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帝国的核心，都存在一套推动其扩张、为其行为辩护的意识形态——即便这种扩张的代价，与意识形态所宣称的使命背道而驰。
对欧洲殖民帝国而言，这套意识形态是基督教，一边宣扬“拯救灵魂”，一边掠夺殖民地资源；而对如今的AI帝国来说，它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口号是“造福全人类”，而OpenAI，正是这个帝国的核心布道者。
近日，畅销书《AI帝国》（Empire of AI）作者Karen Hao，深入剖析了AI行业的现状：OpenAI如何以AGI为信仰，构建起超越主权国家的权力；整个行业如何陷入“速度至上”的竞赛；以及这场竞赛背后，被忽视的成本与伤害。
一、OpenAI不是公司，是“帝国”：权力早已超越国家
在Karen Hao眼中，理解OpenAI的关键，是跳出“科技公司”的框架——它更像一个“帝国”。
“要真正看清OpenAI行为的广度与规模，就必须意识到：它的权力已经远超几乎所有主权国家。”Karen Hao在采访中强调，OpenAI不仅整合了巨额经济权力，更掌握了足以重塑世界的政治影响力：“他们在‘改造地球’，重新编织地缘政治格局，渗透每个人的生活。用‘帝国’来形容它，才最准确。”
OpenAI对AGI的定义是“一种高度自主的系统，在大多数具有经济价值的工作中表现优于人类”，并宣称AGI将“通过增加物质丰裕、推动经济爆发式增长、助力科学发现突破可能性边界，从而提升人类福祉”。
这套充满理想主义的描述，成为了AI行业扩张的核心动力。为了实现AGI，行业开始无节制地消耗资源：海量抓取互联网数据、占用超负荷的能源网络，甚至将未经充分测试的AI系统直接推向市场。
但问题是，许多专家认为，AGI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二、“速度至上”的陷阱：为了赢，牺牲效率、安全与科学
在Karen Hao看来，AI行业如今的路径并非“必然”。实现AI进步，本有更可持续的选择。
“你可以研发新的算法技术，也可以优化现有算法，减少对数据和算力的依赖。”她指出，这些方式能让AI发展更高效、更环保，但有一个致命缺点——“慢”。
而OpenAI从一开始，就将AGI竞赛定义为“赢家通吃”：谁先造出AGI，谁就掌握未来。在这种规则下，“速度”成了唯一重要的指标，其他一切都可以被牺牲。
“速度优先于效率，速度优先于安全，速度优先于探索性研究。”Karen Hao直言，OpenAI为了追求速度，选择了“智力上最省事的方式”：不突破算法，只给现有技术“堆资源”——投入更多数据、更多超级计算机。
OpenAI的选择，迅速重塑了整个行业。为了不被淘汰，Meta、谷歌等科技巨头纷纷跟进，陷入“资源竞赛”：
OpenAI预计到2029年将消耗1150亿美元现金；
Meta在2025年7月宣布，今年将投入高达720亿美元建设AI基础设施；
谷歌2025年资本支出预计达85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用于扩张AI与云基础设施。
更严重的是，行业对顶尖AI研究者的“垄断”，扭曲了科学本身。“如今绝大多数顶尖AI研究者都被企业吸纳，脱离了学术界。”Karen Hao表示，这导致整个AI学科的发展方向，不再由“科学探索”驱动，而是被企业的AGI议程所主导。
三、被忽视的代价：从精神危机到剥削，AGI承诺尚未兑现
一边是天文数字的投入，一边是不断后移的“终点线”——AGI的目标不断变化，而它所宣称的“人类福祉”，至今未能兑现。相反，AI带来的伤害正不断累积：
社会层面：失业风险加剧、财富向科技巨头集中；AI聊天机器人甚至可能诱发幻觉与精神疾病；
底层剥削：Karen Hao在书中记录了发展中国家劳动者的困境——肯尼亚、委内瑞拉的工人负责AI内容审核与数据标注，被迫接触儿童性虐待材料等极端内容，时薪却仅1-2美元；
环境负担：海量算力消耗带来巨大的能源压力，加剧环境危机。
在Karen Hao看来，“用AI进步牺牲当下伤害”是一个虚假的两难选择——因为有更优的AI发展路径存在。她以谷歌DeepMind的AlphaFold为例：
这款AI以氨基酸序列数据和复杂蛋白质折叠结构为训练基础，能精准预测蛋白质的3D结构，为药物研发、疾病研究带来革命性突破。更重要的是，它不会引发精神健康危机，不会造成巨大环境伤害（所需基础设施远少于大型语言模型），也无需处理互联网抓取的“有毒数据”，不存在内容审核的伦理困境。
“这才是我们需要的AI。”Karen Hao说。
四、“对抗中国”的叙事与OpenAI的身份困境
除了AGI本身，行业还流行着另一套叙事：“必须比中国先实现AGI，才能让硅谷的自由价值观影响世界”。
但Karen Hao直言，现实与这套叙事完全相反：“美中之间的AI差距在不断缩小，硅谷反而对世界产生了‘反自由’的影响。而唯一能全身而退的，恐怕只有硅谷自己。”
更复杂的问题在于OpenAI的身份——它既是非营利组织，又包含营利部门。这种双重结构，让“造福人类”的使命变得模糊。2025年9月，OpenAI与微软达成协议，朝着上市目标迈进，进一步加剧了外界的担忧。
两位前OpenAI安全研究员向TechCrunch透露，他们担心公司已混淆了营利与非营利使命：“因为人们喜欢用ChatGPT这类产品，就认为这已经实现了‘造福人类’。”
Karen Hao认同这种担忧。她警告，当一个组织被自己构建的信仰体系绑架，忽视现实代价时，危险便会滋生：“即便有越来越多证据表明，他们正在构建的东西伤害了很多人，‘AGI造福人类’的使命依然能掩盖这一切。这种脱离现实的信仰，背后藏着黑暗与危险。”
AGI的梦想仍在继续，但AI帝国的扩张已经留下了太多痕迹。是时候停下“速度至上”的竞赛，重新思考：我们真正需要的AI，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