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国家的健康数据可能随时被大洋彼岸调取，当本土企业的命脉系于他人的云端——科技，早已不只是代码那么简单。
一个看似矛盾的选择
法国最近在做一件很务实的事：逐步减少对美国 Windows 系统的依赖，同时，其国内情报机构却续签了与一家美国数据分析公司的合同。
这种矛盾恰恰折射出欧洲与美国科技巨头之间复杂的"分手"过程。
多年来，欧洲一直是硅谷的忠实用户。从政府办公软件到企业云服务，美国科技巨头几乎无处不在。但数据的控制权、技术的自主性、国家安全的隐患，都让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开始重新思考。
一部法案，让欧洲彻底清醒
2018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美国通过了《CLOUD 法案》。这部法案的核心内容很简单：所有美国科技公司必须配合执法机构的数据调取请求，无论数据存储在哪里。
举个例子：一家德国医院使用微软云服务存储患者数据，服务器位于法兰克福。按理说，这些敏感的健康数据应该受德国法律管辖。但根据 CLOUD 法案，美国政府可以在不通知德国当局的情况下，直接从微软调取这些数据。
健康数据可以说是最敏感的信息之一。但 CLOUD 法案并没有阻止英国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与 Google、微软和 Palantir 达成 NHS 数据处理协议。
然而，改变正在发生——法国已经走在了前面。
一年前，法国政府宣布其健康数据中枢将从微软 Azure 迁移到"主权云"。这份合同如今花落法国本土云服务商 Scaleway——一家在欧洲快速扩张数据中心的法国企业。
作为法国 iliad 集团的子公司，Scaleway 还赢得了欧盟委员会价值 1.8 亿欧元 的主权云招标。值得一提的是，AWS 欧洲主权云并不在名单中。
不过，质疑的声音依然存在。有人担心，美国可能仍有"后门"——因为中标者之一使用了 S3NS，这是法国泰雷兹与谷歌云的合资企业。
欧洲替代方案的艰难突围
这并非欧洲本土替代方案首次遭遇"依赖性问题"。
法国搜索引擎 Qwant 曾有一段尴尬经历：它曾被推荐为法国公务员的默认搜索引擎，但底层技术却依赖微软的 Bing。这段合作关系最终走向破裂——Qwant 指责这家美国巨头滥用市场地位。
吃一堑长一智。Qwant 与德国非营利组织 Ecosia 联手，推出了 Staan——一个基于欧洲的隐私保护搜索索引，旨在减少对谷歌和 Bing 的依赖。
但现实是残酷的：无论是 Qwant 还是 Ecosia，在用户规模上与美国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Ecosia 有 2000 万用户，但比起谷歌和 Bing 的数十亿用户，差距显而易见。
市场份额的争夺无疑是本土科技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但有一个突破口：政府采购。
欧盟委员会那笔 1.8 亿欧元的招标惠及了以下欧洲云服务商：
| 服务商 | 所属国家 | 背景简介 |
|---|---|---|
| Scaleway | 法国 | iliad 集团旗下，快速扩张的本土云服务商 |
| Clever Cloud | 法国 | 专注开发者体验的云平台 |
| OVHCloud | 法国 | 欧洲最大的云服务商之一 |
| STACKIT | 德国 | 施瓦茨集团（Lidl 母公司）自创，现已商业化 |
这些合同的意义远不止于营收。赢得欧洲机构的大单，可能激励更多企业效仿德国零售巨头的做法。据欧盟委员会的说法，"招标的另一个目标是鼓励市场提供符合欧盟法律和价值观的主权数字解决方案。"
然而，这种"多供应商策略"也是一把双刃剑。分散风险是明智的，但市场碎片化也意味着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可能阻碍欧洲诞生下一个万亿级科技巨头。
从"买"到"造"，质疑声不断
欧洲与"美国科技脱钩"的努力，并非总能转化为本土初创公司的合同。
一个典型例子：法国正在用开源操作系统 Linux 取代 Windows。不仅是法国，奥地利、丹麦、意大利和德国的机构也在寻找微软办公套件的替代方案，比如开源的 LibreOffice。
这种转变有时会伴随着"自己造，而不是买"的理念——但这引发了不少争议。
法国审计法院曾质疑政府在一些内部工具上的投入，比如 Visio——一个据称要替代 Zoom 和微软 Teams 的国产视频会议系统。财经媒体《回声报》还报道了科技界的反弹声音："如果政府不以身作则，怎么能指望大型企业跟进？"
商业选择的最终裁判
事实上，大型私营企业的确没怎么跟进。
德国汉莎航空选择了马斯克旗下的 Starlink 提供机上 Wi-Fi 服务。法国航空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甚至有消息称，法国国铁（SNCF）也可能跟进。
企业是否选择欧洲替代方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替代方案是否在技术上真正具有竞争力。
在与波兰的争端中，马斯克曾放话："Starlink 没有替代品。" 但欧洲各国政府正打算证明他错了。
公众情绪也可能成为影响因素。特朗普威胁要控制格陵兰岛后，抵制美国产品的应用在丹麦 App Store 上飙升至榜首——这表明，减少对美国科技的依赖正在成为更广泛的民意。
当 Meta 决定因担忧欧洲法律而推迟 Threads 在欧盟的上线时，这也是一个提醒：对科技巨头来说，欧洲只是次要市场。
非美国身份，正在成为一种优势
然而，这也为欧洲创造了机会。
为欧洲市场打造的技术解决方案，天然就适应当地的多语言环境和文化差异。仅此一点，就应该能在本土市场自然培育需求。
如果 EuroStack 倡议的支持者能够成功推动立法，强制欧洲公共部门采购本土技术，这种需求还将得到额外提振。
欧洲当然希望"买欧洲货"，但"主权科技"的目标不止于此——它还希望在海外销售。
据传，法国 AI 公司 Mistral AI 的营收激增，正是因为它被视为 OpenAI 的替代方案。与此同时，加拿大和德国政府正在支持 Cohere 与 Aleph Alpha 的合并，目标是打造一个"跨大西洋 AI 巨头"，服务于全球的企业和政府。
到了 2026 年，不是美国公司——也不是中国或俄罗斯公司——正在成为一种卖点。
结语
欧洲的这场"数字主权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信任、安全和自主权的重新谈判。
从云计算到办公软件，从搜索引擎到人工智能，欧洲正在构建自己的技术版图。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技术上的差距、市场上的劣势、以及全球化的惯性，都是必须跨越的障碍。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一个大陆决定不再把数字命脉交给他人，改变就已经开始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场博弈都将深刻影响未来几十年的全球科技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