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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鲲,字幼舆,陈郡阳夏人,阳夏约为今天的河南省太康县。谢鲲出身于魏晋时期的名门望族谢家,即“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那个谢家。祖父谢缵,父亲谢衡,兄弟谢裒,儿子谢尚,侄子谢奕、谢据、谢安、谢万、谢石,侄孙谢玄,侄孙女谢道韫,更后辈的谢灵运、谢眺,都是当世名人。谢鲲年少之时就知名于世,性情豁达,见识过人,不注重容表礼仪,虽家传儒学,却喜好《老子》与《易经》,能啸歌,善鼓琴,当时的大名士王衍和嵇绍都认为他是少有的奇才。王衍是西晋末重臣、玄学清谈领袖,也是竹林七贤之一王戎的堂弟;嵇绍是竹林七贤之一嵇康之子,亦是西晋末名臣。谢鲲得到他们的赏识和推重,可见其才华横溢、风度卓尔。
永兴年间,长沙王司马乂入朝辅政,当时有人散布流言,声称谢鲲要躲避长沙王而出奔别处,司马乂打算施以鞭刑。谢鲲竟主动解衣受罚,丝毫没有怨气,司马乂了解事情原委后赦免了他,谢鲲也未见喜形于色。东海王司马越听闻谢鲲的才名,征辟他为太傅府掾属,可是谢鲲素来放旷任性惯了,不为礼法所拘束,对仆从的管束也不严,没多久便因为家僮犯法遭牵连,被免职了。当时的名士王玄、阮修等人,对于谢鲲初登宰府竟遭到罢黜这般折辱很感慨,叹息遗憾不已。谢鲲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清吟啸歌,弹琴自娱,竟然一点儿也不在乎,时人莫不被他高远畅达的性情、荣辱不惊的境界所折服。司马越得知此事,重新征辟谢鲲进入幕府,改任参军。谢鲲眼见局势混乱,不久便称病请辞了,渡江南下,到豫章郡避乱。
谢鲲好酒,渡江后,常常与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胡毋辅之、光逸一起清谈饮酒,有时候甚至于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在屋子里酣饮,不醉不休,时人称他们为“江左八达”。谢鲲等人的行为方式对那些贵族子弟影响很大,有众多的仰慕者。但是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忠直守旧的卞壸曾经声色俱厉在朝堂上斥责道:“悖礼伤教,罪莫斯甚!中朝倾覆,实由于此!”谢鲲饮酒任性也遇到过糗事,他的邻居高家有个女儿,生得很美,谢鲲曾经撩拨人家,不想那女子性子刚烈,用织布机上的梭子掷他,结果打断了谢鲲两颗牙齿。当时有人嘲讽道:“任达不已,幼舆折齿,”意思是这就是任情放达的后果啊,谢幼舆折断了牙齿。此话带有强烈幸灾乐祸的意味,谢鲲听到后高傲地叫喊道:“犹不废我啸歌!”他说折断了牙齿又何妨,又不影响我啸歌!
牙齿断了确实不影响啸歌,当然也不影响饮酒。酒壮胆气,还有助于捉妖呢。据说谢鲲有一次着急赶路,经过一座空亭,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好将就暂歇此处。当地传说,此亭有妖怪出没,因为不时有人在亭中被杀,所以过往行人、旅客都轻易不愿留宿这里。谢鲲独自一人,自是不敢入睡,便取出自带的酒囊,边饮边等待天明。却说就快破晓之时,亭外有个身穿黄衣的人呼唤道:“幼舆,快开门!”谢鲲非常镇定,毫无惧色,对黄衣人道:“你是人还是妖怪?”那人答道:“是人。”谢鲲又道:“那你把手臂从窗户伸进来看看,我方能信你。”黄衣人便伸进一只手臂,谢鲲立马抓住并极力拉扯,黄衣人见势不妙,拼命挣扎着要把手臂退回去,双方拉扯中那只手臂拽断了,谢鲲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鹿腿。谢鲲打开亭子的门追了出去,沿着血迹寻找,终于找到了那头鹿,自此以后,这座空亭再也没发生过妖怪杀人之事。
左将军王敦听说谢鲲在豫章,征辟他到武昌担任自己的长史。有一次,王衍的弟弟、名士王澄到王敦的将军府做客,见到谢鲲后无话不谈,竟致于不倦不休,慨叹说这里只有谢长史可以交谈,看都不看王敦一眼。中国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名士卫玠渡江后去拜访王敦,王敦请来谢鲲相陪清谈,两人一见如故,彻夜交谈至第二天早晨,卫玠没再理会过王敦,王敦整夜都插不上嘴。谢鲲对功名利禄毫不在意,不追求世俗的奋斗,安身立命崇尚可与不可之间。王敦日渐显露出不臣之心,朝野皆知,谢鲲担任王敦的长史,有如身处浊秽之地,但却丝毫不曾减损他高亮的声名。谢鲲自知王敦不堪辅助,便终日优游,不理政事,常常与他的“八达”朋友们纵酒狂饮,从容讽议。王敦因为谢鲲名望甚高,也不计较,对他依然敬重。
谢鲲曾经被王敦派到国都建康办事,东宫太子、后来的晋明帝司马绍听说了,特地召见谢鲲,对他非常亲厚器重。会面时,司马绍问道:“论者以君方庾亮,自谓何如?”谢鲲答道:“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鲲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司马绍的问题是,时论都将先生与庾亮相提并论,您自己觉得如何?庾亮是东晋名臣、名士,司马绍的大舅哥,后来协同平定王敦叛乱。谢鲲的回答是,执政朝堂,使百官依法办事,我肯定比不上庾亮,寄情于山水,道法自然,我自认为超过他。后来,大将军温峤曾对谢鲲的儿子谢尚说:“令尊不止是见识不凡、气度深远,至于英明的鉴察力,即便是以诸葛瑾之于孙权作比,也毫不为过。”
王敦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反叛,谢鲲劝谏他不要这样做,王敦大怒,认为谢鲲不识大体,迁调其担任豫章太守,可是又不让谢鲲去赴任,而是留在军中,意图借谢鲲的声望与才华笼络天下士人。王敦占领石头城之后,便有了自立之意,谢鲲依旧劝阻。谢鲲建议王敦任用周顗担任尚书令、戴渊担任侍中,这二人素有名望,可安众心。谁知王敦却在谢鲲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下令收捕了周、戴二人,并将他们杀害。谢鲲与周顗乃是至交,闻听惊愕不已。王敦杀戮贤良,引起朝野舆论滔滔,便称病不朝。谢鲲此时依然诚恳劝谏:“大将军的举动虽然是想挽救国家于危难,但天下人此时还不能理解您的行为,您应当主动朝见天子,消除君臣之间的隔阂,天下自然会信服。”王敦没有采纳谢鲲的良言,而是返回了武昌。
由于王敦滥杀大臣,谢鲲身在王敦军中,意见又总与王敦的想法相悖,大家都为他的安危担心。然而谢鲲坦然处之,坦诚相待,仍旧一如既往地直谏王敦。王敦概不采纳,听多了心中不高兴,于是回到武昌后,就让谢鲲去豫章郡上任了。谢鲲主理豫章期间,为政清正严明,深受百姓爱戴,闲暇之余继续与一众老友清谈、饮酒,倒也自得其乐,后来病逝于豫章太守任上。谢鲲去世后仅仅几个月,王敦也死了,尽管谢鲲此前担任王敦的长史,但他一直劝阻王敦不要做那些叛逆之事,“推理安常,时进正言”,所以并未因王敦乱逆而受到牵连。并且朝廷还对谢鲲加以赠谥,追赠太常,赐谥号“康”,其子谢尚也世袭了父亲的爵位咸亭侯。
南湖野客评曰:谢幼舆才高性澹,著声望于士林,由是而司马越两番征辟,王处仲羁留幕府。然幼舆本无意于功名仕进,是故放纵任达,高简旷诞,置政事不理,惟好结交同道,狂酒啸歌,讽谈玄议。幼舆志趣,循自然之理,好逸而心整,形浊而言清,有竹林之风,其侄辈谢东山尝云:“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至论也。彼时王平子、卫叔宝皆清谈圣手,于王处仲军中得遇幼舆,如获至宝,相见恨晚,平子以其匹敌,叔宝竟夜不倦。卫叔宝体弱多病,早殇,幼舆往吊哭不止,哀恸欲绝,但悲栋梁折断。谢幼舆迫在王处仲军中用事,察其悖逆之心,不顾自我安危,直言劝谏,不随波逐流,更不助纣为虐,可敬可赞!待放逐豫章,郡务清明严正,得民心拥戴,殊不同于以往。可见幼舆非是一味清谈,亦能理政,昔日羁縻委顿于幕府,不得其志耳!纵是如此,幼舆本性向往隐逸,喜好一丘一壑,胜情远概而无砥砺行,从容和缓,宽宥淡定,不紧绷,不执拗,不为外物所束缚,不为外人所驱使,居浊秽自清明,处宠辱犹淡泊。酒仙榜邀列仙班,号为「酒弛」。
参考文献:
1. 唐房玄龄等《晋书·谢鲲传》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3. 晋干宝《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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