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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县衙。
这一日宾客盈门,热闹非常。沛县的县令正在大摆筵席,为自己的好朋友吕公一家接风洗尘。吕公本是山东单县人,因在家乡与人结下怨仇,不得已全家搬迁到沛县定居。沛县的乡绅富户、大小官吏,乃至一些贫贱但喜好钻营奉承的人,都纷纷上门拜贺,一则与这位有头有脸的吕公拉拉关系,再则也是向县长大人拍马屁的好机会。一时间门庭若市,华服锦衣争相耀眼,笑语喧声此起彼伏。
沛县泗水亭的亭长刘邦,听说了县令家摆酒宴的事情,于是也上门凑个热闹。为县令操办宴会搞接待的是主簿萧何,他定了一条规矩:凡是贺礼钱不到一千钱的宾客,只能在堂下就坐。刘邦一个铜子儿都没带着,却大咧咧地对门口负责收礼的人说:“我出贺钱一万!”收礼的人并没见刘邦拿出钱来,拦住不让他进。刘邦道:“且先记下,日后定然给你。”径自大摇大摆地到堂上的贵宾席就座了。那人知刘邦素日有些无赖强横,也不敢强行与他分辩,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告诉了萧何。萧何怒道:“岂有此理!刘季一向满口说大话,今日定是又来骗吃骗喝的!”于是到堂上要求刘邦离开。
话说刚才这一幕早被吕公看在眼里。吕公见刘邦相貌奇伟,额头高高隆起,鬓角和胡须非常漂亮,性格十分疏朗阔达,气度昂然而不拘小节,其神采迥拔断非常人,不由得心中暗暗称赏。他对萧何说:“我观这位壮士,器宇轩昂与众不同,顿有一见如故之感,可否给老汉个薄面,允他上座?”既然吕公恳请,萧何焉有不答应的道理,当然依从。于是刘邦向吕公道了声谢,复又在堂上就座。
吕公素来喜欢给人相面,且颇为应验,今日看见刘邦的相貌,知他将来必是有一番成就的,于是非常器重他。刘邦因吕公的邀请坐在了上座,却一点儿也不谦虚斯文,依然是高谈阔论,纵酒睥睨,全不把沛县的那些头面人物们放在眼里。这要在一般人,心中定然是鄙视和憎恶的,但吕公却觉得刘邦不为俗礼所拘束,是个世所罕有的奇才。于是酒宴快要结束时,吕公便暗示刘邦不要着急走。刘邦会意,待酒席散的时候故意留在后面。此时吕公说:“我自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相面,经我相面的人太多了,但是没有谁能比得上你的面相,你是个有大作为的人,希望你要好自珍爱。我有一个女儿,也算得上略有些才貌,想许配给你做个炊爨洒扫的妻妾,不知尊意如何?”刘邦来赴酒席前,就听得吕公有个女儿豆蔻年华,生得十分美貌。刘邦虽然好色,也未敢多想。现今竟然被吕公许婚,真个是受宠若惊,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于是再三拜谢吕公。
及至酒宴散了,吕公的娘子对吕公把女儿许给刘邦的事大为恼火,责备道:“你一直想把女儿许配给贵胄之家,好让她出人头地。县令跟咱们家交情非浅,想要娶雉儿你都没有同意,今天怎么能这样草率地把她许给刘季了呢?况且听说那个刘季游手好闲,这不是把雉儿一生的幸福都要断送了吗!”吕公说:“你不要管这件事,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懂得的。我自有道理。”终究吕公把女儿吕雉嫁给了刘邦。刘邦意外得此美妻,喜不自胜,许多天如在梦中一般,感叹道:“这顿酒的确没白喝,或许吕公真的好眼力,说不定我刘邦将来也可以出将入相呢!”于是心中更坚定了大丈夫要顶天立地的志向。
芒砀山。
秦始皇在巡游的路上驾崩了,赵高和李斯矫诏杀掉了皇位继承人公子扶苏,立公子胡亥为新皇帝,即秦二世。朝廷强征全国各地的民夫为始皇帝修建陵寝,此时的刘邦正以亭长的身份,为泗水郡押送役众去往骊山。由于路途遥远艰辛,这些苦役有不少在半路就逃走了。刘邦觉得这事不大好办,盘算着即使到了骊山,恐怕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队伍行进到芒砀山时,刘邦决定不走了。他停下来饮酒自娱,喝得醉眼朦胧,并且趁着夜晚把所有没逃的人也都放了。刘邦很诚恳地对他们说:“如今二世残暴,天下人都受苦受难很久了,到了骊山也未见得能活命,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于是大部分人都自行散去了。有十多个人没走,他们说:“刘使君放走了我们,你自己怎么办?官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呀!”刘邦说:“我不回泗水郡了。大丈夫志在四方,从此我也要到外面闯一闯了!”这些人听了很受鼓舞,都愿意追随刘邦。刘邦大喜,邀他们一同饮酒,相约做一番大事业。
彼时,陈胜的张楚起义军正与秦兵交战。刘邦打算暂时先藏匿到芒砀山里去,然后伺机而动。于是乘着酒兴,与众人趁夜抄小路通过一片沼泽地,前往芒砀山。走在最前边的人忽然折返回来了,惊恐地报告说:“不好了!前边有一条大蛇挡在了路上,根本过不去,我们还是回去找别的路吧。”刘邦当时醉醺醺的,闻听此言大声呵责道:“大丈夫走路,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抢步赶到前面,果见一条白色的大蛇横卧在路上,阻断了前行。刘邦不由得大怒,从腰间拔出利剑,手起剑落,大蛇瞬间已被斩成两截。刘邦又继续向前走了几里路,酒劲越发上来,醉得也更厉害了,于是躺倒在地上酣然入睡。
等后边的人赶到刚才大蛇阻路的地方,大蛇已经无影无踪,只看见黑暗中有一位老妇人坐在那里哭泣。于是上前询问道:“老人家,你是何人?又为何在此哭泣?”老妇人呜咽道:“有人刚刚杀死了我的儿子,我是在哭我的儿啊!”那人又道:“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呢?是什么人杀了他?”老妇道:“我儿是白帝子,变化成蛇在这里玩耍,不小心阻挡了赤帝子的路,如今被赤帝子杀了,可怜呐!”众人听了都很惊奇,觉得这个老妇人定是在编造谎话,正要打她,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所有人面面相觑,骇然不已。等到继续前行赶上了刘邦,却见他躺在道路中央呼呼大睡,手里的剑锋上沾染着血迹。大家叫醒了刘邦,把刚才遇见的奇怪事告诉了他,刘邦心中暗暗高兴,于是更加自负起来。追随刘邦的这些人于是知道刘邦非凡俗之辈,也愈加敬重和畏惧他了。
丰邑中阳里。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刘邦也集合了几千人响应,他攻占了沛县,自称沛公。这期间,早年在家乡结识的萧何、曹参、樊哙等人也都追随了刘邦。刘邦后来率领起事的队伍投奔名将项梁,从此转战南北、攻伐东西,又陆续得到了张良、韩信这样的旷古奇才,最终在楚汉争雄中击败了西楚霸王项羽,在山东定陶受诸侯拥戴称帝,建立了汉朝。
汉朝初建,天下稍安。多疑的刘邦担心韩信、彭越、英布、臧荼等异姓诸侯王功高震主,将来可能威胁到汉王朝刘氏的统治,于是逐步将他们翦除。皇后吕雉深谙夫君的内心,以其不得为而为之,趁刘邦不在时设计收捕了已贬为淮阴侯的韩信。韩信被吕后处死前,喟然长叹道:“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可惜呀,千古名将韩信的结局虽然令人唏嘘,好在他自己倒也活得辉煌,死得明白!
诸王接连废灭,淮南王英布于是起兵反汉。因为英布勇猛善战,刘邦不得已御驾亲征。虽然最终打败了英布,但刘邦也在战场上为流矢所伤。得胜还朝的路上,刘邦顺便回了一趟自己的家乡沛县丰邑。在丰邑中阳里,刘邦把昔日的亲朋、尊长、邻人、乡党都召集在一起,大摆酒宴,连续豪饮狂欢了十数日。此情此景,不知当年同在沛县县令家酒席上的还有几人,又当作何感想!而最大的赢家,莫若吕公。当年的萧何等人虽然后来追随了刘邦,但彼时断然不知这个好饮酒作乐的泼皮,将来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大位。吕公慧眼识珠,把女儿嫁给刘邦,不喾是一笔最大胆、最冒险但收益最丰硕的投资。
话说这一天酒至半酣,刘邦醉眼环顾左右及阶下,都是似曾熟悉又陌生疏离的人。他想起这十多年来戎马奔走,结识了很多很多人,他们或为援手,或为敌手,或既是援手也是敌手。如今天下初定,又有多少人能继续与自己同心同德,效命这莫大的汉祚江山啊!韩信、英布都是为汉王朝的开创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但也是对刘氏天下构成巨大威胁的人。普天之下,到底谁才是勇猛而又忠诚的人,能为我守护这万里江山呢?
有感于此,刘邦不觉又多饮了几盏,面赤耳热,内心壮阔,亦难隐苍凉。于是,一面击筑,一面即兴唱了一首《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罢,复又痛饮。众人见皇帝亲自击筑作歌,无不称颂赞扬。刘邦也觉得自己这首歌颇有意趣,于是召集了百多个少年演练唱咏。童声昂扬,筑音铿锵,风起天地,云飞八荒。刘邦听了感慨良多,也更加体会到孤家寡人的寂寞与苍凉。于是复痛饮不已,尽醉乃罢。
南湖野客评曰:高帝虽一阶布衣,然志存高远,少时任侠豁达,放诞不羁,及长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故伐秦以其宽宥而得之,灭楚以其分利而事成。帝善饮酒,以酒宴显于吕公,借酒力斩杀白蛇,鸿门之酒险难能示弱,丰邑之酒盛举可逞威。与酒为伍,豪气自彰;结酒承欢,阔达放浪;壮酒以胆,斩夺杀伐;引酒而歌,傲视天下。是故奉刘邦于酒仙榜,号为「酒雄」。
参考资料:
1.西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
2.西汉班固《汉书·高帝纪》
3.东汉荀悦《汉纪·汉高祖皇帝纪》
4.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

断片公馆,因爱酒者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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