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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肃宗乾元二年,即公元七五九年,关中遭遇严重旱灾,朝廷宣布大赦,因入永王李璘幕府而获罪流放夜郎的李白,尚未到达放逐之地,得以被赦免东归。李白顺江而下,沿途阅览山川胜迹,寻访故交新朋,这年秋天到了永州零陵。当地名流闻得诗仙莅临,过访拜望者络绎不绝。这日天气凉爽,零陵雅客高士云集,与李白聚饮于冉溪,正待开筵时刻,只见一个年轻的僧人来至堂前,衲衣芒鞋,肩挎笔囊。那僧人好似识得李白,径直走到跟前,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李白还了礼,正要请教法号,旁边有人道:“这正是鄙郡的草书圣手怀素师傅。”李白闻听眼中一亮,惊喜道:“我来此路途上便闻得零陵有位草书奇才,不曾想上人竟是如此年轻啊!”于是相互再拜,邀之上座。怀素开门见山道:“小僧仰慕太白公已久,零陵僻远之地,难能遇识。今日有幸奉拜,愿斗胆求诗仙赐诗一首。”李白欢喜道:“好说,只是写诗之前,我亦渴望见赏上人墨宝。”怀素道:“须得饮足了酒。”李白听了更加喜悦:“如此甚好!”于是杯来盏往,李白与怀素及众宾客,俱热闹欢饮,只半个时辰数坛美酒已落了肚。怀素此刻神采奕奕,目光炯炯,酒力仿佛从身体上每一个毛孔渗透了出来,通身如有佛光环绕。早有人取来几箱麻纸素绢并宣州石砚,怀素醺然微醉,斜倚胡床,但见他挥笔如飞,墨迹腾龙走蛇,裹挟着疾风骤雨,翻卷起落花飞雪,不一会已将所有的纸张丝绢都写尽了。怀素等不及主人取来新纸,站起身向墙壁上书写,字大如斗,浓淡鬼神惊诧,盘蹙雷电交加,如同楚汉相争之战场,万马奔腾,刀光剑影。怀素书写时,所有宾客都离席围拢在他身后,赞叹声不绝于耳。李白看了怀素醉书,亦点燃了诗仙的豪情,他抓过笔,不假思索挥毫写下一首《草书歌行》,众人又围在了李白的身后,只见他写道是: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
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
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
笺麻素绢排数箱,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须臾扫尽数千张。
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
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
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
湖南七郡凡几家,家家屏障书题遍。
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
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
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诗仙果然不是凡人,写出来的诗更是不同凡响,溢美但不矫饰,夸张而不夸大,读这首诗,便如同怀素书写的情景就在眼前,笔墨挥洒处,人字合一,恣纵狂放。这是一千二百多年前湖南零陵的高光时刻,两个伟大艺术天才的相遇,是那样的投契合拍。宋代诗论家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说:“自有草书以来,未有能形容此妙者。”一个是斗酒诗百篇,另一个是斗酒书百篇,这是上天的安排让他二人结识,好酒,嗜酒,狂酒,何其相类也!是年李白五十八岁,怀素二十二岁,忘年之人遂成莫逆之交。
怀素天生奇异,十岁时忽然就萌发了出家为僧的念头,父母百般阻止也没用,于是只好由他。但是进入佛门后,怀素不止是潜心于礼佛学禅,更是醉心于书法研习。因为买不起纸张,怀素习字便不分器物,但有空白处都用来练习写字。于是寺院的墙壁上、自己的衣服上、日用器皿上、院栽植物上,渐渐地都被他写满了字。为了得到更多可以写字的“纸张”,怀素想尽了各种方法。某一天他突然发现寺院后面有块荒地,多年无人耕种致使杂草丛生,草丛中却挺立摇曳着几株芭蕉树。怀素心中蓦地亮了,有如醍醐灌顶般通透,对呀,芭蕉叶不正是很好的写字的纸张绢帛吗!于是怀素马上行动,将荒地开垦出来,种植了一万多株芭蕉树。等芭蕉长大些后,怀素摘下蕉叶,拿回来铺在桌上挥毫临帖,这真是太棒了!怀素习帖练字非常刻苦,大的芭蕉叶都摘光了,小的叶子又舍不得,于是乾脆带了笔墨到田地里,站在芭蕉树跟前,直接在鲜绿的叶子上写,常常是废寝忘食,陪伴着日起月落。莫说写过的芭蕉叶不计其数,便是写秃的笔,亦不知有多少枝。这些写坏了的笔日久积作一堆,怀素后来将其掩埋在寺院外的山脚下,后世人感慨而称之为“笔冢”。冢旁有一池塘,怀素常常在那里洗砚,时间久了池水变黑,于是人们干脆叫作“墨池”。
起初,怀素学书属于无师自通,完全是自己揣摩碑帖,疯狂练习笔法,并执着于“不师古”。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怀素的书法技艺突飞猛进,但也遇到了瓶颈,他越来越感到难以更上一层楼。二十五岁时,怀素做出了一个重大行动,云游学习,寻师访友,作万里之行。他自零陵出发,在衡阳短停,客居潭州一年,之后北上岳阳。三十岁时,怀素南下欲拜师徐浩,徐浩是玄宗朝宰相张九龄的外甥,工于楷书,笔法堪称绝妙。遗憾的是徐浩去往广州任职,怀素此行没能遇到徐浩。其后游历长沙,怀素结识了张谓,即那位写出了“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消”的大诗人。没过多久张谓回朝任官,怀素便与之相伴同往京师。在长安时,怀素有幸见识到了书圣王羲之、小圣王献之的书作,也有机会鉴赏到《曹娥碑》,于是留居长安凡五载,多方访师求学。期间跟从张旭的弟子邬彤学书,邬彤把张芝、张旭以及王献之的书法精要授予怀素,并教给他作字之法,乃是一个“悟”字。
三十五岁时,怀素自长安启程返乡,特意绕道东都洛阳,目的便是拜会颜真卿。颜真卿是自羲、献二圣之后最伟大的书法家,当时已名满天下。六十三岁的颜真卿毫无保留地把“十二笔意”,即“平谓横、直谓纵、均谓间、密谓际”的笔法要诀及心得体会悉数传授给了怀素。怀素此时亦有声名,礼部侍郎张谓极其欣赏怀素的草书,又赞叹其放荡不羁的性格,所以经常向名公巨卿及文人墨客引荐,同游之处邀其作书,好事者同作歌诗以赞之。久之这些歌诗竟累积成集子,颜真卿也很赏识怀素的才华,于是欣然为歌诗集作序。四十岁时,怀素创作了著名的《自叙帖》,此时他的书法造诣已臻成熟,正如明代文征明题云:“藏真书如散僧入圣,狂怪处无一点不合轨范”,明代安岐亦评价此帖:“墨气纸色精彩动人,其中纵横变化发于毫端,奥妙绝伦有不可形容之势”。四十二岁时,怀素云游至雁荡山,投住在佛寺雁荡精舍。雁荡山的奇峰怪石、巨嶂飞瀑大大激发了书法家的灵感,当仰慕怀素的寺院住持索求墨宝时,怀素欣然以细草书法抄写了小乘经典《四十二章经》留赠。唐德宗贞元三年,五十一岁的怀素与茶圣陆羽结识,陆羽撰写了《僧怀素传》,这为后人了解怀素留存了第一手资料。六十三时,怀素回到家乡零陵短暂留居,并创作了又一名贴《小草千字文》。不久向西行旅至成都,居于宝园寺,同年因罹患风痹症圆寂于此。

怀素虽身在佛门,却并不因清规而戒酒,相反更可称之为嗜酒如命。每当饮酒,醺然兴起,则不分墙壁、衣物、器皿,抓起笔任意挥写其上,时人谓之“醉僧”。怀素自己曾经说:“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他的草书,也往往在酒醉之后更加狂放恣意,浑若疾风骤雨,又似掣电惊雷。《金壶记》里说他是“一日九醉”,可见怀素饮酒也是要找到草书之狂的感觉。无独有偶,前辈张旭也是一位嗜酒如狂的草书圣手,怀素好酒的习性,使他领会了很多张旭作书的精髓。张旭凡书字必先饮至半酣,方得运笔之力,如有神助。怀素饮酒之勤,想必也是让自己保持兴奋,才能自由而不受任何羁绊地挥毫泼墨。张旭和怀素是唐代乃至迄今草书艺术的两座丰碑,他们一个颠,一个狂,史称“张颠素狂”。怀素师法张旭,更在其略肥的笔法中创造出瘦劲的新境界,世人谓之“以狂继颠”。
怀素大半生云游四海,结识了众多好友,凡有书法造诣与同好者莫不求教切磋。他无论走到哪里,便饮酒到哪里,饮至兴起亦书写到哪里。这些朋友们乃至后世仰慕者,也不吝笔墨,写下了大量赞美怀素书法之妙绝的诗章,更频频提及怀素饮醉作书的风采。
王雝的诗中说:
忽作风弛如电掣,更点飞花兼散雪。
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
戴叔伦的诗中说:
楚僧怀素工草书,古法尽能新有馀。
神清骨竦意真率,醉来为我挥健笔。
任华的诗中说:
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后始颠狂。
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叫一声起攘臂。
朱逵的诗中说:
衡阳客舍来相访,连饮百杯神转王。
忽闻风里度飞泉,纸落纷纷如跕鸢。
窦冀的诗中说:
长幼集,贤豪至,枕糟藉麹犹半醉。
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
许瑶的诗中说:
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纚半无墨。
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
钱起的诗中说:
远鹤无前侣,孤云寄太虚。
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
袁旦的诗中说:
座中之人皆能饮,十斗神旺脸彤彤。
齐拥僧人书草字,共续残诗忆张公。
鲁收的诗中说:
有时兴酣发神机,抽毫点墨纵横挥。
风声吼烈随手起,龙蛇迸落空壁飞。
马云奇的诗中说:
醉来只爱山翁酒,书了宁论道士鹅。
醒前犹自记华章,醉后无论绢与墙。
苏涣的诗中说:
零陵沙门继其后,新书大字大如斗。
兴来走笔如旋风,醉后耳热心更凶。
裴说的诗中说:
我呼古人名,鬼神侧耳听,
杜甫李白与怀素,文星酒星草书星。
杨凝式的诗中说:
十年挥素学临池,始识王公学卫非。
草圣未须因酒发,笔端应解化龙飞。
贯休的诗中说:
铁石画兮墨须入,金尊竹叶数斗馀。
半斜半倾山衲湿,醉来把笔狞如虎。
司马光的诗中说:
云流电走何纵横,昏醉视之双目明。
烈火烧林虎豹栗,疾雷裂地龙蛇惊。
怀素非止书僧,亦是诗僧。在南岳衡山游历时,与一位年事已高、淡泊世事的高僧大德甚是投契,作《寄衡岳僧》以表景仰:
祝融高座对寒峰,云水昭丘几万重。
五月衲衣犹近火,起来白鹤冷青松。
南朝梁代有位大画家张僧繇,极其擅长画人物图,而绘制佛像和僧人肖像尤其有名。张僧繇有一幅作品《醉僧图》,便是画了一个醉酒僧人的形象,携着酒壶在山林中优游徜徉,浑然陶放。怀素很喜欢这幅画,竟萌发切身之感,想象着那图画中应该有一个纵酒山林、挥毫泼墨的自己,于是欣然为之题诗云:
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挂一壶。
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
南湖野客评曰:上人怀素,佛门草圣,书苑醉僧。处世与挥笔皆狂放不羁,远承张伯英、王子敬苍劲,近学虞伯施、陆柬之古雅,师法张伯高,颠狂醉纵得其魂,求教颜清臣,行笔达意得其法。上人好书之甚,无有不可挥毫泼墨之处,习练之勤奋,蕉叶涂遍,坏笔成堆,洗砚池黑。上人好酒之甚,无有不可哺糟啜醨之时,微醺而酣畅,随手万变,铁画银钩,激电惊龙。自古沙门中往往隐逸高人奇士,或洞彻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或娴熟世间人情向往之技,而酷好饮酒者,难免悖于净地清规,遭人诟病。然则心中有佛,酒肉不过饮食而已,心怀不洁者纵然守得住万千规矩,终究不入法门。怀素饮醉之时,狂发恣纵,笔墨驰骋云流电走,实乃心中纯然清明,抛开一切杂念与束缚,此亦彻悟证修妙境之途,可达无上正觉、无上遍智、无上真道、无上菩提。酒仙榜奉列怀素上人于仙班,号为「酒僧」。
参考文献:
1. 唐陆羽《僧怀素传》
2. 唐怀素《自叙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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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