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渐到欧洲四年，换了伦敦、巴黎、柏林三处大学，兴趣颇广，心得全无。他父亲与岳父屡次来信，催他寄学位证书回国，逢人便夸耀自家留洋博士。鸿渐自知一无所成，回乡之后必定颜面扫地，终日愁闷。偶然间看到爱尔兰人登报售卖文凭，克莱登大学，名不见经传，只需四十美金便能拿到博士证书。他起初十分鄙夷，觉得行同欺诈，良心不安，夜里辗转难眠，总觉得此举是自欺欺人。可转念一想，国内多少名流学者，海外游学一圈，不过混个虚名，许多人连他这四年海外漂泊都不曾有。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条条的，没有包裹。他又宽慰自己，不过是应付乡里亲友与岳父，又不拿文凭去谋高官厚禄，算不上多大罪过。几番挣扎，终究寄钱换取证书。拿到文凭那天，他反复翻看烫金校名，心里一半轻松，一半沉重，像偷了东西的窃贼，既庆幸蒙混过关，又时时刻刻担忧有朝一日真相败露，一辈子活在这张薄薄纸片的阴影之下，虚荣与怯懦牢牢捆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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