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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翰,字季鹰,吴郡吴县人,吴县就是后来而至今日的江南名城苏州。张翰的祖上是大名鼎鼎的西汉谋士张良,父亲是三国末期东吴的大鸿胪张俨。东吴被晋所灭,张翰作为江南士人心怀亡国之痛,加之其为人处世不为惯常理法教义所束缚,恃才傲物,放旷不羁,于是纵酒自娱,佯狂避世。张翰的思想和行为与前辈断片达人阮籍很像。阮籍因为避世与喝酒曾自请担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步兵渐成不囿于礼俗名教、放浪形骸者的代名词,所以时人呼张翰为“江东步兵”。
江东步兵逍遥自适,与诗酒相亲厚,常常邀集三五好友,或在家宅,或在酒肆,啸咏高歌,不亦快哉。却说某一日张翰参加完一个酒局,醉意朦胧往家走,路过阊门附近的金阊亭,忽然听到有人在弹琴,侧耳细听,琴声古朴清越,直入心怀。于是循声寻找,见阊门下河道里泊着一条船,船上一人纶巾素袍,正在抚琴。张翰感动于琴声,遂上前作礼问询,原来弹琴者是会稽名士贺循。张翰此前与贺循互不相识,然而一见如故,顿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两人相见恨晚,依依不忍分别。
贺循从船舱里取出自带的好酒,又派遣仆从到岸上临近食肆买来几样佐酒小菜,与张翰就便坐在船头,边喝边聊,相谈甚欢。对酒半酣,话更投机,遂愈加亲厚。当张翰得知贺循此行去往洛阳,竟临时决定要和贺循同行,说自己也有事北上京城去。贺循自是欣喜不已,有知音路途相伴,再好不过。于是贺循问张翰是否要回家告诉一声,张翰说不用,直接就坐贺循的船走了。这可正应了今天很时髦的一句话,“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试问有几个人有如此的洒脱和随心所欲!这样的行止,“江东步兵”之雅称实在是名副其实啊!
到了洛阳,张翰被晋宗室,齐王司马冏辟为大司马东曹掾。当时司马囧执掌政事,权倾朝野。张翰虽然人在官场,但并不委身于那些权谋利益,对功名亦无追逐之心,凡事置之度外,惟以酒自娱,不显锋芒。他曾经对同郡的顾荣说:“当今天下纷纷扰扰,祸乱离难不绝。那些在全国都有名望的人,想要退隐是很困难的事情。我不过是个山野陋巷之人,没什么人知道。先生您不一样,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防备于前,运用智慧和考略虑及以后。”顾荣握着张翰的手,凄怆而无奈地说:“其实我也想像季鹰兄一样,但求能逍遥自适,南山采蕨,饮三江水啊!”
这年秋天,张翰在一次酒局上,有感于西风萧瑟,而飘离日久,不由得很想念家乡吴中的风物饮食,特别是一想起来就感觉鲜美盈于口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于是写下了这首有名的《思吴江歌》:
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
写罢叹息道:“人生最重要的是要遵从于自己的内心和志趣,干嘛为了虚幻无用的名望爵位,而羁旅在数千里之外做这个劳什子官呢!”心里这么想,马上就付诸行动,于是立刻辞了官,启程返回老家。您瞧瞧,又是说走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实在是个果决爽利的人。
没多久晋室爆发了“八王之乱”,司马囧最终身败,许多臣僚都跟着遭殃,甚至在这场动乱中殒命。大家都说张翰真是明智,隐退的时机很恰当。因为张翰自己放弃了公务员的身份,政府有关部门也就把他的名字从官吏名册中去掉了。张翰无官一身轻,更加任情自我,不求闻达,纵意诗酒林下,悠然自得。有人对张翰说:“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张翰很干脆地答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当时的人都很敬重他的旷达潇洒。这句话后来成了许多逍遥自适的人心中的至理名言,李白、白居易、苏东坡都很推重张翰。
张翰生前不追求名望,却在身后赢得了很高的名望和赞扬。从他说过的这句话里,也衍生出了许多典故,诸如“一杯酒”、“身后名”、“张翰杯”、“张翰酒”、“季鹰杯”、“不如杯酒”,凡此种种。后人在咏酒诗文中频繁提及张翰,甚至张翰的名字便是饮酒自适的代名词。而张翰的故事也使中国的诗学中增添了“莼鲈之思”、“莼羹鲈脍”的典故。
李白《行路难》赞曰: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白居易《偶吟》:
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
久寄形于朱紫内,渐抽身入蕙荷中。
无情水任方圆器,不系舟随去住风。
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
欧阳修亦有诗赞张翰:
清词不逊江东名,怆楚归隐言难明。
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
苏轼《戏书吴江三贤画像三首之张翰》:
浮世功劳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
不须更说知机早,直为鲈鱼也自贤。
辛弃疾《汉宫春·答吴子似总斡和章》:
达则青云,便玉堂金马,穷则茅庐。逍遥小大自适,鹏鷃何殊。君如星斗,灿中天、密密疏疏。荒草外,自怜萤火,清光暂有还无。
千古季鹰犹在,向松江道我,问讯何如。白头爱山下去,翁定嗔予。人生谩尔,岂食鱼、必鲙之鲈。还自笑,君诗顿觉,胸中万卷藏书。
南湖野客评曰:张季鹰,达人也。时在天下崩久而初定,然乱局纷纭扰攘,季鹰本有林下之志,遂归焉。有清才,善属文,放纵不拘而耽于酒,不求仕进与闻达,自得闲适与陶然。古今隐逸者,或效许由、巢父,藏身山林水滨;或效叔夜、嗣宗,寄志诗情酒意。季鹰类若嵇阮,食人间烟火,而又寓趣于尘俗之外。享天地自然之美味,啖甘冽醺然之佳酿,不媚于俗,不绝于世,心怀旷达,自在怡乐,余以为至逸。季鹰在吴,遇知音而欣然同往,又在洛,思乡味而决然归去,此性情中人,亦洒脱之人。张季鹰明察自我内心之诉求,透视世间利名之危患,行止超然于物外,及时行乐于杯中,其言“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何其通达至理,我等凡俗之辈,欲效之而实不易也!酒仙榜邀季鹰入列,号为「酒达」。
参考资料:
1. 唐房玄龄等《晋书·文苑列传·张翰》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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