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是我二十出头、找不到工作、还对未来的期望远不止给大语言模型写提示词的话,我也会对这个所谓的'下一次工业革命'大声嘘回去。"
每年的毕业季,都是充满希望的季节。毕业生们穿着学士袍,举着鲜花,准备迎接人生的新篇章。然而今年的毕业典礼,却发生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当台上的演讲嘉宾自信满满地聊起人工智能时,台下的年轻人们用嘘声回应了他们。
这场景既尴尬又意味深长。原本应该掌声雷动的时刻,变成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大型社会实验。那些站在台上的成功人士可能万万没想到,他们精心准备的"未来愿景",换来的不是欢呼,而是反感。
当AI遇上嘘声:两场尴尬的毕业典礼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房地产开发商Tavistock的高管Gloria Caulfield受邀在佛罗里达中央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当她开口说道"人工智能的崛起是下一次工业革命"时,台下突然响起了一片嘘声。声音越来越大,Caulfield只能尴尬地笑笑,转头问其他嘉宾:"发生什么了?"
她显然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当她试图继续,说"就在几年前,AI还根本不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时,台下的学生们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掌声——只不过,这次是在庆祝她被打断。
类似的一幕也发生在亚利桑那大学。前谷歌CEO Eric Schmidt作为演讲嘉宾,一开口提到"你们将帮助塑造人工智能",台下立刻嘘声四起。Schmidt试图盖过这些声音,提高音量说:"你现在可以组建一支AI代理团队来帮你完成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当有人邀请你上火箭的时候,你不要问座位在哪,直接上去就对了。"
但学生们并不买账。嘘声持续不断,Schmidt最终只能在一片嘈杂中草草收场。
有意思的是,同样是在毕业典礼上聊起AI,英伟达CEO黄仁勋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演讲却风平浪静。当他说AI已经"重新定义了计算"时,台下没有明显的反对声。同样的主题,不同的演讲者,截然不同的反应——这背后显然有更多值得玩味的东西。
75%到43%:年轻人正在失去对未来的信心
这些嘘声并非凭空而来。
Gallup最新的一项调查显示,15到34岁的美国人中,只有43%认为现在是本地找工作的好时机。而在2022年,这个数字还高达75%。短短三年时间,下降了整整32个百分点。这不是细微的波动,而是断崖式的信心崩塌。
想象一下:一个即将踏出校园的毕业生,手里攥着一份可能还不错的学历,面对的却是一个连"找份工作"都成了奢望的现实。再听到台上的人说"AI会让你们更强大""你们将参与塑造AI",那种感受大概就像溺水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份游泳比赛报名表——不是说游泳不好,而是你此刻更需要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科技行业评论家Brian Merchant说得一针见血:对许多年轻人来说,AI已经变成了"超大规模资本主义的残酷新面孔"。这句话听起来尖锐,但背后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当科技巨头们忙着用AI裁员、自动化流程、压缩成本的时候,最先感受到冲击的恰恰是这些刚准备进入职场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在拒绝进步。他们是在拒绝一种被强加的未来——一个他们已经预见到的、让他们更加边缘化的未来。
为什么偏偏是AI成了众矢之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年轻人只是对工作机会变少感到不满,为什么偏偏拿AI开刀?毕竟,全球化和金融危机也挤压过就业市场,却从未在毕业典礼上引发如此直接的对抗。
答案可能在于AI的特殊身份。以前的工业革命,机器替代的是体力劳动者,而知识工作者一直是相对安全的。但现在,AI正在前所未有地侵入知识型工作的领地。写代码、做设计、处理文档、分析数据——这些曾经被视为"脑力护城河"的技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AI侵蚀。连一些软件工程师都在焦虑自己的饭碗,何况是那些刚毕业的文科生和商科生?
更深层的原因,是年轻人感受到的无力感。Schmidt在演讲中无意中说出了真相:"有一种恐惧在你们这一代人心中蔓延——觉得未来已经被写好了,机器正在到来,工作正在蒸发,气候正在崩溃,政治正在分裂,而你们正在继承一个不是你们造成的烂摊子。"
这段话其实描述得很准确。对许多毕业生来说,AI不是他们选择拥抱的工具,而是他们被迫接受的命运。它代表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变革:由科技巨头推动、由资本驱动、由政策背书,而他们只是被裹挟其中的被动接受者。台上的演讲者说"AI会让你更强大",台下的人却只想说:"那是你的AI,不是我的。"
Florida中央大学的一位毕业生事后回忆,Caulfield在被嘘之前就已经开始失去听众了——她用"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称赞企业高管,比如大谈Jeff Bezos有多伟大。另一位毕业生说得更直白:"不是某一个人带头嘘的,就是一种集体的'这也太烂了吧'的感觉。"
这就说明问题了。学生们反对的,不只是AI这个词本身,而是整套叙事——那种理所当然地认为资本和科技的胜利就是全社会胜利的叙事。在就业市场萎缩、房租飞涨、气候变化迫在眉睫的今天,这套叙事已经不再有说服力了。
为什么有人被嘘,有人却能被接纳?
同样是讲AI,为什么Schmidt和Caulfield被嘘,而黄仁勋却能安然无恙?
黄仁勋的演讲主题是"重新定义计算"——这是一个偏技术性的表述,没有居高临下地告诉毕业生"你们要怎样"或"未来会怎样"。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行业趋势,而不是在分发人生建议。
而Schmidt的问题可能更复杂。在他演讲之前,一些学生团体就已经在抗议他的出席,原因是涉及一桩性骚扰诉讼。他的整场演讲都带着一层信任的赤字。当人们对演讲者本身就有质疑时,他说什么都会被放大审视。Caulfield的问题则在于语境错位——面对一群人文艺术专业的毕业生,大谈AI工业革命和企业高管的伟大,本身就选错了听众。
这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中,讲AI本身不是错,怎么讲、跟谁讲、以及你自己有没有资格讲,才是关键。年轻人并不是拒绝了解技术趋势,他们拒绝的是被说教、被代表、被告知"你应该感到兴奋"。
尾声:韧性成了今年最热的词,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耐人寻味的是,即使不提AI,今年的毕业典礼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主题——"韧性"。
这个词听着很励志,但如果仔细想想,它其实是一个防御性的词。韧性意味着承受打击、弯曲而不折断、在逆境中坚持。说一个人需要韧性,往往意味着你预期他要经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事情。
当毕业典礼的主题从"追逐梦想"变成"保持韧性",从"世界是你们 oyster"变成"你们继承了一个烂摊子",这种语义上的转变本身就揭示了时代的情绪。年轻人不再被期待去征服星辰大海,而是被鼓励挺过暴风雨。
回到那两场嘘声。它们不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而是一个信号——新一代人正在重新定义与科技的关系。他们不再像上一代人那样对技术变革无条件地欢呼,而是开始追问:这到底是谁的进步?代价由谁来承担?我的位置在哪里?
这种追问本身,就是成熟的表现。
所以,如果你受邀在今年的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也许可以暂时把"人工智能"这个词从讲稿里删掉。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在今天这个语境下,它承载的东西已经太多——恐惧、焦虑、不公、无力感。而在一个本该充满希望的场合,人们想听到的,可能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理解你们",而不是又一个关于未来的宏大预言。
毕竟,真正懂这一代年轻人的人,大概也不会在台上告诉他们"不要问座位在哪,直接上火箭"——而是会先问一句:你们,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