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连载:谁知心底事(第七八-七九章)

连载:谁知心底事(第七八-七九章) 象捷-富吉岛百货
2014-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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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心鬼

七月的早晨,天亮得很早,向远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蜷在床沿的角落。还是叶家这张大床,两米有余的宽度,每次她独自躺在上头,总觉得这张床的空旷无边无际,而这样空又是如此熟悉,好像她的一生一世便该是如此。

她还是做梦了,一场悠长无比的梦,梦中的一切如同电光幻影消散,一觉醒来,谁都不在身边,除了她自己。

助理给她打电话,委婉得询问早上的会议她是否还参加。向远知道自己起得晚了,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坐在办公桌的后头。

向远对助理小吴说,“今早我会晚一点到,你只需要把会议记录放在我桌上。”

小吴从向远甫入江源就开始跟随在她身边,当年生涩懵懂的小姑娘,可以为了一次投标的失误号啕大哭,如今已然结婚生子,老成持重,细致周到,更成了向远身边得力的人。小吴没有问向远缺席会议的原因,向远做事,从来都有她的理由,但小吴不知道,这一天,向远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一场做过了头的梦。

然而,恰是这一通电话提醒了向远,谁说她一无所有,她还有做不完的工作,还有江源那越来越大的家业。四年了,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这个“很多”对于向远来说就是财富,她这一生也用不尽的财富。

江源如今已经彻底脱离了赖以起家的建材生产行当,江源地产的标识对于这个城市的人而言已经不再陌生。三年前,向远从以地抵债的温州商人手里拿下的那块风水恶地,随着城市的变迁,摇身一变,成了依山傍水的黄金福地,这一切的改变其实不过是因为一座把那个死角和城市繁华地带连接起来的大桥。江源就市靠着这片定位为“繁华净土,都市新贵”的楼盘“半岛雅居”打响了招牌,至于赚了多少,众说纷纭,只有向远心里最清楚。

接下来几个成功的尝试,让江源的重心全面转移到地产业,就在半年前,位于G市中心地带破土动工的“江源时代广场”让向远执掌的叶家终于成功跻身本市最具影响力的地产商之一,曾经有一段时间恨不能置江源于死地的沈居安也变成了向远的合作伙伴,他们同时出现在G市楼市信息期刊的年度版里,执手言欢,一个说对方是自己最欣赏的同行,另一个则溢美有加地称身边的人是难得的良师益友,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们两个不管合作多么紧密,四年来,从来没有坐下来在同一个桌上吃饭。

至于别的,鼎盛的莫建国见到当年自己嘴里的“小向”,也会客气地喊一声“向总”;曾经扬言要禁止江源参加投标的地中建现在成了“乙方”;向远自己投资的境外药业公司和她控股的几个娱乐中心都有巨额回报;她被当选为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优秀青年企业家、三八红旗手;她甚至还买下了叶骞泽求婚时的那片荒山,没有了许她一生幸福的那个人,假以时日,那个地方也许会记载江源更高的辉煌……世事无常,是谁说的,今日的果,是昨日种下的因,她揉碎了自己最好的年华,终于握紧了现有的一切,这些年她苦苦耕耘的那片无爱的土地,其实再肥沃不过,虽然现在它除了丰收的财富,其余什么都不生长。

向远,向远,从小,妈妈就说,她一定要走得比别人更远,叶骞泽也说,你的世界不在这里。她已经去得很远,但仍然不知道,更远是多远,她的世界究竟在哪里?

如今的向远再不是无名之辈,她的成就,她一届女流的身份,她丈夫的绑架案和扑朔迷离的失踪,都在坊间和小报一角被添油加醋地流传,真像已经不再重要,人们要的只不过是话题。很多人喜欢把有钱人分成两种,Old money和New money,Old money是世袭的、优雅的、高贵的、含蓄的,New money是新兴的、暴发的、市侩的、世俗的,而向远毫无疑问是人们眼里的后者,尤其在那些叶家的老朋友和商场的旧伙伴看来更是如此,他们大多跟叶秉林是旧识,如今早已不能和叶家比肩,那么可以做的也只是在背后嘲弄向远这个从乡下丫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叶家女主人。

有人笑话向远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空有财富,毫无品味,除了钱和土地,她对其余的收藏毫无兴趣,她不爱华府不爱珠宝不爱名画不爱古董,除了工作,她没有别的消遣,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一周上足七天的班,像农民工一样起早贪黑,赚的钱反倒没有一丁点的时间来花。

还有人说,叶家直到叶骞泽为止,都还是有情致的翩翩公子,叶家父子爱茶懂茶堪称是当中高手,可到了向远就完全变了个味道,好茶她不是没有,但那只会端给能给她带来利益的贵客,至于她自己,长年累月喝的是加糖的白开水,吝啬至此;又传出她生性孤寡,别说从无密友,自己的至亲都不堪忍受,无一在旁:年迈的公公宁愿久居佛堂,丈夫生死未明,但失踪前的一段风流韵事人尽皆知,谁知道是不是不堪忍受她而出走?小姑子自杀身亡,唯一的小叔子被她赶出了叶家,她自己的亲妹妹生活窘迫她从不过问,还有他丈夫的亲叔叔不止一次在人前暗示,她在公司里排除异己,自己这些年被她逼得几乎没了话语权,叶秉林的几个堂姐妹现在住的房子,虽说是向远赠与的,但是产权她还捏在手里,亲戚们需要用钱,她虽不至于拒绝,但是要一万,她绝对不会多给一分,而且借条收据一清二楚,就连在叶家服务了几十年的老保姆,工资多年来也没有涨过,老人家的孩子没有工作,希望向远代为谋个职业,也被她一句话挡了回去……

如此种种,向远都听说过不少,甚少往心里去,只不过有时她在下棋的时候会跟老张笑着说起,Old money和New money,有什么所谓,总好过no money。

老张是向远心里感激的人,他待朋友一片赤诚,在最危难的时候曾经对向远伸出过援手,至于最后有没有派上用场,这都是另一回事,至少他是有心的。叶骞泽失踪这几年,在法律上,向远不是不可以恢复自由之身,老张也明里暗里表示过,如果向远愿意,他们可以携手一起走过下半生,向远只有一句话,“老张,你值得更好的一个女人。”这是女人表示拒绝时最常用的一句话,向远却说得无比认真,完全发自肺腑,老张很豁达,一笑了之,从此朋友照做,这件事就此绝口不提。

“谁是贵族,中国如今哪来的贵族?往上几代,谁家不是刨地出身?我最烦当着面拍马奉承,背后说事的人,你也别往心里去。”老张这样对向远说,他为那些非议而颇替向远抱不平。向远看上去却比他更想得通,她说,那些人议论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从结果上来看确实如此。

她从不否认自己爱钱如命吝啬成性,也没有叶骞泽的那些公子哥儿的闲情逸致,叶秉林多年没有回家住,叶骞泽失踪,叶灵自杀,叶秉文在公司失势……这些都是事实。

叶骞泽的几个堂姑姑提出多年任教太过贫寒,一家几口挤在一百平米不到的教工宿舍里,向远没有问,在叶家落难的时候,出事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哪怕一分钱,一句话的问候也好。她只是从江源地产最好的碧景花园里给了她们每人挑一套,最好的视野、最好的朝向、最好的地段和格局,她们可以在那里安逸地住到老死,她们的孩子开学、谋职、做生意,该给的每一笔钱向远都没有拒绝,至于房子产权,向远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她给出那套房子的初衷,并不是让她们将房子转手卖钱。

向遥的事情向远很少跟别人说起,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是她一块好不了的心病。叶骞泽出事后,向遥时常会出现在向远身边,大概姐妹俩相处的模式十几年来已经根深蒂固,向遥那时嘴里依旧没有什么好话,向远也知道,这个妹妹也许没有坏心,这只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可是向远那个时候心情很坏,她没有精力去应付这种另类的关心,而且,她怕了笼罩在自己身边不祥的阴影,离她太近没有好处,所以她让向遥离开。

以向遥的臭脾气自然是走了之后再不回来,这几年,她和滕俊分分合合,但是始终都还是走在一起,也许缘份这东西,不承认也不行。滕俊这个小伙子向远也并不讨厌,而且一度还认为他为人老实,并非不能托付。可是,滕云失踪后,滕俊固执地认为向远是导致他堂哥失踪的原因,对向远的恨意有增无减,连带向遥也和姐姐越来越生分,凡是向远给的,他们通通不要,而且赌气似的要完全摆脱她,做一番事业给她看看。小两口心太高,手又太低,越拼生活就越艰难。这也就罢了,最让向远难受的是她不久前才得知,向遥怀了滕俊的孩子,都7个多月了,肚子高高隆起还要在她打工的便利店上班,向远托人送去的母婴用品、营养品他们都扔了出去,结果去看个医生,向远暗地为她安排都犹如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向远为人甚少服输低头,可对于向遥,她承认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以至于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所以,那些传言里说她天生孤寡,向远觉得有道理,大概她生来注定冷清,一世清冷,只有叶昀——她低下头默念这个名字,叶昀叶昀……只有想到他时,她的嘴角是带着微笑的,他是流连在向远心里的最后一抹晨光,她的至亲,她的家人,她唯一的安慰。最难受的日子,她在高烧中永远不想醒过来的时候,是叶昀从始至终守在床边,他累到趴在床沿睡着了,呼吸清浅,可向远却醒了,这呼吸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必须要活下去。她痛哭的时候,只有这一个肩膀,不离不弃,让她的泪湮湿;她对也好,错也罢,回首一步之遥,那就是他……可是这样的叶昀,却被她赶离了身边。

没错,是她亲口赶走了叶昀。

向远大病初愈那天,叶昀如释重负地在叶家的餐桌上与她相对而坐,他因为大哥的失踪而终日不展的愁容上绽放了笑颜,为了庆祝向远重获健康,他甚至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可是向远放下筷子对他说,“叶昀,从明天开始,你搬出去住吧。”

叶昀惊呆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别误会,这房子是叶家的,永远都有你的一份,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只不过你大哥现在音讯全无,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你也不小了,这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两个女人,古人云,‘兄嫂不通问’,话虽迂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们打小亲近,跟别人不一样,可是在外人眼里只有一个事实,我是你大哥的妻子,你的嫂子,不管他在还是不在,你要记得这一点。”

向远语气平缓,可叶昀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羞惭到无地自容。

向远得知自己并没有怀孕的那一天,她绝望地在叶昀的怀抱里流泪,叶昀心动之下情难自制,一滴一滴吻干了她脸上的泪水,那时他才知道,她身上发着高烧,等待医生到来的过程中,他始终紧紧把她拥在怀里。事后,向远再没有提起这一幕,叶昀也后悔自己的孟浪,侥幸地认为她意识浑沌之下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想自己骗自己,可向远并不愿意。

“我不搬,你一个人住在这根本就不安全,况且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叶昀在言辞间挣扎。

“可是我在乎。”

叶昀痛恨向远此刻脸上刻板的理性,没有感情,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怕什么,你不敢看到我,除非是心中有鬼!”

他是多么希望向远心里藏着跟他心里一样的“鬼”,隐私的,见不得光的,徘徊不去的畸恋的鬼魂,如果有,那么至少他的爱不是孤独游荡的幽灵。

可向远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一变,她心里的鬼是那场风暴前暗起的杀机,是把她爱过的人置于死地的孤绝,是恨意激发的恶念。她没有办法告诉叶昀,除了两人间不该有的暧昧,她更害怕叶昀的那张脸,七成相似的俊秀轮廓,只要看着他,就时时刻刻提醒着向远最绝望的爱和最得不到救赎的恨。她唯有纵容自己的自私,将他驱逐出自己的身边,远离了他,她才能屏蔽噩梦。

她对叶昀说,“如果你不愿意搬,那就是我搬。”

叶昀是拗不过她的,他最终会点头,向远再清楚不过。如果可能,她愿意自己是离开这栋屋子的人,她不爱这个阴暗的老宅,她珍视的记忆和这里无关,可是她记得一句话,叶骞泽说过,“当这个房子的灯光亮着,回家的人才找得到方向。”那游荡了许久的魂魄是否也是一样?

就为着这个,她不能离开。

四年多了,向远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叶骞泽的行踪,叶家对叶骞泽下落的重金悬赏一直有效,尽管她早就知道,四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失踪的人来说,回来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情理上,她都可以对外宣称她丈夫“死亡”,可是她没有。就像她反复对叶昀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固执的找寻、找寻再失望,是因为期待着那个半生纠缠,临别前只有一句“对不起谢谢你”的男人,还是心虚地对自己种下的孽因求一个结果,又或者,这种寻找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寄托,是她再一次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只要这个梦不死,她就可以继续撑下去。

这么久以来,警方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有突破性的进展,只查到叶骞泽出事时最初上的那条渔船是陈杰所有,陈杰因为和叶家一直以来的恩怨以及事发后的下落不明被警方锁定为第一嫌疑人,而从始到终一直远在泰国的崔敏行则把这件事撇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与叶骞泽的绑架案直接相关。滕云的失踪跟陈杰一样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所有的嫌疑人都石沉大海,没有人解得开这个谜,剩下来唯一的替罪羔羊就是袁绣,她是存在于人们视线里最后一个见到叶骞泽的人,叶家的司机和转移前那艘船上的水手都出面指证是她把叶骞泽带上了船,而她所说的叶骞泽为了代替她甘作肉票,则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直到肚子里的孩子流产前,袁绣一直在警方的监控之中,没了孩子后,她发疯似的咬伤了监管她的女警,最终以精神分裂为由被送进了疯人院,在向远的“关照”之下,她在院里始终都会得到“特殊”的优待。

回忆和做梦一样,都是一件容易耗费心力的事,所以向远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做梦,当然,也不要回忆。她徐徐走下已经摘掉所有旧照片的楼梯,杨阿姨用了半个上午的时间终于给她煎好了一个蛋,倒了一杯牛奶。

向远吃了一口,煎蛋诡异地甜。杨阿姨偻着背站在一旁,发现她停住了嘴,表情略显古怪,便诚惶诚恐地搓着手看着她,“我又怎么了。”

没怎么,只不过是分不清糖和盐。可向远没有说出口,她打发走这个逢人就说叶家多年没有涨工钱的老保姆,慢慢地把煎蛋推到了一边。这些年,向远已经不止一次劝杨阿姨不要再那么辛苦,自己会给她一笔钱,回去跟儿子安享天年,可是杨阿姨不愿意走,家里孩子都长大了,媳妇嫌她,在自家的屋子住得反倒不习惯,在叶家她只用偶尔给向远做一顿饭,洗洗衣裳。向远并不是需要伺候的人,支使她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且很多事,宁可亲自做,也不愿意假手于人,虽然并不和蔼可亲,至少她可以戴着老花眼镜一整天尽情地看电视。

前两年,杨阿姨的小儿子下岗,便寻思着让他在叶家的公司里谋个工作,向远答应了,却把他安排到了施工项目部做一个最普通的工作人员,杨阿姨想到,自己伺候叶家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怎么也不能让儿子下基层,于是赌气让儿子说不干了,谁知向远也不拦着,任凭他离开。儿子事后埋怨杨阿姨,可杨阿姨再也拉不下老脸,就这样,向远在外间的六亲不认的名声又一次得到了求证。

杨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口,向远这才细细地回想了昨天那个勾起了旧事的神秘电话。其实这几年宣称有叶骞泽下落的人不止一个,那些冲着叶家悬赏而来的人,向远见多了,但是,这一次也一样吗?那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叶骞泽最后跟她有过通话,这件事向远守口如瓶,就连叶昀她都没有告诉,警方也全不知情。如果那个人当时跟叶骞泽在一条船上,船出了事,他为什么不死?而这个人还活着的话,是否叶骞泽也有可能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向远等待着对方的进一步行动,她知道如果那个人有所求,就一定会按捺不住,她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因为寥寥的几句话乱了方寸。

草草吃过东西,向远等待了很久,没有什么头绪,她毕竟放不下公司的事,下午的时候,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走到大门口,正好和急匆匆走进来的叶昀正面相遇。

“咦……”向远还来不及意外,叶昀的欲言又止顿时变了紧张。

“危险!”叶昀喊出这一句,强力一拉向远,向远撞在他身上,肩膀疼得厉害,正想发作,就听到了面朝院子的落地大窗方面一声巨响,回过头,只见窗子破了一个大窟窿,碎玻璃飞了一地。

“没伤着吧……你先别出去,等我。”叶昀松开了向远,迅速朝院子外追了出去。

“叶昀,小心!”向远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几分惊魂未定。

杨阿姨颠颠地从里间闻声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念叨,“阿弥陀佛,这家人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就没有半刻消停?”

向远没有理会她,独自走回了屋子。果然,她在窗子被砸出的窟窿之后,找到了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石头平淡无奇,随处可见,但是那上面却用透明胶纸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向远。”她刚揭开了石头上的东西,就听到叶昀在院子里叫她。

向远不动声色地将石头上的附加物塞到了包里,抓着那块石头走了出去。

“没追上,迟了一步。”叶昀拭着脸上的汗,隐隐不甘。

向远把那块石头给他看,“真巧,这事又被你赶上了。”

叶昀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石头,“算不上巧,我特意过来的,正打算告诉你一件事,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哦?”向远心中一紧。

“陈杰你还记得吗?大哥绑架案的最大嫌疑人,这几年警方一直在通缉他,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上个星期,我们分局抄了一个办假证的惯犯的家底,他这几年做的假证件记录多得像小山一样高。也是我的同事有心,竟然在里面找到了陈杰四年多前办的一张假身份证,办证的时间恰恰好是大哥失踪的前夕,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向远,我有预感,这是老天有眼,这个发现说不定就是大哥案子的一道突破口,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我不信没有半点线索。”

叶昀有些激动,滔滔不绝地说。向远一言不发,表情凝重,叶昀自发把向远的反应视作长期等待后的不敢相信。于是继续说道:“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假证佬精得像老鼠似的,知道自己这会犯了事,又见我的同事对陈杰的假身份特别感兴趣,就主动报料,说是不久前,这个陈杰又找了他,重新要求做一张假身份证,因为是老客户,所以他有印象……陈杰他出现了,只要他在G市,这一次,我们绝对不会再放过他。我一知道这件事就赶过来了,杨阿姨说你在家,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那家伙这次回来不知道安的是什么鬼胎,你要小心,没想到,前脚赶到,后脚就出事了。”

向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出了好一阵的神,然后才抓住叶昀的手,略显急促地问,“你还查到了什么?”

刚刚晋升为分局刑侦队第二中队长的叶昀在向远面前依旧生涩,这个久违的接触让他几乎忘记了要说的话,好端端的,就吞吐了起来,“查什么……啊……哦,你是说那个假身份证……我……我们还查到,陈杰当年通过那个假身份证办了一张农行储蓄卡和一个临时的手机号码,只可惜因为移动公司的信息升级,那些旧的通话记录不知道能不能调出来……要是能,我们就会到了很多线索……你的手好凉,别怕,大哥不一定有事的,四年都等过来了,再等等好吗?我说过的,一定会竭尽全力把大哥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你相信我。”

向远收回了手,悄然地抓紧了自己手上的包,“我信你……对了,公司有点事,我要出去了,叶昀,你不急着上班,就让杨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我也要赶回局里,不过这一次我会搬回来住,你一定得答应,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陈杰很有可能是冲着你来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叶昀已经做好了耐心说服向远的打算,可是她草草地说了句,“随便你吧。走了。”就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叶昀心里大喜过望,背对着向远忍不住跳了起来,最后看着她的背影,他追问了一句,“向远,刚才砸玻璃的那个人除了石头,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向远的背影顿了顿,“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七十九章 晨光

哭声。

向远听到了哭声,不是一个人,而是数不尽的人发出的悲鸣,压抑的,不敢诉之于口的,低细的哀泣,从最遥远的地方而来,渐渐清晰,这声音钻入她的耳膜,穿过心肺,然后再呼啸而去,一阵阵,仿佛永无停息。

有那么一瞬间,向远几乎想要立刻关闭办公室电脑里播放的这段音频,她开始怀疑这个随着敲碎叶家窗户玻璃的石头而来的U盘里,存储的这一段没有任何解说的音频不过是一个恶作剧,将近三分钟的时间里,除了此起彼伏,不断重复的诡异呜咽声,什么都没有。这低啸呜咽声意味着什么,莫非是风?

向远苦笑了一声,但是往椅背靠去的脊背忽然僵住了。对,这是风,海上的风声!她明明听过的,就在四年前,她和叶骞泽最后一次通话里,那背景不就是这样的风声?只不过,耳边这段音频里的风声虽然可怖,但尚不如那天电话里一般摧枯拉朽。

她有些明白了,一定是滕云在用录音笔捕捉风的声音。那一幕仿佛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来,如同一幅素描,浅色细格子衬衣的男人,戴着有框的玳瑁眼镜,五官端正,目光平静,他倚在甲板的栏杆上,面对海的方向,身后的人或许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风暴乱成了一团,而他还在那里,像以往听郊外松涛的声音,看一朵花的样子那般录着风的声音。

向远记起了滕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对于这个男人,她有迁怒,有责怪,然而这四年来,难道就从来没有想念?滕云总说,他把向远当作生平最看重的朋友、知己。向远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可失去了滕云,她有如失去了一条臂膀。

向远好像能听到滕云说,“你听啊,向远,每一种声音都是不一样的。”她闭上眼睛,和滕云一起聆听,那良久的风声不再枯燥乏味,跟风一起送来的,还有久违的故人气息。

风的呜咽声愈演愈烈,渐渐放肆开来,如同神哭鬼嚎,甲板上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惊叫声也开始传来,恐惧透过声音直指人心,向远想像当时船上的混乱和绝望,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靠岸,立刻给我靠岸,他妈的再不靠岸,通通都得去喂鱼!”这正是陈杰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滕云,你发什么呆,你想死吗?”

“靠岸?往哪里靠?我猜所有的港口都有搜捕我们的人。就算你愿意自投罗网,可我们的位置已经来不及找避风港了。”滕云说。

“放屁。难道坐着等死?你答应过一千两百万大家平分,老子才冒险陪你干这一票,要是没了小命,我他妈的要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陈杰的嘶吼已经沙哑。

“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怨不得别人,假如不愿意等死,你可以祈祷……”

“疯子,都是见鬼的疯子!那狗屁上帝可以让这台风停下来?”

滕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澜,“他可以让你下辈子有更好的选择。”

“你想死就死,别扯上我……”陈杰的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他暴躁地用最恶毒的脏话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现在居然还有电话,鬼打来的?……喂?”

向远猜到了打这通电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失去了理智的她自己。

录音里听不到她在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只听到陈杰含糊地说了句,“……是向远那个女人。”

“把电话给我,给我!……向远,你后悔了吗……起风了,向远……记住你的承诺,叶少……你有话对他说吗,假如你愿意……”

再一次重温当天的对话,向远仿佛从那一天悲痛欲绝的当事人化作了在大海风暴中颠簸的小船上方沉默地旁观者,所有的悲剧在她眼前一幕幕上演,犹如编好的剧本,她无能为力。

“她要跟叶骞泽说化,你去把叶骞泽找来……”滕云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对象应该是陈杰。

“老子才没有那个心思管他,待会我就让他到海里喂鱼,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等让他接完这通电话!”这个时候的滕云显然比已经六神无主地陈杰说话更有震撼力。

陈杰骂骂咧咧地声音渐远,终于,向远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你吗?向远?”

录音里短暂的停顿,那是她在追问叶骞泽最后的一句话,她宁愿他什么也不说,可她的余生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骗自己的理由,也不要他接下来的那一句。

“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是因为这半生的辜负,那谢谢你为的是什么,是感谢向远的痛下杀机终于给了懦弱的他一个解脱的机会?他那么急不可待的赶赴另一个世界,去赴叶灵之约,那跟袁绣那个妓女的纠缠又是为了什么?

“我……我这一辈子只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是阿灵,一个是你……”叶骞泽的声音越来越小,“……卖给了……剩下的,我都留给你,这是你应得的……袁绣的孩子……我……照顾……”

“……船进水了,进水了……”

后面的声音被一声绝望的嚎叫打断,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

向远木然地摘下了耳机,仰起了头,看着天花板,眼睛是干涸的,宛如一口枯井,然后,她慢慢地用双手捂住了整张脸孔。

许久之后,她飞快地退出电脑,收好那个U盘和包裹它的纸条,一阵风似的出了办公室。

袁绣所在的公立神经病院条件算不上好,向远没有心思喝院长亲自沏的茶,她厌恶这个地方,只要求见袁绣一面。

“这当然可以,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对她一直严格监管,除了最初入院那一段时间,她的情绪还算相当稳定……”精神病院的院长看了向远一眼,她好像并没有听见自己说些什么,一路急急地走到袁绣所在的病房,隔着镶有铁枝的门,她对着里面那个眼睛顿时睁大的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对白,只有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孩子不是他的,是不是!”

短短几个字说完,急促的呼吸使得向远的胸口急剧的起伏,一双眼睛都是通红的。

袁绣胖了,胖得快要分辨不出那张清秀的面容,只有眼神没变,薄瓷一般脆而利。她听见了向远的问话,神经质地歪着头,侧起身子打量门外那个曾经不共戴天的女人,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们都说你聪明……哈哈……你真蠢……这么简单的一个题目,你猜了四年……哈哈……那孩子是谁的……你猜是谁的……”

向远心中悲仓无尽,是啊,这么简单的一个题目,她猜了四年,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其实真相一点也不隐讳,是嫉妒,是绝望,是仇恨遮住的她的眼睛。她嫁的人,自以为可以普渡众生,乞丐伸手,他给钱,一个怀孕的、投缘的妓女伸手,他给她“江海垂钓,以此终老”的一生,反正他的“一生”已经无所谓了,他早想过离开这一切,既然遇到了袁绣,就不如带她一起,给她和孩子一个安定的生活,这也强过在日渐成仇的妻子身边厮守,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滥好心,最终把他推上了绝路。这样也好,不是吗,也许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收场。

叶骞泽啊叶骞泽,你怎么可以这样,向远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每次都是这样,她以为她赢了,结果底牌揭开,却是叶骞泽自以为是地让了她一局,他是诚心要她在这样的胜利中一辈子如鲠在喉。

“哈哈,求我啊,求我告诉你孩子是谁的。”袁绣从一直坐着的床上站了起来,依旧笑个不停。

孩子是谁的?那个无辜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不是叶骞泽,那么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沈居安的,他那么恨向远,这些年来还不是合作愉快?假如是崔敏行的,那就更是一个野种。会有报应吗,无所谓了。

“求我啊……”袁绣自说自话,忽然面目变得无比狰狞,她虚肥地身体措手不及地冲到铁门边上,双手从铁枝的缝隙里猛地探了出来,恶狠狠地抓向向远。

向远避之不及,幸而侧了侧身自,眼睛幸免于难。但脸上平添了一道尖利的指甲划出的血痕,她急急地退了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上,脸才开始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拭,有血的印记。

陪同的人等惊声一片,有扶住她的,也有几个强壮的护工立即打开了铁门,将恢复了满脸笑意的袁绣用力地按在了地板上。

“放开她……”痛意让向远一个激灵,她按住脸上的伤口,制止住要对袁绣施展暴力的护工,“算了,我说放开她……”

那两个人松手,袁绣却依旧匍匐在地板上咯咯地笑,扭曲的笑容和眼里的寒霜让她显得无比的可怖。

院长不断地向眼前的金主道歉,向远松开了覆在脸上的手,血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她低声对院长说,“从今往后……我要你们好好照顾她。”

脸上的伤口是在精神病院简单地做了处理,向远没有停留太久。她回到车上,取出一副太阳镜勉强地遮住伤痕,接着再一次展开了那张包裹住U盘的纸条,上面简单地写着:“假如对我的‘证据’还算满意,下午三点,吉祥阁二楼。”落款是“生意人”。

吉祥阁是G市一个普普通通地茶餐厅,消费低廉,很多人喜欢在里面点上一杯饮料坐上一天,向远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半,一直等到晚上九点,“生意人”陈杰并没有出现。

她并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等待的过程也不算难熬,只需坐在那里,简陋的,油腻的餐桌,一杯白开水,时间便如漏斗里的沙急速消退。假如一辈子可以那么快,那该多么好。

陈杰不会来了。夜色渐深,向远的这种预感也越深。奇怪的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竟然没有失望。陈杰跟她要做的生意会有什么内容,无非是勒索,他或许有叶骞泽的下落,或许自持手中那段录音可以威胁向远,终归是要钱。向远不怕给钱,也许陈杰来了,她真的会给,但是他没有出现,她想,那就算了。

没有意外,也没有伤心,就是两个字,“算了”。

事已至此,叶骞泽在哪里还重要吗?假如他活着,在世界上另一个没有向远的角落生活了四年,四年啊,她何苦再去打扰?假如他死了……人总要死的,这样也好,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这几年,她不舍不弃地焦灼地寻找,她需要的只是这个寻找的过程,至于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就让他失踪下去吧,生也好,死也罢,都算了,对于这个男人,她爱也爱了,恨也恨了,现在就放了,到老到死都不要再遇见,这是存在于向远和叶骞泽两人之间最后的慈悲。

而那段录音,陈杰自诩为“生意人”,录音就是他的筹码,即使他把这个筹码掀了开来,向远说过,她早已经不怕报应。

向远离开茶餐厅,走出了很远,店员追了上来,说她没有埋单,她自己都笑出声来,牵动脸上的伤口,撕裂的疼。

之后,她去了左岸,章粤的地盘,那个自欺欺人的幸福女人依旧在夜色中妩媚动人,她对向远说,“像我这样喝一杯,举手,仰头,张嘴,下咽……一分钟,谁都没有你幸福。”

向远说,“描述得像吸毒似的。”

可是她照做了,她极不爱喝酒,但生意场上打拼,鲜少离得开这个,前几年是能免则免,这几年,随着江源的日渐壮大,需要她端杯敬酒的机会已经不多,别人举杯过来,她笑笑,抿一口水也是一样的。

可这晚,她规规矩矩地按照章粤的步骤——举手,仰头,张嘴,下咽……幸福是否会如期而至?

不知第几次重复那个动作,章粤怪声怪气地笑不断传来,向远托着腮,看她肆无忌惮地用眼睛占着一旁那个年轻男子的便宜,“……劲瘦匀称,臀翘腿长,天使面孔,魔鬼身材,长大了,差点认不出来,很正点,我很喜欢……不如跟姐姐喝一杯?”

在这样的光线中向远都知道那个年轻人红了脸,他拿过了向远的杯,犹豫着跟章粤的酒杯碰了一下。

章粤这女人不依不饶,斜着眼睛说,“不行,除非你跟我交杯。”

向远抿着嘴边看好戏边笑,那个年轻人却看了她一眼,拿起旁边喝得只剩三分之一的伏特加,嘴对着瓶口,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酒。

“姐姐,可以了吗?”

他对章粤说话,手却来拖向远,向远也不挣扎,让他拽着自己的手离开,反正她等了很久,章粤说的“幸福”也没有出现。

“哎,从我这里把人带走可没有那么容易。”章粤一只丹蔻嫣红的手挽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胳膊,向远也没看清他怎么闪身,瞬间摆脱了章粤。章粤在身后笑着喊,“向远,你陪我指甲,一只要用一栋楼来换……”

他们回到了叶家,杨阿姨来开门,脸色怪异得像吞下了一支鹦鹉,向远其实并不需要谁的搀扶,多谢这些年应酬的“锻炼”,这一点量她还是有的。

当她站在那张辽阔无边的床前时,有片刻的犹豫,这张全世界最孤单的床,过了一会,她认命地伏了下去,面朝下地趴在枕上,只要醒过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是,新的一天跟旧的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半梦半醒间,一双熟悉的手落在她两肩。拢开她散落的长发,轻柔地按压着她的肩膀和脖子,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如同为她心中的渴望而生,向远低低地喘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眼角竟然是久违的潮湿,那潮湿是她心中日渐荒芜的左岸久旱后的露水。

他也知道她累了。

向远抬手覆在那双手的手背上,像从前那样,那双手的轻按会变作最温柔的摩挲,这曾经是她心中最甜蜜的默契。那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却僵在那里,迟疑不前。向远微微翻转过身子,含糊地问了句,“你怎么了,骞泽。”

那双手抖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去,向远的神志如被当头的一道闪电照得透亮,她大惊失色地翻身坐了起来,“叶昀?”

叶昀坐在床沿,背着双手,眼神倔强却有些受伤。

“谢谢你,我现在没事了。你出去吧。”向远低头咳了一声,尴尬无声无息地袭来。

叶昀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可这天晚上他没有。

“大哥有的我没有吗?他能给你的我难道不能给得更多?”他换了一个方向,半跪坐在向远的脚边,撑着双手说,“我一直不明白,你嫁给他是为了什么,他心里的人不是你。他背叛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等。现在他失踪了,不会回来了,你还要等多久?你要拿一辈子给他陪葬吗?”

“这是我应该的。”向远垂下了眼帘,低声说。

“你胡说!他给了你什么……”叶昀紧紧咬着下唇,继而说道,“他给过你关心吗,给过你感情吗?如果你要的是钱,向远,我也姓叶,爸爸给了他的,我同样也有,叶家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股份,产业,钱,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

话还没有说完,向远就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你也喝多了?说的是人话吗?”

她下手并不重,可酒精让她头痛欲裂,章粤这个骗子!

这个耳光打碎了叶昀先前的强硬,他太容易在向远面前败下阵来,捂着脸颊,红着眼睛,像一个心碎了的孩子。

“走!”向远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却哽咽着,强忍这眼泪,慢慢地,慢慢地伏下身去,用被向远打得微红的脸颊贴住她屈起的光裸的小腿,“不是人就不是人,我是小狗,但是我就是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向远的脸也不禁一热,挪了挪腿,对着空气苦笑着叹了口气,她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叶昀的感情。然而这些年来,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却是仅有的一次。他真的就像一只快要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紧紧贴着她,干净俊秀的一张脸无辜而委屈,衬映着她的残忍。

向远心乱如麻,她不想这样了,她应付不了那么多了。

“别拉着!”向远用力抽出腿,朝叶昀的心窝不轻不重地就是一脚,想要把他踹开,却被他打蛇随棍上地抓住脚踝,再也挣不开。她差点忘了,他看似无害,却远比她有力道。她吃力地挣扎,想要从他手里挣脱出那条腿,纠缠间,反倒如同小儿女的嬉闹,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情愫,叶昀澄澈的一双眼睛渐渐笼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手却抓得益发的紧了。

向远急了,厉声道:“你快点给我滚,别逼我把杨阿姨吵醒,你不要脸我还要。”她操起手边一个枕头就劈头盖脸的朝他身上砸。叶昀却俯身去吻她的小腿,一边喃喃地说,“为什么不行?”

叶昀惊人的举动让向远反倒安静了下来,腿部的战栗一路蔓延着直抵心扉,他问,为什么不行?

是啊,为什么不行?向远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世界颠倒了,还是颠倒的只是她自己。她心底某个地方死了,可身体还活着,人还活着,四年多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她独自拥有的一张大床无边无际,别人都说,古老的家具有灵气,它吸人精血,她就在叶家世代相传的床上,一个人在衰竭,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老死。

她已经不再年轻,面容虽没有多大改变,皮肤依旧紧致,可是微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也许她某一天从这张床上醒来,会发现自己已经白发苍苍……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像现在这样?

叶昀的唇沿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上,战战兢兢地越过她身上的曲线,也许下一秒向远就会将他驱逐,所以每过一秒,他都无比庆幸……他终于吻上她的脸,在她脸颊上的伤口流连,血迹已经干涸,那里像多了一条红色的线。

“是谁干的?”

“一个疯子。”

叶昀与她贴得很近,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情不自禁的时候,他轻轻在她的伤口上舔了舔,向远闭着眼睛,“嘶”了一声,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去吻她微微张开的唇,那是他渴望了二十几年的温度,以至于终于得到的那一刻,他颤抖到无法自制。向远打过他一记耳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叶昀,这可怜的孩子,他僵住了身子,如果让他这一刻去死,他也是快乐的。

他的吻毫无章法,狂喜地探索着身下这熟悉而陌生的躯体。向远的衣服渐渐被推高,叶昀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匍匐在她胸前,向远身上也热得厉害,她低低的呻吟,不知道是欢愉还是痛楚,心中的枯井激流如涌泉,然而当她尝试着用手去回应叶昀,才刚刚触到他,他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重重地伏在向远身上,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向远蒙上了欲望的一双眼睛先是疑惑,可她毕竟不像叶昀一般完全的生涩,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身上的火如被一盆冷水浇湿,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是失望还是解脱。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她轻轻推了推还在她身上的叶昀,他迅速地坐了起来,扯过床上的薄毯手忙脚乱地遮挡自己,年轻的一张脸上既有羞赧又满是恼恨。

“对不起,我,我太……”叶昀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恨不得把一张脸埋到胸口上。

向远知道他的难堪,小男生激动过度总是太过敏感,可是她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自己也是说不出的难堪,于是匆匆揉了揉他的头发,就起身进了浴室。殊不知叶昀的脸色却变得更加窘迫和难看。

向远把水温调得很低,她站在花洒的底下,长久地让水柱冲刷着自己。怎么样才能解释刚才的一切,一场荒唐的梦。她太不可理喻了,就算饥渴到饥不择食,挑选的对象也不应该是叶昀,就算不论伦常,她也会害了他一辈子。

她不知道叶昀在外面会做什么,又没有离开。只是一个人独自站在水流中,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叶昀是个认死理的孩子,她开始痛恨酒精,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也不知道怎么走出与他面对面。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叶昀站在门口,神色古怪。向远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愣愣地看着他走近,措手不及地被他用力一推,赤裸着的身体重重撞在冰凉的墙砖上,骨头差点都散了。还来不及发作,叶昀就整个人覆了上来,几乎是立即的撞进了她的身体,向远在他的蛮力之下紧蹙眉头,他就像一只初生的牛犊,全无技巧,只有力度,像是急切地证明着什么,恶狠狠地,仿佛要将她击碎、吞噬。向远在花洒的水流中重重喘息,叶昀的全身也湿透了,水滴悬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划过他光滑而匀称的肌理,那水珠仿佛也带着朝气而干净的光泽。

他多么年轻无暇,就像早上第一抹的晨光,清新美好得让人不忍伸手去触碰,害怕转瞬即逝,害怕一碰就碎了。堪与他相伴的是最鲜嫩的叶尖上第一滴露水,而她是什么,她是深夜里遮住了月光的阴霾。他刺破了她的黑暗,但黑暗一样会吞没他。

“向远,向远……”

他的嘴里只得这一句,仅有的一句,这是他唯一一次心生贪念,为了他唯一的挂怀,礼义廉耻全都不要,只要她。

第二日的清晨是个下雨天,向远从床上爬起来又去洗了个澡,她起身的动静让叶昀也醒了过来,他抱着枕头出了一会神,然后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这种疼痛让他心中被无以伦比的幸福和喜悦所充盈,将枕头归位的时候,他摸到了向远的旧手机。

还是他很久以前送的一款,四年前她便不再用了,没有想到她会放在床头。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摆弄着手机,居然还有电,里面短信、电话簿都是空空如也,唯有通话记录中保存着一个陌生的电话,“7144”的尾数,日期是四年前,大哥失踪的第二天。

叶昀晚上并没有好好地睡,脑子一片混沌,听到向远洗澡的水声停了下来,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将旧电话塞回原来的地方。

向远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昀头发乱乱的,盘着腿坐在床上看她,满脸通红,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喜悦,还有一点点无辜。她很难把这个孩子和昨天折腾了她大半个晚上,把她整个人叠来折去的家伙划上等号。叶昀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没说出口,却低下头笑了,向远也没有话要说,于是只有擦着头发微笑。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在地上的牛仔裤口袋里,他裹着毯子去捡,笨手笨脚地按着接听键。

电话大概讲了几分钟,向远的头发已经吹到半干。

“那个……大队长让我赶紧回局里……”他苦恼地说。

“去吧,待会我也要去公司。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向远装作专心对付头发,一直背对着叶昀。

“没事,说是一起谋杀案,全队人都要回去开会。”

“哦。”向远转过身,正在穿衣服的叶昀不好意思,赶紧也背朝着她,他赶着出门,要回到自己房间换身衣服洗漱,走到门口,他想想又不对,匆匆折了回来,站在向远的身后,红着脸飞快地说,“我,我回来再找你,我有话跟你说。”

“走吧,到时再说,我不一定回来吃晚饭。”向远说。

“我走了啊。”他说完了,人还不动。

向远无奈地侧过身,“再见。”

他没头没脑地在她脸上迅速亲了一口,“再见,晚上见。”

未完待续!下期我们继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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