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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弃子
向远回家洗澡,换了一套衣服,回到公司正好赶得上由叶骞泽主持的关于昨夜恶性殴斗事件处理方案的讨论会。出席会议的除了几个主要负责人,车间主任,还有人事、行政以及保卫处的部门主管。
向远坐下的时候人早已到齐,似乎就只等着她的出现。负责会议室的小姑娘给每个参会人员面前倒上了一杯热茶,向远稍稍打开杯盖,就闻到了莲子红枣特有的气息,她不禁好气又好笑,怎么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不肯放过她。她嘴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了叶骞泽一眼,他的视线似乎就在等待她,两人会心一笑,尽在不言中,然后叶骞泽略清了清嗓子,就开始了会议。
“昨天晚上车间发生的一起聚众斗殴事件,我想具体的经过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就是想就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征询一下在座几位的意见,毕竟这样的事件对于公司的内部的稳定团结和外部形象都是有很大的损害的,我希望能通过今天的讨论,得出一个最佳的处理方案。”
叶骞泽话音还没落,叶秉文就懒洋洋的接口,“其实按我说,讨论根本就是没必要的,我早说过,那帮外地人是养不熟的狗,迟早要被他们咬一口,平时就拉帮结派,给了他们饭碗,还要得寸进尺。既然娄子已经捅下了,也快到年底,不如干脆把这帮闹事的湖南佬清退了,正好还可以省下一大笔费用,我们向总不也总说,要节约人力成本吗?”
向远见他隐隐把矛头引向了自己,也不出声,如果不出所料,站在叶秉文立场的应该还有别的人。
果然,没过几秒钟,人事部的主任就接着叶秉文的话往下说,“是啊,那帮人现在越来越难管。要求也越来越多,说实话,除了少数技术工种,那帮不安分的合同工就算在年前清退了,也随时可以在劳动力市场上找到新的工人填补进来,虽然适应岗位需要一定的时间,但这不算什么难事,而且新来的合同工在待遇方面要求也没有那么多。”
“可是两方打假,只惩治其中一方,这个会不会有些说不过去。依我看,是不是也应该给那些参与打架的固定工一点教训,这样大家才心服口服。”保卫科科长有些迟疑地说。
肇事车间的车间主任也开口了,“没错,要是把闹事的合同工都清退了,就算马上可以招到新工人,但是新人上岗毕竟有一段适应的过程,我们有几个工程的交货期都很紧张,只怕禁不起耽搁。说句实在话,这次打假,那些个固定工也不是一点过错没有,假如我们太过偏袒,不但留下的合同工会有情绪,那些固定工没有得到教训,以后就更难管束了。”
其实只要对生产略为了解的人都知道,平时下面车间干活的主力都是那帮外地人,假如真正依靠那些早被养懒了的老员工,只怕江源撑不了几天。
叶秉文敲着会议桌朝车间主任笑,“我说钱主任啊钱主任,你就担心没人给你干活了是吧。不过你们话说得也对,太明显的偏袒也不好。不如这样吧,把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湖南人都辞了,其余的扣薪水,至于固定工这边,也扣点钱,通报批评批评,像老冯这样闹得凶的,班长就先不要做了。你们说呢?”
叶秉文是叶家人,董事长的亲弟弟,多年在公司身居高位,他说的话,除了少数几个人,谁敢有异议,一时间在座的中层都没人作声,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叶骞泽夫妇。叶骞泽眉心微蹙,向远却带着几分讥讽之色,自顾抿着杯里的水,依旧不言语。
李副总终于开口了,“我说说我的看法吧,叶总监刚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作为管生产的,昨天又是最早赶到打架的现场,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我觉得参与打架的都要给予处罚,但处罚的侧重点不应该是重惩合同工,对我们公司那帮元老却一笔带过。正所谓:不平则鸣。到我们公司干活的外地人,湖南籍的也好,其它省份的也好,都是抱着本分干活,挣口饭吃的目的,如果不是实在忍得太久,那些固定工又理亏在先,是绝对不会爆发到这种程度的。在这里我也要自我检讨,虽说分管生产,但是在定额的分配和人员调度方面有很多地方我做得不到位,车间里的不公平是绝对存在的,那帮合同工早有怨言,又找不到可以解决的途径,再给一根导火索,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们。总之,我的意思是,假如要处罚,也理当从我们的固定工开始开刀,这件事确实他们理亏在先。”
李副总说完,好些个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向远想,李副真算是个再灵透不过的人,他平时做事公正,很得人心,在公司里从不刻意倾向任何一个派系,但是他永远知道该在正确的场合说正确的话。向远不是没有想过要那帮外地人的,尤其是滕俊,但滕俊是她亲手提拔,众人又都知道带头打架的人是他妹妹的男友,这个时候她的立场是其实相当尴尬的,这也是她到目前为止始终保持缄默的原因。李副是地道的本地人,又是生产的第一负责人,用他的嘴来说这番话,才是站得住脚的。
“李副总什么时候成了外地工人的代言人啦。”叶秉文嗤笑了一声,“别的人也就算了,焊接班的那个班长滕俊,他身为班组管理人员,不但没起到作用,反而带头打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继续留下来,这不是笑话吗?”
“如叶总监所说,滕俊如果要走,那么同为班长的老冯一样要走,大家犯了差不多的错误,没有理由因为身份问题厚此薄彼啊。虽说是固定工,但是违反公司规定,同样是可以按制度让他们走人。”李副总口气并不强硬,说出的话却让人很难反驳。
叶秉文两手一摊,看着叶骞泽说,“既然这样,我也不管了,你爸爸不在,你说了算,该怎么处理,你决定吧。”
叶骞泽依旧眉头深锁。他是为难的,挑起事端的两个带头人里,老冯跟随他父亲叶秉林多年,从江源创立之初就一直在车间干活,手把手的也带出了不少徒弟。当年江源还是个小厂,资金不足,几度陷入即将破产的边缘。很多老员工都纷纷另谋高就,那时老冯正当壮年,也是一把技术好手,别的同类企业想把他挖走,却被脾气暴烈的他痛骂了回去。他和其他一部分元老在叶秉林最困难的时候留了下来,陪江源一起度过了风雨飘摇的时期,这也是叶秉林当初坚持给予他们最优渥待遇的原因。在叶秉林看来,虽然这帮元老没有江源的股份。但他们是公司必不可少的一分子,没有他们,就没有江源今天的发展壮大。
这几年,老冯和同时期的不少固定工一样,活干得少了。日子轻松了,脾气也养刁了,叶秉林也并非全不知情,也不过是始终念着旧日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叶骞泽归国之后初入公司,也在车间待过一段时间,很多生产上的事情都是老冯手把手的教会他的。说起来,两人也有半个师徒之谊,让他做出辞退老冯的决定,委实是太难。
然而,在江源这几年,叶骞泽也深知公司的陈弊,对那帮干活多,收入少,还要受固定工欺压的人,他也是心存怜悯的,尤其是滕俊那个年轻人,跟向遥关系那么亲密,作为姐姐的向远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哪能不照应这两个人,叶骞泽当然要顾及妻子的感受。
他想了想,开口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肯定要处理,但是我认为处理的方式不一定要两败俱伤,赶走几个人才罢休,惩罚毕竟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这件事两边都有错,我谁也不偏袒,但重点还是要放在矛盾的调和上,而不是激化矛盾。这样吧,两边带头大家的人都解除原有职务,暂时停工检讨半个月,记大过一次,扣除当月奖金,参与打架的主要成员都给予全公司通报批评,剩余人员也要利用专门的时间检讨这件事情,绝不能让类似的事件再发生。”
这样中正平和的处理方式是他一贯的风格,在这个时候也恰好安抚了各方面的情绪,所以就连叶秉文也不再有异议。在这件事情敲定之前,叶骞泽看了妻子一眼,“向远,你觉得呢。”
向远还没开口,叶秉文就笑了起来,“敢情最后拍板的还不是你啊。不过未来妹夫都暂时无忧了,向总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向远亦嘴角含笑,“既然是讨论,意见当然是大家都可以提。昨天打架的那阵势在座各位不少都亲眼看到了吧,要我说,怎么善后,怎么处罚相关人员,都是小问题,这件事算是这么过去了,可我们这能确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吗?抛开打架不谈,是什么让本地固定工和那帮外地合同工对抗情绪那么激烈?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事情最根本的导火线不是老冯喝多了酒,也不是滕俊带头闹事,是我们的用工制度有问题。江源不是国企,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固定工一说,更不是福利院,你们可以看看国内几个建材大厂,哪个像江源那样背着这么重的担子,养着一群米虫。话又说回来,不怪那些固定工懒,谁面前有不劳而获的机会都会像他们一样。他们是江源的元老,这没错,但江源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如果他们一直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当然可以一直分享公司壮大后的果实,但他们现在在车间里,就像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换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跟他们分到一个班,干比他们多三倍的活,领一半不到的薪水,只怕你们也要反!江源记得那些元老过去的功劳,那是叶董仁厚,可现在为公司加班加点那些外地人就没有功劳?用工制度一天不改变,待遇差距一天不缩小,就算辞了目前所有的外地人,换上新的一批,这隐患就像地雷一样,谁敢保证这样的斗殴没有下次?”
“你倒说得冠冕堂皇,我大哥都不敢轻易动那帮老的,你能怎么样,把他们都踢出江源?笑话!”叶秉文听到向远的话,愣了一下,继而又表现出不以为然。
“没错,向远,那帮人几十岁了,他们在江源干了半辈子,再怎么样,爸爸不可能同意辞退他们的。”叶骞泽也低声劝道,难得他在这件事上跟叶秉文保持了一致。
向远笑道,“我怎么敢说辞了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当然可以像叶董承诺过的那样让他们干到退休那一天。但是有一个原则是不能改变的,那就是你出多少力,就该拿多少回报,企业不能养闲人吃大锅饭。当然,为了以示区别,固定工的基础工资可以高于外地的临时工,但定额部分应该一视同仁,而且李副总,我认为车间定额应该细化到个人,完成多少,就拿多少钱,在这点上一视同仁,这样,既保证固定工的优势,也缩小车间收入差距。”
“可是,按照这个定额算法,以那些固定工现在的能力,只怕一个月到头完成不了基本的任务。”李副总不无担心。
“那就调换道他们能够胜任的岗位,江源永远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但必须是适合他们的,种花扫地,什么都可以,宁可多设几个岗位安置他们,也不能让无所事事的人留在班组里打击其他人的工作积极性。当然,不同的岗位有不同的待遇,种花就拿花匠的钱,扫地就跟清洁工收入一样,这很公平。”
“一派胡言,你这就是空想。”叶秉文冷笑。
向远也不生气,“空不空想,我们且等着瞧。”
末了,斗殴事件的处理方案并没能通过这次会议得到结果,大家各执己见,叶骞泽无奈宣布散会。
向远走出会议室,滕云已经在她办公室等候。
“怎么样?”滕云问道。
向远耸肩,“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不过是借着这个会议的名目把事情提出来罢了,急不来的。”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滕云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不问我你弟弟的事情怎么收场?”向远扬眉看着滕云。
滕云的笑容有些苦涩,“向远,你既然借着这次打架的契机来提出那件事,如果成不了就罢了,一旦真的对那帮遗老开刀,滕俊他是势必不能留下来的,你必须权衡各方面的压力,这个你我心里其实都很清楚。”
向远叹了口气,“滕俊是个不错的孩子,今天骞泽已经给了我一个台阶,只要我不出声,他是可以留下来的。”
“他不走,那群老祖宗也不走。算了,他做事还是太冲动,也该受到一点教训。况且,阿俊他那么年轻,就算离了江源,以后的路也还长。”
“你倒来劝我了?滕云,人心都不是铁打的,我何尝不知道他是你的亲堂弟,你心里比我难受。我这边还有向遥,唉……”
向远从未觉得做出一个决定是这样的难。滕云不说话了,正如向远所说,谁的心是铁打的?滕俊好不容易在江源站稳了脚跟,而且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如果因为这件事将他开除出江源,对他来说确实是残忍的,向遥只怕也不能够理解。
两人俱是无言,良久,滕云对向远说,“记得半个月前你跟张天然下的那局棋吗?我就在旁边看。最后你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赢了他,我问你诀窍,那时你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向远焉能不领会,她长吁了口气,“是啊,舍得弃子,才能活局。”
第五十六章 破立
没过多久,在疗养院的病房里,向远和叶秉林有过一次长达四个小时的闭门谈话,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但是,就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周,江源上下都接到了关于那起斗殴事件的处理决定。双方打架的领头人——滕俊和老冯均被以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为由予以辞退处分,另外几个闹得比较凶的,或是通报批评,或是被扣罚了薪水,总之两边一视同仁,都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对于滕俊的下场,自然也有一些老乡暗自在心中为他叫屈,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黑锅总得有个人背,而且这次公司在处罚滕俊之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味偏袒那些固定工,可不是吗,就连自诩能在江源端一辈子铁饭碗的老冯,还不是跟滕俊一样被公司炒了鱿鱼,这对于习惯了在固定工面前低人一等的外地合同工来说,也算是出了口恶气,够本了!至于为人出头,结果却成了替罪羔羊的滕俊冤不冤,这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自然不会有人再有异议。
老冯却是江源那帮元老里被辞退的第一人,也算开了个先例,这在与他同等身份的固定工里颇掀起了一阵波澜。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有一天会被这样一道毫无回旋余地的冰冷文件驱逐出公司。然而人劳部的有关人员解释的很清楚,公司这样做完全是有法可依,有据可循,无论在何等劳动仲裁机构面前,都是站得住脚的。习惯了安逸,打算高枕无忧的在江源混到职业生涯最后一天的老员工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其实并没有他们心里认为的那样稳固,这些年,他们之所以在江源稳如泰山,不是江源不敢动他们,而是不想,只因为董事长还念着旧情,可这一次,文件的末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签名,不是叶秉林又是谁?
前所未有的不安和危机感让那帮固定工人心惶惶。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不断怂恿着老冯去找叶秉林说说情,念及过去的情分,说不定董事长会改变主意,再不然,就在负责这件事的向远面前说句软话,好好检讨,事情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可是老冯这个人一辈子都是刚烈暴躁的脾气。他虽清楚自己离了江源,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单位,但哪里拉得下脸,当着众人的面,他咬牙说了句,“老子就不信不靠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活不了。”
办理离职手续之时,老冯跟叶骞泽打了个照面,叶骞泽面对这个父辈年级的老员工,脸面上颇有些不忍之色,老冯却毫不避讳的当即指着他的鼻子叫骂:“你老子糊涂了,你更糊涂,他妈的就是个被女人捏在手里的软柿子,我走了就走了。再过几年,你就等着看,江源到底是姓叶还是姓向。”
在大多数人还没有从这场风波中缓过来的时候,一枚更为重磅的炸弹落了下来。一次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议上,叶骞泽代表父亲叶秉林宣布了公司一个新的改革方案:新年一过,所有的生产部门都采取承包的形式。车间主任即为承包人,只需要向公司缴纳一定额度的保证抵押金,完成指定的生产定额,超出部分即可作为承包收益。公司对承包人只有一个要求,车间总定额必须细化到个人,并且无论员工身份,一律取消固定工资,所有的工人都按照本人完成定额的情况来发放工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当然,为了表示对固定工的适当照顾,公司象征性的给予他们每月不到五百元的补贴。
这个方案一经公布,众皆哗然。那些外地合同工更多是持不敢置信和疑惑观望的态度,可固定工方面却毫无意外的炸了锅。公司虽然一再重申,他们和普通合同工不一样,只要他们没有像老冯那样严重违纪,江源无论如何都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一旦取消了原有的固定工资,就意味着他们势必要跟那些外地人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去争那点定额。否则仅凭那几百块的补贴,是绝对不可能维持生计的。
公司既然已经将工程分包到各个车间,作为承保责任人的车间主任为了尽可能的拿到更多的超额收入,下放到每个人的定额必然不会太低,以这些固定工现在的能力和水平,他们要完成与合同工一样的定额难之又难。这是很简单的一道算术题,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算盘,完成的工作量少,收入就低,即使加上那寥寥无几补助,别说达到以往的收入水平,就是跟一个身强力壮的临时工比都未必能及。而且方案里说得很清楚,干不了,可以,那就去干得了的岗位,越是轻松,收入就越低,总之江源会履行董事长的承诺,绝不轻易辞退任何一个固定工,江源永远有他们的位置,永远给他们一碗饭吃。可是吃不吃得饱,就看他们自己了。
这么一来,享受了许多年优待的元老们哪里肯依,一时间,公司办公楼里几乎都是来申诉的固定工,有撒泼闹事的、有死赖活乞的、有破口大骂的,当然也有苦苦求情的。可是,他们期望最高,始终站在他们这边的叶秉文这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自己也没有办法,拍拍屁股就到国外“考察”去了;叶骞泽虽肯耐心听他们诉苦,好言相劝,但是说要紧的地方,他也只能无奈说这是公司的规定;找向远的更是早早被她的助理拦在了办公室外,即使见着了她本人,她也是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向远说自己只能管到车间主任一级,任务已经总包到车间,至于车间内部如何分配,她管不着,有什么事就去找车间承包人,那是他们小集体内部的事情。
这才是向远的高明之处,即使再多的人知道那方案实际出自她之手,那又如何,直接面对这些纠纷的人不是她,而是从承包中得利的车间主任。正如她说服叶秉林时提到的,只要分给车间主任一点利益,管理人员的积极性也调动了,而且,坏人自然有人抢着做,风波是免不了的。但是,任何事情只要大多数人得益,就用不了多久。合同工那边总算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跟固定工的同工同酬。虽说收入未必明显见涨,但劳动积极性竟是高了许多。固定工们再横也没有法子,他们中的中坚力量,也就是车间主任一级的管理层已经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会维护改革。剩下的一部分,纵使再多不满,也无可奈何。公司没有违背合同约定,只要他们愿意,还是可以一直在江源干下去,而且留下来虽不可再如往日风光,至少饿不死,要是出了江源,他们又能去哪里?
当然,也有例外的少数人。一直在标准件车间担任调度员的老员工陈有和就是其中一个。陈有和是不折不扣的元老,原本是G大机电系实验室的看管员,跟随叶秉林一起到了江源,可以说江源有多少岁,他就在这里干了多少年。难得的是陈有和并不像大多数固定工一样被纵容得懒惰而骄横。他为人尚算和善,工作也还认真,虽然做事比较慢,但人缘相当不错,和叶秉林也有几分交情。过去叶秉林身体还好的时候,过年过节,陈有和都是要到叶家去坐坐,跟东家说几句吉利话的。因此叶家上下对他都颇为熟悉,叶骞泽兄妹见到他时都称呼一句陈师傅。
标准件车间在承包之后,车间主任为了减少开支,把原本的车间管理岗位削减了不少,两个调度只留下了一个,陈有和便被下放到班组里专职负责数螺丝,这在他们车间主任看来,已经足够照顾他上了年纪干不了重活。可是陈有和工作虽负责,但天生动作慢,他就算从早到晚埋头在那里数,都满足不了车间的生产要求,班组长对他颇有微词,而且,由于数螺丝的工作按计件收入,以他的速度,拿到手里的钱少得可怜。他是个老实人,整日只知道唉声叹气,越数就越老眼昏花。
一次,由于陈有和清点的螺丝数量远低于车间所需,全班人的进度都受了影响,其他人心中不满,自然冷言冷语不断。老陈自知理亏,低头不敢吭声,手也不停,实在等不及的班长过来帮了一把,却无意中发现老陈之前清点的数目严重有误。班长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忍无可忍之下勃然大怒,连骂老陈简直一点用都没有,要不是因为占了是固定工的便宜,早不知道被踹到哪里去了。即使非赖在江源不可,也不应该再待在车间拖累人,趁早去扫厕所,慢腾腾地,爱扫多久扫多久。
老陈虽老实,但活到几十岁,何尝被人指着鼻子这样羞辱过,何况对方还是个合同工身份的班长,他又羞又气,当下找到车间主任,说,如果实在嫌弃他没用,他也不是不要脸的人,不干了总可以吧。谁知车间主任也不留他,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到了人事部办手续。
老陈原本说的是气话,还天真地指望有人挽留,走至这一步,自然后悔了,但也找不到可以下的台阶,只得硬着头皮说,辞职是非辞不可的,但必须得叶董亲手签字。他还当着打听了叶秉林所在的疗养院,几次三番得去找,但是每次都扑了个空,叶秉林不是去做一天的理疗,就是不知道溜达到那个病友的房间下棋。
陈有和无比失望,后来经人点醒,现在江源最得叶秉林看重的人无非是叶秉林的儿媳妇向远。他于是辗转找上了向远,说明情况,嘴上仍说只要叶董签字,他立马走人,不再拖累江源,但是心里是存着希望的,他一方面希望通过向远能够让叶秉林知悉故人的遭遇,一方面也盼着向远为他排忧解难。
向远爽快地接过了陈有和的辞职信,两天以后,就把多了叶秉林签名的信交还到他手里,和信纸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小叠钞票。
当时向远是这么说的,“陈师傅,我嫁到叶家的时间晚,所以跟你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是听骞泽他们都提起过。跟公司二十几年一直走过来也不容易。你说要走,我挺惋惜的,但也总不能勉强你老人家,辞职信我公公也看了。他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在江源实在待得不开心了,我们强留也不好。这是我公公的一点心意,也有一点是我的,这笔钱跟公司无关,只是叶家给一个老朋友的。出去之后,可以做点小小生意,即使在儿女身边享福,有点钱傍身也是好的。”
陈有和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他在江源半辈子,觉得自己就算要离开,也是功成身退的圆满退休。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气话,就连叶秉林也乐得成全他,看来他在公司当真已是个废物。他把辞职信和钱拿在手里,沉痛自伤,话也说不出来,老泪纵横。
就在那天下午,叶骞泽来到向远的办公室,欲言又止。
向远给他倒了杯水,坐到他身边,笑道,“我最怕你这个样子,究竟有什么事?”
叶骞泽轻声问,“我听说陈师傅要辞职,你让他走了是吗?”
“原来为这桩。”向远露出了然的神情,“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向远,陈师傅说的是气话,你不会看不出来。”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怪他的主任。还是怪他的班长?他们也没错啊。我答应过你,除了闹事的,绝不驱赶任何一个老员工,我也并没有食言,是他自己适应不了现在的形势,主动要求离开。”
“总不至于没有办法吧。他做不来车间的活,那就给他换个岗位,江源那么大,就没个安置他的地方?向远,让他回来吧,我去说,他会答应的,他这么大年纪了,小孩也不争气,没了工作,一点依靠也没了。”
“当然,江源安置下一个陈有和不是问题,可他能做的岗位他愿意做吗?如果我为他破例,下一个陈有和出现又该怎么办呢?别人心里会怎么想?都安置好了,那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叶骞泽一时语塞,但仍未放弃为陈有和争取,“他是不一样的,陈师傅他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我们不能这么对他。”
“你看你,就知道为别人操心,自己嘴唇说干了都不知道,喏,喝口水吧。”向远微嗔地把水推到叶骞泽面前,见他抿了一口,依旧心不在焉,只得继续说,“说到和陈有和的交情,骞泽,你爸爸难道不比你心里有数?辞职信是他亲手签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任何事情必须要有它的规则,而规则对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出于朋友的道义,可以适当在规则外帮他,但是出于公司的立场,就让他走吧。公司现在在发展,每迈出一步,不可能没有代价。不破不立,这就是我没有挽留他的原因,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去把他请回来,但是,你觉得你做的就是对的吗?”
叶骞泽疑惑的看了向远很久,“我说不过你,但是,向远,你怎么就能时刻算计得那么清楚?不破不立?对于滕俊,你也是这么看的?还是你对所有的人和事都能那么理智到冷血?”
说到滕俊,向远眼里难以察觉的一黯,对于被开除的结局,一直坐信自己没错的滕俊很难接受,他在向远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但向远没有忘记这个朴实本分的小伙子当时眼里的失望、委屈和愤怒,当然,更忘不了向遥流着眼泪的指责。
向遥一直说自己太傻,不该相信向远真的会为她着想,会帮滕俊,原来向远一手提拔滕俊,再让滕俊滚蛋,这一切都是无非是个阴谋,是向远在证明自己可以把人高高捧起,也可以让人摔得更痛。
拉着滕俊离开的时候,向遥把自己的辞职信也扔到了向远的身上,“我不干了,你让他走也行,我跟定他了,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是向遥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向远把手覆在叶骞泽的手背上,叶骞泽的手比她凉。
向远说,“不是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可以,骞泽,否则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叶骞泽转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过了一会,才慢慢的翻手回握住向远。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陈有和离开公司后不到一星期,由于过马路的时候精神恍惚,在家门口不远被一辆运砂车当场撞上,当场气绝身亡。
接到丧报,叶骞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向远独自代表叶家和江源前往灵堂拜祭,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家属身边,就像没有看见那些仇视和敌意的眼光,认认真真地给陈有和烧了三炷香。
第五十七章 争执
陈有和的死让叶骞泽好几天都无法从一种难以名状的难过中抽身,向远下班回来,无论多晚,都看到他书房虚掩的门里有光线透出来,可是里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叶骞泽一向喜爱独自静坐看书,但是婚后,他就把阅读的地点从书房换到了卧室,经常是一边倚在床头挑灯夜读,一边等待晚归的向远。向远知道叶骞泽微闭的房门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他始终难以解开心结,但她并不急着解释,又或者,她并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需要解释。
一连几天,向远都是熄灯入睡了一阵,才察觉叶骞泽回到房间,躺到了她的身边,两人均是无话,有时向远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将脸轻轻偎在身边那个人的肩头,他总是背对着她,说一句,“睡吧,别着凉了。”
向远觉得,每个人都有让自己想通的方式,叶骞泽是个重情的人,他为了陈有和的事心情低落她并不意外,这个时候让他静一静,也许不是件坏事。
过了一周,向远听说叶骞泽要求行政部以因公身亡的待遇给陈有和的家属发放抚恤金,她心里虽觉得不妥,但转念一想,算了,说不定这样可以让他心里好过一点,于是也并不阻挠。然而,当行政部按叶骞泽的意思做的抚恤金发放表被向远拿在手中的时候,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将电话打到财务部和行政部,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来。
不出向远所料,当天叶骞泽没能继续在书房“静读”,向远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后。
“向远,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向远欣然点头,“好啊。”她微笑驻足,“对别人说没有时间,对你怎么能说这句话?”
“进来坐下说好吗?”叶骞泽侧身说道。
向远走近他身边,一手扶着门框,笑道,“我现在就怕跟人面对面地坐着谈话,大概是最近经常跟客户谈判留下的后遗症,只要一坐下就忍不住讨价还价,据理力争。我们两个人还那么讲究干什么,我就喜欢这样听你说话。好了,说吧,你可是闷了好几天了啊。”她见他不出声,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句,“该不会是为了陈有和的事情吧?”
叶骞泽却笑不出来,“我听说你把给陈家遗属的抚恤金发放表扣了下来。”
向远像是有些失望,自我解嘲的笑,“我还以为这是在办公室才谈的事情。”既然如此,她也换上了正色,“我并不是扣下发放表,而是让他们收回去重做,行政部的人都糊涂了,就算破例给陈有和因公身亡的待遇,可是抚恤金也不该是公司规定的三倍金额。这算什么?简直是胡来。”
“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为什么?”向远貌似震惊地挑眉。
叶骞泽说,“何苦呢,向远,不就是钱的事情吗?人已经死了,别说三倍的抚恤金,就算是三十倍,三百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对于陈师傅的遗属来说,我们现在能给的也只有钱了。”
向远抓起对面叶骞泽的手,“骞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说实话,钱不是这样给的。我承认在钱方面我看得比你重,可也不至于在一个死人身上节省,如果给了他的家属三倍的抚恤金,他们不但不会感念公司的好,也不会知道那是你的仁厚,只会想当然的认为江源和你我心中有愧,这才可能特办的给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发放三倍的因公身亡抚恤金。钱还是小事,我们不能授人以柄,把一个不属于我们的错误揽上身。”
“不属于我们的错误……你觉得我们没有错吗?”叶骞泽喃喃说道。
“是!”向远斩钉截铁,她松开抓住叶骞泽的手,换而置于他的肩头,“那就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陈有和他跟班里的人有纠纷,主动要求辞职,离开公司以后,自己不小心发生车祸。这个事实你也是知道的。当然,陈师傅在江源干了这么多年,他死了,是个悲剧,我们很同情,但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我再说一遍,他的死跟我们毫无关系!”
向远看着叶骞泽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放柔了声音,“你啊,你啊,心就是太软,对谁都宽容,唯独对你自己苛刻,这样不是很累吗?骞泽,为了陈有和的事情,你已经闷闷不乐一个多星期,他也已经入土为安了,让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好吗,我不想看到你不开心。陈有和那边,我们就按规定的抚恤金额度发给他家里钱,把话说清楚,这是公司念在二十年主雇一场,给他家的一点慰问金,不是义务和责任,是善举。至于你心里还念着旧情,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其它方式帮他们家一把。”
“好,既然你也这么想,我打算让陈师傅的儿子进江源做事……就给他陈师傅生前的待遇吧。”
向远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变色,想也不想得就说道,“这怎么行,你要给他儿子进入公司也就算了,还要给他固定工待遇?这不行,绝对不行。现有那帮固定工已经是江源的一块心病,我听你的,也听爸爸的,不改变他们的合同方式,那就让这些人自然淘汰吧,退休一个就少一个,怎么还能继续沿用这种荒谬的用工方式。总之我不同意。”
叶骞泽淡淡地说,“这不是帮助他家里最直接最实际的方式吗?陈师傅爱人是个家庭妇女,两个孩子都没有固定工作,他的大儿子是在建筑施工队干过,你也说江源将来要从生产向施工发展,缺的不就是这样的人?给他固定工的待遇,这也是他要求的,我答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向远脸色却寒了下来,“原来你都已经承诺了别人,不过是礼貌上知会我一声。叶骞泽,善良也要有个限度,否则就成了滥好人。陈有和的儿子凭什么‘要求’你?他倒是算盘打得劈啪响。真当江源欠他了。你今天答应了他这个要求,明天就会有数不清的要求。这事没门!”
很少人能激怒向远,自己却面不改色。然而很可悲,叶骞泽就是其中的一个——也许是唯一的一个。他轻笑了一声,“向远,江源我任你做主,可是你忘了,我并不是没有权力作出这个决定。”
这话一出口,向远愣了一下。怒极反笑,“你跟我提这个。是啊,我怎么能忘了,你才是姓叶,整个江源都是你的,你爱怎么样不行?”
叶骞泽在向远拂袖而去之前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算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别为了这件事吵架。”
向远长长的叹了口气,“好,我们不吵架,我累了,先去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向远连为这件事气恼的时间也没有,因为温泉度假山庄开张试业的日子迫在眉睫,她和滕云两个主要负责人日日忙得不可开交,满脑子除了山庄开张前的准备事宜,其它的什么也容不下了。
开张的前一晚,他们连夜作最后一次巡检,向远和滕云都是目标性强,做事力求尽善尽美的人,这个项目已经耗费了他们太多的资金和心血,如今已如箭在弦上,必须要让它按着设定的轨迹发射,正中红心,绝不能脱靶。
等到他们确认每一个环节的人员、物资都已到位,再无问题,只等着次日的开门大吉,已是将近凌晨时分。向远并不急着赶回去,不疾不徐地沿着岭南园林式的山庄小道缓行,滕云在一旁陪同。
“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吧,明天的事情还多着呢。”向远笑着赶他。
滕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这句话对你不是同样适用吗?怎么,跟叶少闹的别扭还没完?我认识的向远可不是为小儿女琐事计较的人。”
向远笑道,“这么明显吗,我该说是我心事太浅,还是夸你观察入微。”
“我只是感叹,就算一个人的心再大,也总要被小事所累。”
“大事,小事?”向远自言自语,然后很突然的问了一句,“滕云,你相信江源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公司吗,像永凯,像中建那样的大公司?”
“信啊。”滕云慢条斯理地说,“我信你罢了。”
向远苦笑,“我,我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江源姓叶,我性向,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可笑我还以为自己当真就生是叶家人,死是叶家鬼了。直到不久前,才听君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啊。”
滕云驻足,一如闲聊,“其实只要你想,姓叶姓向,不是一念之间吗?”
向远一惊,扭头看他,滕云却闭着眼睛,专注地听着风吹动小径两畔竹叶的沙沙声。
是啊,都是一念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向远心如野马,她唯有自己紧紧揪住那根缰绳,紧紧揪住。
此时白天穿梭在山庄内的工作人员大多已就位安寝,只等待着明日的忙碌,偌大的庄园被空明的寂静覆盖,只有风声和树叶的密语,忽高忽低,似远还近……良久良久,向远才觉得自己的心在这寂静里安份了下来,她看着滕云,说,“这不是我的初衷。”
滕云睁开眼,双手一摊,笑着没有说话。
向远跟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弯新月挂在不远处亭子的飞檐上,疏淡冷情,如梦一场。
向远在恰当的时候转开话题。“看啊,月亮又出来了……我跟你说过我家乡的月亮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想得最多的,还是山里的月亮,做梦时记得,清醒时也忘不掉……它太亮了,照得我无处藏身。可是想着想着,有时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记忆力的山月跟真实的月亮是一样的吗?为什么我只要记起骞泽跟我在婺源时的日子,无论哪一个晚上,月亮都是圆满无缺的,而事实上它应该每天都在变。滕云,你说,圆满的会不会不是月亮,而是我的回忆而已,是我的回忆让它看起来更美。”
滕云笑了,跟向远一样,像个孩子那样长久的仰着头,“就算是同一个月亮,在不同人的心里也是不一样的。我还记得我跟他约在一起的第一次,是一个晚上,我们租了条船出海彻夜钓鱼,你知道,他在那样的要害部门,凡事都考虑着影响,对于跟我的关系,之前一直是犹豫不定的……直到那天晚上,什么都改变了。”滕云说话时嘴角的笑意柔和而温暖,向远当然知道滕云口中的“他”,指的就是那个亲密无间的同性伴侣。
滕云接着说,“后来很久以后,我们谈起那个夜晚,我说,我明明记得当时天上是下弦月,星星若隐若现的,可是他非常肯定,那天根本没有月亮,海上下着小雨。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谁的记忆是真实的,也许是我当时太过幸福,就连阴雨天也自动记作是明月清风,也可能是他那天心里有事,连带记忆也是湿的。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月亮是真的,雨也是真的,不过是天气变化了。我们的记忆就是这样,总是选择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什么是事实,反而被抛在脑后。”
向远听着滕云带笑的回忆,不由说道,“其实我反而应该羡慕你。”
滕云的爱情才是最纯粹的,无关名利,无关地位,甚至也无关结局。
她想,不知道在叶骞泽的记忆里,那些有向远同行的片断,是否也有一样的月光。假如他们都坚守着自己的记忆,会不会到了最后才发觉,其实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那样的话,倒还不如忘了。可她的记忆一直都太好。
第五十八章 开张
筹备了近两年之久的温泉度假山庄终于在初秋的一天开张试业,由于事前的功夫已经做足,当日一切事情都按照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用向远的话说,这个耗费了江源无数人力财力的尝试是否能够唱响,看的就是这第一出戏上得够不够漂亮,假如台上的两分钟出了差错,那背后十年功都是浪费时间,之前她已经让滕云把所有的工作安排细分到每个责任人,大到关键人物的陪同,小到一盆花的摆放,事无巨细,件件有人负责,这一天平稳度过,大家都有奖励,谁有了疏忽,严惩不贷,假如真出现了问题,也可以往源头追溯。忙而不乱,紧张有序方才是她的预期。
直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江源的温泉度假山庄开张时的盛况都为业内人士所津津乐道。且不去说那重金造就的场面是怎样繁华似锦,往来宾客是如何冠盖如云,单说剪彩时执剪的人中站着本省的纪检委书记和G市主管经济的副市长,这已足够让人玩味许久。受邀前来的记者长枪短炮不断地变幻,贺喜的花篮如长龙一路蜿蜒摆开,每个角落的红毯上都随处可见盛装的贵客,烈火烹油之势映照得叶家前所未有的风光灿烂,向远抛洒银子时心中割肉一般地疼在此时得到了些许慰藉,没有出哪有进,既然要玩,就玩票大的。
亲自送大领导离去时,向远弯腰关上车门,笑着挥手看车开远,然后她站在原地,朝着山庄的大门回望一眼,只见秋天显得特别高的天空下,人头攒动,欢声喧天。
她记得很清楚,过了大门,再穿过偏厅,往回廊右转处的楹上题着古朴隽雅的几个篆体小字——“旧时明月有无中”。当时滕云提出过要换个更应景的,向远跟他说,“算了,花那个钱干什么?这个就挺好。”可她很清楚,这样的热闹之下,纵使真有旧时明月,“无”的时候也胜过“有”了。
晚宴开始后,向远和叶骞泽分别周旋在客人中招呼应酬,这晚贵客来了不少,自家人却缺席甚多。在医院与死亡拉锯了许久的叶太太两个月前病逝了,按照叶秉林的嘱意,后事办得低调而简单。叶秉林甚至没让儿女们惯例守灵,自己坐在亡妻的骨灰旁静静的陪了一晚上,然后亲自将骨灰匣送到了六榕寺。
由于只有叶灵才是叶太太的骨肉,病养中的她还是被父亲接了回来,为母亲戴孝。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神态看起来也很清醒,看到叶骞泽夫妇的时候,她竟然还对他们露出微笑。那天叶骞泽显然因为待他有如亲生的继母亡故而情绪低落,也无心管事,向远看着叶灵抚了抚母亲的遗像,然后点了柱香,她没有点香的经验,呛出了眼泪也点不着。向远走过去帮了一把。叶灵说了声,“谢谢”
“客气什么,你看上去身体好了很多。”向远对叶灵说。
叶灵随手把香插在香炉内,抿嘴笑了笑,“好了也没用,到头来还是会病,谁都有这一天,迟早罢了。”
她指着的是叶太太遗像的方位,向远虽知道她说得不错,但心里仍然一阵怪异的感觉,不禁开始疑惑,她究竟是病好了,还是更严重了。
始终站在一旁的叶秉林没有责怪,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先去地是有福的。”
那次丧礼之后,叶秉林的生活更加简单,每日不是在疗养院闭门谢客独自看书,就是让人送他到六榕寺听僧侣讲经,棋也下得少了,公司的事更是全权交给了儿子媳妇,绝少再过问。用他手书在疗养院床头的一幅字里的意思来说,那就是“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就连这日山庄剪彩,他也没有出席,只交待向远,“你们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见到几个老朋友,替我问候几句就罢了。”
叶灵虽然看上去一切正常,也只是在晚宴开始的时候露了一下面,没过多久,叶骞泽怕她劳累之下情绪不稳,又知她不喜人多的场面,就差人把她送了回去。叶昀虽说早在兄嫂的叮嘱之下,答应一定会来,但他们作为学员警,学校当天有安排,走不开也是无可奈何。
向远刚跟张天然寒暄了一阵,转身就迎面对上了叶秉文,他依旧是衣着考究,风度不减,手上挽着的年轻女孩面容似曾相识,听张天然说,那还是个拍过一两次广告的小明星。
既然打了照面,向远就笑脸相迎,“刚才我还跟骞泽说,怎么还不见二叔,原来是佳人在侧,故意避开我们。”
叶秉文笑了两声,“我怎么肯不来,这山庄还有我的股份呢。不错啊,侄媳妇,再一次佩服我那老哥哥的眼光,有了你,还要叶家的男人干什么?哈哈!”
他的笑语声音不低,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向远并没有恼,视线扫过叶秉文的手腕,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惊讶,“二叔什么时候也开始信佛了,难道是做过亏心事,害怕有报应?”她在叶秉文脸色沉下来之前笑出声来,“开个玩笑而已,二叔不会介意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手上这串檀木珠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其实何止是见过,这串紫檀腕珠是叶太太生前的随身之物,自从她重病入院之后,一直没有从腕上褪下来,向远听叶骞泽说过,这串檀木珠是他父亲叶秉林多年前送给叶太太的,曾经在六榕寺请过高僧开光,戴在身上,可以逢凶化吉,治病消灾,一定能保它的主人度过劫难。结果珠子和信仰都没能挽回叶太太的病势,癌细胞扩散之后,叶太太一度急速地消瘦,原本大小恰好合腕的珠子可以一路褪到手肘处,向远怕叶太太看了心惊,曾经在她打了镇痛针沉沉睡去后,悄悄地将珠子摘下几颗,让它看上去还是保持着贴合手腕的模样,原本24颗均匀浑圆的木珠被减到了22颗,20颗……最后叶太太弥留之际,只剩下了16颗。镇痛针药效过去的时候,叶太太痛得实在不行,就用牙齿紧紧咬着手上的佛珠,以坚硬著称的紫檀,上面好几颗竟然硬生生地烙上了牙印。虽不算深,但看上去触目惊心。叶太太身故之后,是向远亲手给她换的衣服,当时向远把摘下来的6颗(不是8颗?难道被人偷了两颗?-_-|||)珠子重新串上,置于叶太太的贴身衣兜里,原本以为珠子已经伴随逝者化作飞灰,想不到竟然会在叶秉文的手中得见。不能不说是意外。
叶秉文下意识的抬起了手腕,转了转上面的木珠,似乎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看错了吧,这不过是一串普通的珠子,相似的数也数不清,看着眼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戴着就图个新鲜好玩。”
向远心里冷笑,这串珠子经她的手不知多少回,上面第几颗有瑕疵,第几颗有牙印她一清二楚。可笑叶秉文还强自镇定的撒谎,骗得了别人,却哪里骗得过她。不过向远并不打算点破,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略带无奈地说,“估计是最近事情多,我都忙晕了,老是看错听错记错。说起来,我婆婆去之前的那个晚上,半夜三点多了,我放心不下,去看了看。居然发现安全通道的门背后有人缩在那里哭,我头昏眼花的,差一点以为哭得那个人是二叔你呢。”
叶秉文不说话了,直勾勾的看着向远,向远嘴角含着一丝嘲弄的笑意,让他觉得自己像只猴子,自以为七十二变,然而事实上其实根本就瞒不过她,她什么都知道,这个可怕的女人什么都知道。
他克制着示意年轻的女伴先去拿饮料,那个漂亮的女孩离开后,他立刻沉下脸,咬牙狠狠地对向远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别以为叶家所有的人都被你捏在手心。”
向远颇具兴味的继续把注意力停留在叶秉文腕间的佛珠上,不动声色地说:“当然,我对那些不堪的陈年旧事没兴趣。不过看在已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提醒二叔一句,这串珠子带在你的手上,恐怕不是亡者的意愿,我婆婆生前都不愿多看你一眼,她死后你私自把遗物戴在身边,就不怕做噩梦?”
“你懂什么?”叶秉文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这个时候太过失控是不合适,他强迫自己扭开头,过了几秒,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无法控制脱缰的情绪,“你什么都不懂,我和她……”
“至少我懂什么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最禽兽最不可原谅的。”
“我是做过,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叶秉文的声音越来越低,低至近似乎喃喃自语,他像对自己说,也像对已经不存在的那个人说,“我求过她,到了后来,我愿意她告发我,愿意坐牢,愿意跟她结婚,愿意永远不去问孩子是不是我的,愿意做一个好男人去照顾她们母女一辈子……可是她没有给我机会,一次也没有,她宁可嫁给我哥哥,嫁给一个抛下她去跟乡下女人结婚生孩子的男人,也不肯看我一眼,到死也不肯,如果不是我故意骗她,说要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我大哥,她连话都不肯跟我说。同样是错,她可以原谅我大哥,照顾他跟别人生的儿子,也不肯原谅我,这公平吗,你说这公平吗?”
向远边喝着杯里的水边听叶秉文的低语,像是欣赏着他一字一句的自虐,就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更不提与他辩驳。
叶秉文的意气风发和风流倜傥当然无存,此刻在向远面前的,是个失败的男人,他说说停停,始终难以释怀,直到向远除了鄙夷别无所有的眼神像一盆冷水将他浇醒,这才意识到被这个女人激怒是多么的不智。他在拿着那杯饮料款款而来的女伴回到身边之前收拾好了先前的狼狈,冷笑一声,“我忘了,你是再冷血不过的一个人,跟你说这些你根本不会理解。”
向远点头赞同,“幸亏我不能理解。”
未完待续!下期我们继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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