锡迁夔州刺史,三年后调任和州刺史。又二年,奉调回洛阳,任职于东都尚书省。次年回朝任主客郎中,写下了《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唉,这刘郎还真是个不屈不挠的人,虽屡遭打击,始终意志坚定,毫不妥协,继续用幽默调侃的笔触,对武元衡那样的权贵投以轻蔑的嘲讽、无情的鞭挞。后来,刘禹锡又历任苏州、汝州、同州刺史。再次回朝,任太子宾客、秘书监,加检校礼部尚书衔。晚年居洛阳,与好友白居易、裴度、韦应物诗酒交游,往来酬唱,倒也闲适自在,得享桑榆之乐。
刘禹锡大半生颠沛流离,晚年终得回朝。或许那些忌惮他的人也觉得,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于是不再死盯着他,不过还是将他搁在了东都洛阳,挂个闲职。刘禹锡本就豁达,既如此,有了大把闲暇时间,索性聚会访友,吟诗饮酒,倒也悠哉快哉!那时候白居易也住在洛阳,于是二人往来酬唱,竟然累积了大量诗稿,后来还编撰成册。两个老顽童在一起,不止是喝酒作诗,谈今论古,居然还炼丹烧药,以刘禹锡的性情,想必是闹着玩吧!结果丹药也没炼成,哎,还是喝酒吧,好歹美酒总是管够的。喝到醺醺然,两个快七十岁的人,竟然欢快得如少年一般。有诗为证:
九转欲成就,百神应主持。
婴啼鼎上去,老貌镜前悲。
却顾空丹灶,回心向酒卮。
醺然耳热后,暂似少年时。
过年的时候,白居易来访刘禹锡,这样天地同庆、喜气洋洋的时刻,最是心情愉快。门巷里的残雪都打扫干净了,园子里的早梅也迫不及待地开放。老友相见,又逢佳节,置酒开宴是必须的。两位同龄人,争抢着向对方道贺,寿酒也是让来让去的。据说白居易较刘禹锡年长几个月,想必最后还是老白先饮了第一杯吧。
渐入有年数,喜逢新岁来。
震方天籁动,寅位帝车回。
门巷扫残雪,林园惊早梅。
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
刘禹锡去看望白居易,最要紧的节目必定还是喝酒。白居易买来酒,搞点下酒菜,老哥俩欢洽畅饮,快乐无比。聊起各自的人生际遇,不管是意气风发,还是时乖运蹇,仿佛都在眼前。年少时醉酒,是轻狂不羁,也是朝气蓬勃;入仕后醉酒,是壮志凌云,也是蹉跎虚度。都不如今天作为一个闲人,可以随性,可以任性,醉酒不再是逞强,也不是浇愁,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更何况有志趣相投的伙伴一起喝酒,胜过独自在孤寂的院子里,看着满眼的荒草疯长,听着寒蝉的鸣声将尽。
少年曾醉酒旗下,同辈黄衣颔亦黄。
蹴踏青云寻入仕,萧条白发且飞觞。
令征古事欢生雅,客唤闲人兴任狂。
犹胜独居荒草院,蝉声听尽到寒螀。
年近古稀,相对痛饮,联想到少年时的不忧生计,老了更无须在乎几个酒钱,白居易和刘禹锡争着拿十千钱买一斗酒,醉眼相看都是六十有七的人了,不由得唏嘘感慨。文化人喝酒就是与众不同,刘白二人行酒令也是高雅非俗,穷尽经书,搜索史籍,只为了酒令更有新意,如此沉醉在清吟之中,胜过那助兴的丝竹管弦。白居易自家酿酒,他对刘禹锡说,等到重阳节酒熟了,我与你再一醉方休,共享陶乐。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白居易一定是刘禹锡的最佳酒友,你看老刘写到饮酒的诗,大多都是跟老白有关。便是两人不见面的时候,也总要想念对方,当然更想念酒。一笑!某日刘禹锡闲坐无事,想起了白居易,也不知道白家的酒熟了没,于是就写诗去问。
案头开缥帙,肘后检青囊。
唯有达生理,应无治老方。
减书存眼力,省事养心王。
君酒何时熟,相携入醉乡。
刘禹锡与白居易的真挚情谊,是诗情,是友情,是相近的人生遭际后的豁达,在他们之间常常陪伴着一个隐形的知己,酒。酒是天地精华之物,通人性,达人意,将诗情与友情升华粹炼。懂酒的人,酒也懂他,人与酒的灵魂浑然一体,物我两忘之时,便开启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酒法众传吴米好,舞衣偏尚越罗轻。
动摇浮蚁香浓甚,装束轻鸿意态生。
阅曲定知能自适,举杯应叹不同倾。
终朝相忆终年别,对景临风无限情。
唐武宗会昌二年,刘禹锡去世,白居易闻讯悲痛异常。这年七月,白居易写下了《哭刘尚书梦得二首》:
其一
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
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
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
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
其二
今日哭君吾道孤,寝门泪满白髭须。
不知箭折弓何用,兼恐唇亡齿亦枯。
窅窅穷泉埋宝玉,骎骎落景挂桑榆。
夜台幕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南湖野客评曰:刘梦得,刚直倔强人,有扶助天下之才,无匡救末世之命,半生转徙于远州,老来醉吟于林泉,同侪曾共努力,知交往来酬唱,何憾之有?梦得梦得,我若是汝,莫管幻梦,只管所得。可喜者,梦得虽忧患愤懑,坎坷苦难,常有孤臣之哀鸣,从未甘心于沉沦。不屈不挠,昂扬高举,“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振衰起废,催人奋进,“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坚毅激壮,乐观豁达,“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世事洞明,胸次高洁,“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心怀属望,悟彻人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陋室可居,诗酒自娱,德馨所在,浅水亦可藏龙,丘山也能住仙。梦得为诗,雄浑劲苍,沉着痛快;梦得为人,刚猛不屈,老而未竭;梦得为酒,简洁俊爽,疏朗猛宕。白乐天以之为“豪”,论曰:其锋森然,少敢当者。酒仙榜奉上座以待,号为「酒豪」。
参考文献:
1. 唐刘禹锡《子刘子自传》
2.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刘禹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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