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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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是黄螓先生生前所写，在我这里保管了几年。前几日，带着学生们在武夷山研学，提及了丛与枞字的用法，便想到了这篇文章。与黄螓先生相识，是缘于2011年他邀请我加入北京大学茶文化课题组，一起致力于茶文化推广。此后，我们亦师亦友，常聚在一起探讨中国茶文化与茶产业的发展。他曾说：“茶文化其实可以说是一种“液态文化”，和软实力有由外到内的相通之处。其吸引力和感召力，乃至隐含其间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正如杜工部所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和风细雨而又力道充沛地影响和改变着人们的身体、精神以及心灵。”  

润物细无声 。 特将此文发表，希望读者能有所收获。

                                        

            《乌龙“欉”说》           

                                                                 黄螓 

                                        

“欉”字在乌龙茶中常被用来指代茶树植株，现在一般被写成“丛”，可加上不同的前缀，组成武夷岩茶的“名丛”、“老丛”、“高丛”、“单丛”、“提丛”、“真丛”乃至“丛味”等词组，成为独特的武夷岩茶茶文化系列术语。但这个字也是被写得极为混乱的字，如“从”、“苁”、“纵”都有人使用，因错得太过离谱，这里不加以讨论。值得一说的是常常被误写作“枞”，即使多年前早已有文章指出其中之谬，但直到现在，譬如“武夷四大名枞”之类的说辞依然触目如故。

   瑶珍号   清代至民国时期的茶章

当然同属乌龙茶的广东潮州工夫茶也用这个“丛”字，比如著名的“凤凰单丛”，而且也同样存在“丛”、“枞”并行的情形。潮州工夫茶文化专家曾楚楠、叶汉钟等曾就此进行过解析和说明，潮州市政府甚至于2004年8月专门下文进行规范，采用“丛”字为标准字，而明确以“枞”字为错别字。但此举似乎效果欠佳，不久前还有媒体报道称：“记者在走访潮州茶庄的过程中，仍见到不少‘单枞’的写法，而且数目尤胜于‘单丛’。潮州市某茶庄的蔡老板说，‘按照词义和传统，我都觉得应该是单枞’，而当日在茶庄饮茶的几位本地茶客也表示赞同。”

 至于武夷岩茶方面，黄贤庚《武夷茶说》收入首发于2006年9月19日《中华工商合作时报》的《“丛”字和“枞”字不可通用》一文，引用夏征农主编《辞海》（缩印本）、罗竹风主编《汉语大词典》和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等工具书的相关词条，其实已经很明白地说清了此两字的明显差别。按照该文的说法，“欉”字最早被用于武夷茶，是林馥泉写于1943年的《武夷茶叶之生产制造及运销》（铅印本）。

“欉”字在武夷岩茶茶文化中相当重要，涉及到诸多独特的概念。陈椽所撰《茶树栽培学》在第五章“茶树种类”中介绍福建茶树种名时，指闽北茶树种名（主要产区为福建武夷山）之“菜茶种”分为：⑴奇种；⑵提欉奇种；⑶单欉奇种；⑷茗种；⑸小种。作者又特地指出：“单欉奇种之中，有著名与不著名之别；著名者又曰名欉。”

现在通用的武夷岩茶术语中，与“欉”相关的词汇只增不减，比如所谓“高丛”，是指不经过人工修剪而令其自然生长成的茶树，远比一般常年修剪的茶树高大，或可达三米以上；而所谓“老丛”，则指树龄数十年的老茶树。显而易见这里的“欉”（丛）字都是无法以“树”替代的，离开了这个“欉”（丛）字，“高”也好“老”也罢，还真无从着落。

关于此字的几种写法来源及正确用法，不妨重新梳理如下：

《汉字大字典》载：“欉，俗叢字，草木丛生。”《康熙字典》之《辰集中·木部》载：“欉【集韻】粗送切，悤去聲。江東謂草木叢生曰欉。”。江东又称江左，现安徽芜湖至江苏南京一带，长江于该地呈东北流向，故名，至唐以后才逐渐被更大的概念“江南”所取代。江南草木生长自然旺盛，以“欉”来“谓草木丛生”者显然并不应该仅止于这一个地方，因此读音或许有所不同，否则既然“欉”同“叢”，又何必特地指出，且用草木“叢”生来解释“欉”，按《康熙字典》“粗送切，悤去声”的提示，其读音应为còng（第四声）。当然读音会随着地域性和时间性等等因素的变化而变化，但古字“欉”同“叢”，那么“欉”字现在发“叢”（丛）cóng（第二声）的读音，倒也无妨。

“叢”的简化字为“丛”，但“欉”的简化字并非“木﹢丛”，事实上至今还没有这个字，也因此很多人便用相近的“枞”字来替代。问题是这种替代根本就是错的，因为“枞”字自有其义，和“欉”字毫无瓜葛。显然“欉”并不能因由繁而简便浑水摸鱼般地由“枞”来替代，此种做法确属谬误，并由此以讹传讹。

关于“枞”字，《现代汉语词典》直截了当地说明是“冷杉”，这是发cōng（音同“匆”） 音时的解释。又读zōng（音同“宗”）时只能作为地名，即“枞阳”，在安徽。

《辞海》则有如下解释：

1、读cōng时：①木名，广东、湖南一带读松如“枞”，故枞树即指松树。但《湖北通志》中的“枞”似指柳杉而言。②耸峙：向上翘起。《诗·大雅·灵台》：“虡业唯枞”。③姓，汉代有枞公。估计是从木名而来。

2、读zōng时：地名，枞阳县，安徽省南部、长江北岸，1955年起县名为枞阳县。

如上，《现代汉语词典》说“枞”指冷杉，而《辞海》说“枞”指松树或柳杉，两者虽有偏差，但无论如何都不指茶树。

至于将“枞”字用于“名枞”，如果非要找出依托的话，唯一可能是《辞海》的第二种解释，但“向上翘起”并非茶树的体态特征，所引《诗经》“虡业唯枞”之枞，“虡”指的是古代悬挂钟或磬的架子之两侧立柱，毛传：“植者曰虡，横者曰栒。”故应以笔直挺拔为要，和武夷岩茶茶树形态大异其趣。

鉴于在乌龙茶术语中“枞”字已经被大量频繁使用，那么有没有必要继续将错就错下去，妥协于所谓“约定俗成”？这等于拓展“枞”字的词义，要新构建一个解释和一个读音，既无渊源，又很容易引起混淆，因此笔者认为还是应该坚决弃之不用为好。

又“从”的繁体为“從”，而如前所述，“丛”的繁体为“叢”，两者根本不同，因此“樅”与“欉”也就风马牛不相及。现在也有人基于本来就是误写的“老枞”，而特地繁体一番写成“老樅”，这就与正确的写法“老欉”更且行且远了。

至于“丛”字，《现代汉语词典》对“丛”的解释是：①聚集。②生长在一起的草木：草丛，树丛。③泛指聚集在一起的人或东西：人丛，论丛，刀丛剑树。④作为量词，用于聚集生长在一起的草木：一丛杂草。⑤姓。

《辞海》的解释则是：①聚集。如：丛生；丛集。②丛生的树木。③细碎。④姓。

鉴于乌龙茶对“丛”（ 叢、欉）的应用已然由量词而名词，因此对应的是《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之②、④或《辞海》解释之②。其中《现代汉语词典》更指“生长在一起的草木：草丛，树丛”，或正因“丛”作为植物，有可能是木本，也有可能是草本，草木均可为“丛”。陆羽《茶经》“一·之源”中说茶：“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古人惯于将“草木”连在一起说事，如“草木皆兵”、“草木俱朽”，两者之间常不作明显的区分。但从植物学的角度论，茶树无论是乔木还是灌木，都是木本植物而非草本植物；就算树叶、树根等或许也可称为广义上的“草”，然而“神农氏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其实已在人文意义上把茶和百草做了明显的区分。所以若要强调茶树的木本特征而特意选用有“木”字旁者，是有其充分的理由的，笔者推测林馥泉先生取“欉”以代“叢”，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很多人误用“枞”字，应该也有这个意思。

至于当今的“欉”字究竟可以或者应该如何书写，要解决这个问题，方法有三。一是，既然有古时“欉”同“叢”之说，那么现在就用 “叢”的简化字“丛”替代“欉”，也算事出有因；二是，既然“欉”字并没有简化字，而且还有使用价值，那么就继续写成“欉”字，原属顺理成章；三是，启用新字“木﹢丛”。上述方法中的第三种显而易见必须牵涉和动用的资源太多，而且和“枞”字因字形太过近似而依然容易混淆和误用，应属事倍功半。故最有可行性的也就前两种方法，即用“丛”或者“欉”。

需要再次强调指出的是，“欉”并非繁体字，因为繁体字是相对于简体字而言的，它既然没有相应的简体字，自然本身也就无所谓繁体字。这道理就如“人”字显然也没有相应的简体字，由此不能也没人会说“人”字是繁体字。

还有一个问题是有人认为“丛”不能与“单”搭配而成“单丛”，如前引《中山商报》那篇报道中的观点：“丛是指聚集在一起，草木皆可成丛，但如果跟单个植株合起来使用，变成‘单丛’，就没有什么道理了。”其实“单丛”即前引陈椽《茶树栽培学》中的“单欉奇种”：“菜茶乃用种子繁殖，经长久之栽培，天然变异甚多，加以岩中之环境不同，每株品质及叶形之差异甚大……茶农以前人及自己之经验，而知某欉之制茶品味特佳，乃依其形态之特征，或品质就某种特性，而特赐足以表示其特质之芳名”，可见它就是品质优异且趋于稳定后的某种岩茶品种之母树。但就算只是一株茶树，也未必不能与“丛”相关。“草丛”必定由多株草才能构成，而“树丛”既可以由多株树构成，也可以由一株树构成。因为“丛”固然有聚集在一起的意思，但没有规定一定得是以“棵”或“株”为单位进行“聚集”，事实上在单株茶树中，进行“聚集”的是其分枝，很多分枝同样可以成“丛”，加上茂密的茶叶，不成“丛”都难。我更认为，当初林馥泉、陈椽诸先生之所以弃更通用的“叢”字而特意采用“欉”字，正是用此字来表示一株茶树之成“欉”。“单欉”之谓，便是这个现象的极好描述，即“单”指一株，“欉”指这一株长出的分枝条及其叶子所形成的形态，单木成欉，正是武夷岩茶名欉的特征，陈椽先生所谓“名欉之茶，独株采摘，独株制造”。   

当然，由单欉而名欉之后，现在多为其有性繁殖或无性繁殖的后代，“单欉”事实上是指相对应的单欉品系的茶产品。又如今人工栽培茶树的时候，往往将两到三株茶苗一起种植，以增加茶叶的茂密度，这就更成其为“丛”了。

不过最后要说的是，就字形而言，简化了的“丛”字也实在看不出什么“聚集”之象。必须指出，这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简化字，盖因由“叢”到“丛”，上面两个“人”字固然成不了“丛”（因“从”字来自甲骨文，本意为随行、跟随，也即一人顺从另外一人，而不是两人并列的关系），用“从”字表音而已；更重要的是，“叢”是会意字，从“丵”，意为“丛生草”，“人丛”本来是借“草丛”、“树丛”来形容人群聚集的情形的，简化成“丛”，若用在“草丛”、“树丛”上，反而是以“人丛”来形容之了，可谓本末倒置。而“欉”字除了有木以外，右上“丵”部枝叶茂盛，更绝的是右下还可见一个“取”字，用于茶树，妙不可言。汉字初始就源自象形文字，发展到后来，在达意的同时，也非常讲究字形之美，遂有书法艺术给人予审美愉悦，成为中华文化独特的组成部分。而茶文化更以追求仪式和意境美为要旨，故涉计茶的这个字之形态，并非无关紧要。由此结合前面推及的采用“欉”字之初始理由，乌龙茶文化中的这个重要字眼，笔者认为还是以恢复使用“欉”字为最佳选择。

茶既然总被冠以“文化”行世，总得讲究点文化品质，对其中重要的细节精益求精乃应有之义。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用在别处或可商榷，至少用于茶文化的构建和推广上，斯言不谬。

作者简介：黄螓，北京大学现代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茶文化课题组副组长。

2021年度武夷山研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