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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比赛
下午,江源留在度假山庄这边的大小主管都没有了公务安排,主要的任务就是放松,向远也被李副他们叫去打扑克。江源的扑克文化可谓是“源远流长”,据说是因为叶秉林在位的时候一度对“升级”相当痴迷,现在他不管事了,别说不再找人打扑克,就是棋也不下了,可这扑克文化却在江源一直保留了下来。不管是管理人员还是工人,工作之余四人一桌就开始打得不亦乐乎,而且按照惯例,公司每年都出面举办一次“升级”扑克大赛。
向远对这些棋牌类的玩意都不热衷,按照向遥过去的一句话来说——其实向远对任何娱乐活动都不热衷,除了工作之外,唯一能让她感到快乐的消遣就是晚上点钱。向远虽然听得出向遥话里的不以为然,但是她竟然也认为向遥说得有几分道理。在她看来,无论围棋、象棋、扑克还是麻将,都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勾心斗角的游戏,既消耗时间,又没有任何收益,当然,赌博除外。这些哪里比得上她每晚清点零钞时所获得的那种宗教信仰般的内心平静和满足。
对于江源上下的扑克风,只要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向远虽不感兴趣,也放任自流,同时也乐得拿出经费,用于每年比赛的奖金支出,这是种成本低廉的集体活动,何乐而不为?不过,正如她学会围棋是为了当初跟立恒的张天然拉近关系,有时为了换种形式和底下的员工交流,她对“升级”也并非一窍不通,而她的老师则是从少年时代起耳濡目染,牌艺精通的叶骞泽。
向远学东西很快,从初学到出师用时很短,找人切磋了好几回,技艺大增。别人说这是天分,向远嗤之以鼻。其实所有的游戏和万事万物一样,都有它的规则,你认真揣摩,岂有不精之理?江源的升级一般四个人玩四副扑克牌,每副54张,总也不过216张牌。打得不好的人多半是玩得浑浑噩噩,不肯记牌。她做事一向认真,就算娱乐时也是如此,谁出过哪一张,什么牌在什么人手里,每一张牌打出去之后达到目的的概率是多少,她心中计算得清清楚楚。要赢牌自然是事半功倍的。不过正是因为这样,叶骞泽不爱跟她搭档,他总笑跟向远打牌太累,不但达不到娱乐的目的,反而给心里增添负担,因为他受不了向远事隔一个月后还有条有理的跟他分析,他究竟是倒数第几张牌犯了错误,甚至还会将当时四人各自手上剩下的十多张牌一一罗列在废纸上,细细推敲。向远也认为叶骞泽的牌技虽娴熟,但出牌过于随性,这就是他怎么也打不到最好水平的原因。
叶骞泽说,“这就是我跟你不同的地方,我只求尽兴,不求最好,否则反而失去了美感。”既然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向远师成之后,他们夫妇俩很少在一起打牌。这天下午,叶骞泽是有心弥合他和向远近段时间来的冷淡和僵持,所以不过是找个机会两人坐在一起而已。李副等看在眼里,刻意成全。
于是,叶骞泽夫妇、李副、再加上生产部门的一个主管四人坐在一起摸了几把牌,叶骞泽跟李副搭档,向远跟那名主管搭档。都说牌品如人品,向远深以为然,叶骞泽牌风依旧不温不火,李副倒是打得有章法,但是又太过规矩严谨,向远的搭档出牌颇为精明,可她看得出他每一张牌都刻意顾着自己,手上还有好牌未出,也拆着配合向远,可见也是个世故之人。
向远这一方打得顺风顺水,一路领先,眼看一个回合胜利在望,偏偏叶骞泽和李副忽然摸上了一把难得的好牌,加上配合也不错,不但把牌面上的分尽收囊中,仅还隐有长拖扣底的势头。向远心中知道不妙,无奈牌不如人,已难以控牌上手,她暗暗算了算最后几张牌可能出现的局面,已经知道输牌是定局了,还在想着怎么尽可能的减少损失,不经意看了一眼坐在她左侧的叶骞泽,忽然惊讶的问了一句,“叶骞泽,你怎么少了一张牌?”
“有吗?”叶骞泽略略吃惊的看了其余三人手中的张数,轻轻笑出声来,“呀,还真少了一张,这下‘劳改’了,再好的牌也没有用,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
“你啊,我就说你老是不够专心吧。”局势扭转,向远心中一轻,但继而又半认真地嗔怪,这样赢牌她始终觉得胜之不武。
那个第一次跟几个领导打牌的小主管打了个圆场,“不要紧,不要紧,打牌嘛,消磨时间而已,无论输赢,无论输赢。”
向远放下牌一笑,“话也不能这么说,无论输赢,那坐在这半天又是何必呢?”
小主管见她笑着,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些担忧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偷偷看了叶骞泽一眼,叶骞泽却索性放下了牌,笑道,“输了输了。走,向远,不是说下午江源的人跟山庄这边的工作人员有一场篮球赛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
几个人一路朝山庄的室内球馆走去,他们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向远还没坐下,半眯着眼睛朝比赛场上定定看了一会,然后忍俊不禁的对叶骞泽说,“我还说是谁这么眼熟呢。”
“谁?”叶骞泽闻言可朝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也笑了,“这孩子,什么时候跑来这,也不打声招呼。”
场上跟山庄代表队一样穿着白色球衣正在跑动的人不是叶昀又是谁?
“不是说好不许请外援吗?还是山庄这边自认不敌,把他给招来了。”叶骞泽笑着说。
向远坐了下来,接过服务员赶紧端过来的茶,顺手递过去给叶骞泽,“我还是喝白水吧,这个瓜片倒是你喜欢的。再说,山庄没他一份吗,这也算不上外援。”
“看,又护短了吧。”
“哪里的话。”
“别不承认。”叶骞泽笑道,继而又说,“对了,阿昀前几天到公安局城南分局报到你知道了吧。这孩子长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拗。就像以前他打定了主意不肯跟爸爸回城,谁劝都没用,就听你的话。”
向远摇头,“得了吧,他要听我的,还会往刑警支队去。算了,你这宝贝弟弟都说了让我别管他的事,我也乐得省心。”
“你嘴上不说,心里真能不为他们想?”
“他们?”向远不禁有几分奇怪。
叶骞泽说,“我说的他们,除了阿昀,也包括向遥。你就真能不闻不问她的事?前几天向遥到我办公室来了一会。”
向远地腰慢慢直了起来,嘴上却一言不发,她等着叶骞泽往下说。
叶骞泽犹豫了一会,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回向远德手边,“她也没说什么,就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还说她现在过得挺好,用不着给她钱。”
向远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用猜,她也知道叶骞泽转述的话是经过了加工和美化的,向遥一旦发觉了钱是她给的,说的肯定是:“我不要你的臭钱。”
向远接过那张卡,小心地放回身上,向遥清高,扔回来也就算了,可她自己不能跟钱过不去。里面没有一分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向远只是不知道,要是向遥知道她和滕俊现在的工作都是向远托了人,才能这么顺利安逸,还会不会继续留在那个岗位上,是不是还会刚烈到底,宁可喝西北风,也不要向远的接济。
“姐妹俩,何苦弄得那么僵?向遥也是小孩子脾气,太任性了。”
叶骞泽有些忧色。
“她无非是为了滕俊的事恨我,总觉得我算计了他们,我这个姐姐做的太失败,竟然留给她的是这样的印象。骞泽,也许当初我该听你的,什么都不管,把滕俊留下。”
向远行事一向举手不回,叶骞泽很少见她这样置疑自己的决定,她叫的那声“骞泽”,流露出只有在面对最亲密的人时才有的倦意,让叶骞泽心中一动,正待说话,便听到负责场地管理的小姑娘一声惊呼。
原来叶昀代表山庄上场打球,江源和山庄虽同属叶家产业,但是在经营和人员方面毫不相干,而叶昀这几年去到公司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场上江源这边的队员没有一个认识他是老板的小儿子,只当他是场上对手里的棘手人物,处处处心积虑盯防,打得着急上火了,不时也使出一些较真手段,身体上的对抗变得更加激烈。
叶昀自小练球,技术相当不错,既占了身高优势,又因为长年锻炼,身手远比那些略为发福的江源中层管理人员灵活,所以在山庄这边整体技术略逊一筹的情况下,也轻轻松松将比分始终保持在领先十分左右。他原本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孩子,尤其在球场上,更显得动作矫健,英姿焕发,吸引得看场的女孩和几个服务员都死心塌地地为他欢呼和加油,方才一个投篮命中之后,就连江源这边的几个女主管都倒戈帮他叫好。
那些一直被他压着打的江源一方原本就憋着口气,看到此情此景更为不满,拼抢之中刻意的冲撞,叶昀跃起投篮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前一后两个比他壮一倍的江源队员就朝他冲了过来,他没有想到这一着,狠狠撞上,肉体相撞那特殊的一声“碰”,向远听在耳朵里都觉得疼,果然,叶昀也咧了咧嘴,眉头皱了起来。
叶骞泽站了起来,走到场边,跟业余的裁判低语了几句,裁判刚做手势,叶昀看见了,连忙摆手示意没事,他朝哥哥的方向露出个笑脸,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又跑动了起来,刚才的那一幕似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只是他跑动更为积极,相比先前的轻轻松松游刃有余,这会才像倾尽全力,可又不似生气发狠的模样。
比赛很快在裁判的哨声中结束,山庄这边获胜,叶昀和队友一一击掌欢呼,也跟对手笑着打了个招呼,小跑着朝叶骞泽和向远这边来。
“哥,向……向远。”
叶昀一身是汗地跟兄嫂打了声招呼。
“打得不错啊,阿昀,刚才没事吧。这帮人拼抢真是没有分寸。”
叶昀接过场馆小姑娘红着脸递过来的湿巾,腼腆一笑,表示感谢,然后一边擦汗一边对大哥说,“不关他们的事,球场上碰碰撞撞难免的。”
湿巾半覆在脸上时,叶昀没有什么底气的偷看了向远一眼,她刚才恰好接了一个电话。叶昀之所以在向远面前心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之前向远跟市局的谢局长打了招呼,叶昀一毕业,就顺利的分到了市局的控告申诉处,虽说只是个小小干警,但同一批毕业的同学谁不知道,没有过硬的后台,能留在市内都算不易,至于能到市局机关,那简直就是不知道哪里去找的好事。控告申诉处无非是管理市内公安机关的信访工作,既轻松体面,又远离职业危险。谁知道叶昀报道第一天,就向主管部门打了报告,要求到基层去。最后上级也批了,就把他放到了市城南分局。
叶昀丝毫不觉得下基层有什么不好,他做警察,不是为了在办公室里拆信,对于调到城区分局的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上班一段时间,和同事相处得也很融洽,学到了很多大学里老师没讲到的经验和知识,每天工作也相当开心,只是一想到向远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觉得心里一阵不踏实,他没有听向远的话,还把她的好意辜负了。
叶昀不怕危险,他喜欢这份工作的挑战,但是却怕向远失望。
向远接完了一个客户的电话,抬头看了看叶昀,“怎么忽然跑过来了?”
“哦,今天我轮休,滕云说他打算上场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找不到更好的人顶替他,就问我能不能过来,结果我就来了。”
叶昀的小小心虚其实向远看在眼里,她想起自己接到市局的谢局长打来的电话时,气不打一处来的恼火,不过正如她后来对谢局长说的,算了,既然叶昀一心一意要“除暴安良”,那就让他去过过瘾吧,等他腻了,到时候再考虑工作调动的问题。她希望谢局长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有很多警员,到了退休的那一天,都未必见过歹徒拿在手里的枪。
“你怎么越锻炼就越单薄啊,刚才那俩人,差一点就把你给撞天花板上了。”说实在的,叶昀看上去实在比他实际上要温柔一些,他并不是那种肌肉纠结型的运动高手,而是匀称而偏瘦一些,再加上那张骗人的脸,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
叶昀讪讪地笑着,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的肉都长在骨头里,属于高密度型的。”他见向远虽然嘴上损他,可是却没有最害怕的疏远笑容,顿时如释重负,心情好了,也知道在她面前贫上几句。
第六十四章 劝酒
方才在球场上,江源那边大多数人都以为叶昀不过是山庄工作人员中的一个小喽罗,比赛结束了,才发现他跑回了叶骞泽和向远的身边,三个人对话的神态和笑容无比亲近,这才有较为灵醒的几个人想起了叶家还有一个不怎么出现的小儿子,算起来也是这个年纪,再加上叶昀和叶骞泽有七分相似的五官和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之前上场的几个队员纷纷交头接耳,懊恼自己后知后觉,在比赛过程中没轻没重的,冲撞了小东家也不知道。叶家的小儿子虽然从来不管家里的生意,但是江源里不少人听说,不但叶秉林对小儿子是予所予求,叶骞泽更是对弟弟爱护有加。
赛后,出了一身汗的队员们都在球馆配备的冲凉房里作简单的冲洗,叶昀也在,江源那几个人见到他,尴尴尬尬地打了个招呼,正想着该不该道个歉,没想到叶昀竟然是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气恼的,灿烂无比地给了他们一个笑容,还连说他们打得不错,下次再有比赛可以叫上自己。
这些江源的中层对叶昀知之甚少,他们熟悉的几个叶家人里,叶秉林的威严自不必说,叶秉文的阴鹜人所皆知,叶骞泽虽然为人和气,但过于含蓄,向远这个叶家媳妇更是出了名的精明透顶,在她面前谁敢有半点含糊。这么比较下来,叶家这个小儿子的单纯明朗不能不说让他们意外。
叶昀的笑容再澄澈不过,没有丝毫矫饰,完全不是面上一套嘴上一套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于是乎,从冲凉房出来之后,几个江源的老油条俨然已经跟他称兄道弟,无比熟稔,相互约着改日球场上再切磋。
球赛结束,已到晚餐时间,向远回房间一趟,步入餐厅时看到叶昀和不久前还在场上杀红了眼的对手勾肩搭背,聊得不亦乐乎,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那些个中层在向远面前还是很讲规矩的,见她走到叶昀身边,纷纷停下笑闹站起来叫了声“向总”,然后转移到别桌入座。
“聊什么这么高兴,肩膀不疼了?”向远问叶昀。
叶昀笑道,“我又不是女孩子,哪能那么弱不禁风。聊下次一起打球的事情。”
“你倒很容易跟人混熟嘛。”向远仍然记得他小时候那个内向的爱哭小男生模样。
叶昀主动认为向远是赞扬他,“对啊,我刚分到我们城南分局不久,局里的同事领导我也很快都混熟了,他们都挺喜欢我的。”
“其中女同事比较多吧。”向远禁不住逗他。
“哪的话,我们局的女同事都是阿姨。”叶昀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前些年带到你爸病房里来的那个小女朋友呢?”
叶昀差点没把手边的热茶打翻,磕磕巴巴地说,“什么小女朋友啊,就是同学,她分到别的分局了,真的!”他说得认真无比。直到看到向远眼里强忍的笑意,才知道自己又傻乎乎地被她逗来开心了,不由得怏怏地说,“不跟你说这个了,我对那些事情都没有兴趣的。”他长得好,性格也好,从小身边围绕的女孩子就没有间断过,不过他对那些女孩都非常友好,自动自觉地跟别人做起了朋友,不管漂亮的还是丑的,都一视同仁,特别要好的倒是当真一个也没有。
“什么没有兴趣,都大学毕业了,有情投意合的找一个有什么关系,也省了你爸爸、哥哥老是记挂着。”
向远记得有一次叶骞泽去看叶秉林回来,跟向远说起叶昀的事,私下还不无担心地提了一句,“虽然感情的事是要缘分的,但是以阿昀的条件,从小到大,一个上心的女孩子都没有,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对女孩子没有兴趣,这不太符合他这个年纪男孩子应该有的表现吧,你说,他该不会是喜欢男……”
“别胡思乱想。”向远当时就断然否定了叶骞泽这一担忧,虽然她也不太好说叶昀究竟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也不像与他同龄的男孩那样,血气方刚地流露出对异性的关注,但是有一点她能够确定,叶昀他绝对不是同性恋。嫁给叶骞泽之前,还在她租住的小屋里的那晚,叶昀失控的纠缠和拥抱,虽然她刻意忽略了,不提也不想,甚至也不深究,但是当时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他的迷乱还有他身体每一个反应向远都记得,那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对异性浑无知觉的人。
叶骞泽说过,“向远,有机会你跟他聊聊,也只有你的话他才听得进去。”
说实话,向远也是希望叶昀找到所爱的,不是为了叶骞泽的爱弟心切,也许更多是出于私心,她始终觉得,当叶昀有了爱着的女孩,自己才算放下了一个包袱,是对叶昀特有的疼惜吗?还是歉疚?如果真是歉疚,她又欠了叶昀什么?有些心事,叶昀从来没有从嘴里说出来过,她更不可能问,但其实还是有所知觉的。
果然,叶昀的好心情在向远有意无意提起这件事后消失殆尽,他半是赌气地说道,“你跟他们说,不用他们操心,还有,你……你更别管。”
“知道,不管你的事是吧,这话你说过了,我记得。你现在自己有主意了,我也管不着。”向远淡淡地说。
叶昀其实想说的是,我不是不愿意被你管,只不过不愿意被作为嫂嫂的你管。
当然,这样的话他是不敢诉之于口的,见向远口气冷了下来,又想起自己自做主张地从市局调到分局的事,不由有几分心虚。忙转移了话题,“你们公司人都挺好相处的,打球的时候看起来很凶悍,其实人都不错。”
向远知他说的是那几个跟他打球的人,心里暗笑他天真,那些人当时不知他身份,事后刻意奉承,岂有不友好之理,否则山庄这边代表队队员又不止叶昀一个,怎么不见他们找别人套近乎去。不过她不想跟叶昀说这些,只道,“你看谁不觉得人家好相处,除了我之外。”
见叶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才正色道:“还有,什么‘你们’公司,怎么跟你大哥说的一样,江源难道没你一份,你不爱管没人勉强你,现在好了,连话都说得见外了。”
叶昀忙说,“我确实对公司的事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要是以后爸爸真算我一份,那我就把它给你好了。”
向远见他说的如此轻松,愣了愣才道:“说什么傻话。”
叶骞泽正好在滕云的引路下走了过来,“聊什么呢,什么一份两份?”
“没什么。”向远看着叶骞泽。这一天的相处,还有叶骞泽在鱼池边的一番话,让两人因陈有和事件而结上的薄冰消融得差不多了。但叶昀孩子气的话语,还是不提为好。
叶昀一直担心向远和大哥之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这会怕气氛僵住,便随口说道,“哦,是我说,要是待会喝酒算我一份。”
叶骞泽闻言看着叶昀失笑,“是吗,这倒想不到,看来真长大了。”
滕云见李副也走了进来,便将他们几人往餐厅一侧的雅间里请,“里面更清静一些。”
雅间里是一张十人的圆桌。向远把主位留给了叶骞泽,自己坐在他右侧,原本该是叶昀坐在叶骞泽左侧,可他却跟李副谦让了一会,李副拗不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叶骞泽含笑对向远低语,“阿昀什么时候礼数这么周到了。”向远却只笑不答,果然,叶昀犹犹豫豫一阵之后,拉开了向远身边的凳子。
一桌人逐渐入座,除了叶骞泽夫妇、叶昀、李副还有滕云外,陪同的还有江源和山庄的其余几个职位较高的人物,其余的人员都在外间,闹哄哄的,显然没有领导在,更自在一些,已经开始喝了起来。
叶骞泽是主张喝酒节制地,不过难得大家高兴,他也不作限制,这厢同桌的几人在宴席开始后也频频向领导敬酒,向远虽然平时应酬不断,但酒量从不见涨,大家都知道她对内是滴酒不沾的,所以在座一概敬酒她都只回以茶,当然,以她今日在江源和山庄的身份,喝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叶骞泽倒是显得心情尚好,来人敬酒,都笑着干了。脸上有浅浅的酒意之后,他悄悄在桌下握紧了向远的手。
这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只见一个理着平头,中等身材的男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漂亮的年轻女子。
“不打扰各位吧?”男子颇好风度地欠身跟在座人士打了声招呼。
滕云于是站起来介绍,“叶总,各位,这是承包山庄桑拿房的崔老板。”
崔老板走到滕云身边,谦逊地笑,“滕总,说了叫我小崔就好。我特意过来敬几位的酒,顺便带来了我们那里的几个工作人员,大家认识一下,也助助兴。”
向远跟崔老板是认识地,他口中的“工作人员”,也就是那几个漂亮女子,明眼人都知道是他桑拿中心的小姐,带来陪酒的。她笑着说了句,“崔老板何必那么客气。”
“难得叶总和向总伉俪前来,还有江源的各位主管都在,不过来打声招呼才是我地失礼了。”崔老板说完便带头向叶骞泽敬酒。
叶骞泽心知他算是山庄的合作伙伴,虽对崔姓老板的行当和那几个略带风尘之色的女孩并不赞许,但天性的温和还有良好的教养让他还是礼貌的回应了,喝完跟崔老板的那一杯,另外三个女孩来敬,他只是笑笑举杯,也不苛求她们饮尽。向远这边,她既不喝酒,又身为女人,崔老板不敢为难她,几个女孩当然也不纠缠。可是敬罢了这两人,轮到其余几位,就没有那么好打发了。崔老板的巧言如簧,还有年轻女孩的笑靥娇缠,就连李副都招架不住连喝了三杯。一直比较安静的雅间顿时也热闹起来。
到目前为止,山庄和崔老板合作一向愉快,向远哪能不知崔老板前来是有心拉近关系。她也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乐得看热闹。
在座除了向远都是青壮年男子,虽然平日里衣冠楚楚都是精英君子,但面对崔老板的那几个娇客的敬酒,其实也是甘之如饴的,尤其是另外几个主管,见向远和叶骞泽默许,也大胆了起来,和那女孩喝着,调笑声也不断。
那些跟随崔老板混的女孩,虽然都是大好年华,但多半是在风尘里打滚多时,这种场面见多了,人情世故娴熟,眼色更准,喝着喝着,就自动分散了去,各自找到目标。既然来了,陪好客人才是正理,而在酒场上,陪好的同义词往往就是喝好。胡乱的喝是喝不出什么名堂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找到恰当的人,喝尽兴了,她们才算是完成任务。
叶骞泽夫妇她们当然是不敢纠缠的,李副变成了被灌酒的主要目标,有一个女子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到了他身边,让他在这温柔一刀里边喝边苦笑。崔老板一直在跟滕云寒暄。另一个女孩子找到了江源的一个生产总调度,那中年调度原本好色,自是如鱼得水。
剩下的最后一个女子却是走到叶昀身边。这也不难理解,除了已经在喝的之外,其余同桌的人不是不能惹,就是滴酒不沾,单从叶昀坐的位置来看,身份应该不低于其他几个部门主管,他又年轻俊秀,成为目标也是情理之中。
可叶昀一看到那女子端着酒杯走到自己身边,顿时慌了神,连忙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大哥和向远,叶骞泽不看他,忍笑闲适地吃菜,向远更是表情捉狭。
“帅哥,我敬你一杯。”
眼看求助无门,叶昀不禁急得跺脚,他朋友圈子单纯,偶尔几次喝酒,也是跟熟悉同事同学,那些老干警所谓的下班后的“减压活动”,他也是从来不去的,所以何尝见过这些。
他对着那女子的酒杯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怎么会喝。”
那女子倒也有性格,并不撒娇装嗔地纠缠,说完了一句话,就静静地端杯等待着,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却也没有走开的意思。向远的兴味更浓了,索性停筷,专注看着这边。
叶昀身边那女子,眉目淡淡的,相当娟秀动人。
“不……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太会喝,大哥,是吧。”叶昀再次无辜地求助叶骞泽。
要是往日,叶骞泽必定替他解围,不过想到叶昀平时对异性的无动于衷,叶骞泽把原因归结为腼腆,他想,只要不太出格,让叶昀多跟女孩子接触一下也无妨。
于是叶骞泽笑道:“阿昀,你不是才说喝酒要算你一份吗。”
叶昀表情痛苦,可他前面的人看来是跟他耗上了,他不回应,对方也始终保持举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昀虽然对女孩子很少上心,但是却一向尊重,他是实在不想喝的,然而让一个女人这么耗着,也不是男人的作为。骑虎难下之际,只得站了起来,匆匆把杯里的酒一仰而尽,然后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坐下来低头不停喝汤。
他想顺利过关却没有那么轻松,那女子笑了一声,说道:“何必这么害怕呢,连杯都不敢碰,这酒又不脏。”
“不是的。”叶昀听对方话外之意,竟像是有几分苦涩之意,他其实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怕她误会,只得无奈地再次倒酒,轻轻跟她一碰,“好吧,我喝。”
喝完之后,叶昀看了身侧的向远一眼,向远低头拿着手机,居然在发短信,仿佛全然不理会身边的事。叶昀心中气闷,暗暗咬牙。
果然,一杯刚过,下一杯又来了,那女子主动帮叶昀倒了酒,“都说酒过三巡才是待客之道,我再敬一杯。”
“真的不能再喝了,不……不……”叶昀还在摆手,一杯酒却被那女子送到他唇边,不由分说地要让他喝下去,叶昀见一桌人大多在看着自己,窘得满脸通红,只想快快结束这折磨,手忙脚乱的要去接杯,那女子不放,整杯酒就这么灌进了他嘴里,呛得他咳了几声。
“没事吧没事吧。”叶骞泽站了起来,大家都笑了。一般出来陪酒的女子未必都如叶昀眼前这个那么大胆,而且她不过看准了叶昀的稚嫩,脾气又好,才敢如此放肆。
眼看还有第四杯,叶昀在桌底踢了踢向远,向远刚放下手机,顺手给他递了张纸巾,却仍不开口。叶昀当真恼了,用脚往后推开凳子,“我去洗手间。”绕过那女子就要离席。
他开门那一刻,正好江源的八、九个中层鱼贯而入,手中均有酒杯,向远看见他们,微笑道,“先别急着敬我们,先敬漂亮的姑娘,对了,酒过三巡才是待客之道。”
一片酒桌上的混战中,向远跟叶骞泽低语了几句,也起身离席,走出雅间,叶昀果然没有去洗手间,站在走廊一侧擦着衣服上的酒渍,看见向远出来,表情更是恨恨的。
“连你也看好戏,好玩是吧?”
“怎么?急成这样,不过是女孩子敬你几杯酒,男子汉大丈夫,喝了就是了,恼什么?”
“喝酒就喝酒,我不跟她计较,可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也不吭声,算了,笑吧,我先回去了。”
叶昀也不知道为什么狼狈之余,他最恼恨的竟然是向远。
向远拉住他,细细看他表情,再次忍俊不住,“我这是要告诉你,拒绝就要干净利落,答应就更不要拖泥带水。酒桌上也是这样,要不就铁了心滴酒不沾,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这不,我也没想到崔老板带来的那个女的这么有性格,行了行了,这里离市里也不近,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用不用我陪你三杯道歉?”
叶昀这才笑了起来,“大哥也不帮我,我先罚大哥。”
回桌之后,局势早已扭转,就连崔老板都被江源几个酒桌高手围的分身乏术,更别提那三个漂亮女孩,叶昀这终于得以好好吃了点东西。眼看这闹酒的气氛一时半会过不了,向远几人又坐了一会,就先离场了。
滕云跟了出来,对叶昀说,“跟我来,我给你安排房间。”
叶昀跟着滕云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叶骞泽和向远,“对了,你们住哪?”
“我在这有常住的地方。”向远示意他跟滕云去,“你早点休息吧。”
叶昀走后,向远看了看因酒意脸色微红的叶骞泽,“怎么喝那么多,你还回去吗。”
叶骞泽一向不喜酒店,这个她是知道的。
“也没喝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沾酒就这个样子。”叶骞泽走近她一步,低下头,“我等你邀请我去你常住的地方。”
第六十五章 底牌
滕云长期为向远保留着的小套间在一个庭院里的一楼,推开阳台的门,是一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小小花园,里面植物种类不少,看不出什么章法,就这么肆意地长着。
向远不得不承认滕云是个细心的人,她也是很久以前偶尔跟他提起过,自己不喜欢城市的高楼,有些人觉得住得越高,视野就越广阔,当然也看得更远。其实城市的远方是什么,是另一个城市,就如同站在高楼上,也只是看到更远的高楼,有何意义?还不如小小的一个院子,抬起头,看到一片切割得很平整的天空。
向远工作上的中心主要还是放在江源的主业那边,山庄交给滕云,她很放心,不过是偶尔过问一下,大概一个月会过来两三次,有时在这边工作的时间长了,或者在山庄宴请客户结束的时间太晚,她就会住在这个小套间里,所以钥匙是常在身边的。
她开了灯,也不怎么招呼一道进来的叶骞泽,自己一个人走到阳台的躺椅上坐下。周围还算安静,江源那一帮中层被滕云安排在山庄另一头的客房里,不过这个时候,大概还没有多少人结束周末的寻欢买醉。由于远离闹市,绿化环境又不错,这里的空气比市区要好一些,如果闭上眼睛,慢慢的呼吸,还可以感觉到泥土的微腥和露水的涩味。
向远似乎不知道叶骞泽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他的双手搭在躺椅的靠背上,继而抚上她的两肩。她有默契的放松自己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和神经,一言不发的在他有魔力的双手下寻求短暂的休憩。
“上次跟你一起待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叶骞泽说。
向远笑了,其实,若是屏心静气,山庄另一头的喧哗声还是会不时地随风而来。也许往日忙碌的日复一日里,不安静地更多是他们的心罢了。就算他们现在置身在婺源的荒山里,还能像从前那样,在黑暗中双手紧握,相视而笑,只记得身边的那个人和眼前的快乐,没有过去也不理会将来吗?
然而,想到了过去。向远的一颗心毕竟柔软了下来。她微微侧头,“一身的酒味。”
叶骞泽的笑声就在她的耳畔,“举世皆浊唯你独清又有什么意思,我都喝醉了,你一个人醒着?”
“那怎么办呢?”向远低低地笑问。
“你不肯喝,不如我把酒意分你一点。”
这个季节,夜间的户外凉意颇浓。叶骞泽的手滚烫,向远也跟着一点点地热了起来。两人相互摸索间,一张小纸片从叶骞泽上衣的口袋里掉落了出来,向远眼尖,微微喘息着用手拾起,不由吃了一惊。她原本抵在叶骞泽胸前的手略一施力,将身躯稍稍抽离,半是迷蒙半是清醒地将那张纸片在叶骞泽眼前晃了晃。
“拜托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这是什么?”
那张正反面都是花纹的纸片,赫然是一张黑桃K的扑克牌,背面的标志和午间时几人在棋牌室玩的那几副扑克毫无分别。
向远一贯记牌,她熟悉那张扑克,喃喃自语一般,“我说嘛,那张黑桃K怎么忽然就不见了,你手上好得不得了的一付牌,怎么就忽然少了一张。”
叶骞泽知道瞒她不过,也不辩解,只是抱着她轻笑,胸口在笑声中轻震。敢情是他心知那手牌无论怎么打,向远一方必输无疑,所以悄悄将一张牌藏在了自己身上,牌都少了,他自然怎么都不会赢了。
“叶骞泽啊叶骞泽,想不到到头来你还让了我一把。”向远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嗔。
叶骞泽知她要强,柔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
向远仍在端详着那张再普通不过的黑桃K,仿佛那里面藏着她从来没有探究过的秘密。过了一会,她才抬头看他,“骞泽,不要让我每次觉得自己赢了你一把。底牌掀开,才发现不过是你让了我一着,那我宁愿一开始就是输。”
向远是个处处不甘人后的女人,而叶骞泽又太过温和无争,无论在谁看来,她永远都走在这个男人的前面。而这一刻,向远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时钟上的分针,而叶骞泽是时针,她走得快,他走得慢,她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只缓缓向前一步,然而其实说到底,长针不过是永远在追随短针的脚步罢了。
“输赢那么重要吗?”叶骞泽不解。
他不知道,向远在意的不是输牌,她害怕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如这一手牌,万般所有不过是他毫不挂心的拱手相让。那她就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叶骞泽见向远不语,索性拿过她手里的那张牌,叠了几下,再交回向远的手中。
“这是什么?”向远看了看,才搞明白纸牌被他叠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她不禁好笑,“跟谁学的,还玩这个,俗不俗?”
他没有说是跟谁学的,只是笑着握住她抓住那颗“心”的手,把它贴在她的胸口,“如果你介意输赢,那么牌是我赢了,输了这颗心给你,不好吗?”
向远大笑肉麻,然后在叶骞泽细碎的轻吻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也罢,两个人之间,怎么计算输赢?她平日里占尽上风,然而每一个关键的转折里,还不是在他的温柔浅笑中败下阵来。
他们好一段时间未曾如这般激烈纠缠,渴望让两个克制的人都变得放肆。间或叶骞泽含糊地问了她一句,“你说,隔壁的一间房里有没有人?”
这个小庭院里,一楼的相邻几间房的绿色阳台,也只是用木头篱笆隔开。向远知道滕云是个有分寸的人,四周的灯都是暗的,他不会随意将客人往这里安排。可是嘴上她还是笑道,“有没有人,谁知道呢?”
叶骞泽轻蹙眉头,继而一笑,“那也无所谓了。”
夜风拂过,向远激情中的手轻颤。原本紧握着的那颗纸牌“心”脱手而出,随风而去,轻飘飘地没有重量,飘落到很远之外。
“唉……”
“怎么了?”他困惑与她的不安份。
“骞泽,你的那颗心飞走了。”
“可是我人不是还在吗?别管它,过后再去找回来吧。”
……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向远就醒了,早起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饶是很多个晚上,她都没有昨夜睡得那么沉。可生物钟让她还是拥被坐了起来。她俯身看了看身畔安详入睡的男人,叶家的男人都有相似的挺直的鼻梁,不过叶骞泽比叶昀更像父亲一些,浓眉深目,不笑的时候容易让人觉得心事重重,然而当他笑起来,那向远最留恋的嘴唇的线条就有着再柔和不过的弧度。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声“早”,然后披了件衣服,撩开阳台的窗帘走了出去,低头四处张望。
“找什么?”叶骞泽还是醒了,端着杯水走了出来,笑着看她。
“我昨天晚上那张黑桃K,趁清洁工还没来打扫。”向远说。
“昨晚是东南风,应该往这个方向。”叶骞泽执她的手一路缓缓搜寻,直到走至篱笆边缘,也没有那张心形纸牌的踪迹。
叶骞泽不无遗憾地说,“大概被风吹远了,算了,你喜欢,我再给你叠一个。”
“可是昨晚的风并不大啊。”向远觉得奇怪。不肯罢休,又细细在草丛中找了一遍,还是无功而返。
正失望间,两人都听见了庭园外间的争执和吵闹,动静之大,惊动了一墙之隔的人也犹不自知。
其中的一个声音似乎是崔老板的,他连声地劝,“您先别生气,到底怎么回事,有话慢慢说,如果是我们的人不对,我自然会处理。”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你这的小姐脾气都够大的,昨天晚上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她反手就给我一个耳光。你说她要是个贞节烈女也就算了,可陪过夜都肯了,动一动她那个破戒指就不行,算是个什么东西。”
向远和叶骞泽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时说话的人确实江源热镀锌公司的一个车间主任,姓李,说起来算是李副的远亲,工作能力不错,平时喜欢在欢场上混,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暴躁。
“袁绣,这位老板说的是真的吗?”崔老板平静无澜的声音传来。
没有人回答。
清脆的一声响起,不用费心猜也可以听得出,那是人的手重重煽在肉体上的声响,然而这还没有休止,紧接着,钝钝的两声击打声响起,伴随它的,还有女人低沉的闷哼。
“对不起啊,她不懂规矩,我想您道歉,昨晚的消费,就当是我们桑拿中心请客,大家做个朋友,这点小事您别放在心上,我们自然会代您出这口气,顾客就是上帝,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崔老板面对那个李主任的声音依旧恭谨谦逊。
李主任似乎被刚才的一幕吓了一跳,气也消了不少,说话磕磕巴巴了起来,“我……我,算了,女孩子,性格那么强,何必呢,不就是个破金戒指,这年头算什么,谁稀罕啊,用得着宝贝成那样,动也动不得?”
“你可以不稀罕,那是你的事。可戒指是我的,我不喜欢别人动它。”
这语调向远也还有印象,不正是昨晚上把叶昀灌得落荒而逃的年轻女人吗,原来她叫袁绣。不过这个时候她还在口头上争这一时的意气,向远也不知道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自讨苦吃。
果然,又是一阵脆响,崔老板说话斯文,可下手却不轻,而且这次似乎要杀鸡儆猴,一时间竟没有收手的架势。
叶骞泽再也听不下去了,蹙眉道,“真是太过分了……这帮人还有完没完,对待一个弱女子,至于吗,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就算有错,也不该动手啊。”
他往前走了几步,被向远一把拉住。
“你又要劝我别管闲事,别滥好心是吗?”叶骞泽在向远的平静和漠然中感到一丝心凉。
向远说:“如果我说,你管不了这事,你会不会听我的话。”
“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总不能在眼皮底下任他们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吧?管不了是一回事,见死不救又是一回事。”
向远压低了声音,“就算你出去,他们会收手。但是过后呢,说不定那个女人要吃更多的苦头。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她做这行就是这样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有什么后果,她比你清楚。”
“不管她做哪一行,终究是个人,是人就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朝老李动手是她不对,可好端端的人,没有难处,谁愿意做‘那个’。”
叶骞泽听着仍在继续的踢打声,面露不忍。
向远死死拽住他,“她可怜,但你不是救世主。出来卖的人谁的经历写不成一部悲情小说,你救得了几个。骞泽,姓崔的来路不简单,别惹祸上身好吗。她苦头已经吃了,人是死不了的,你就算这时出去,也顶不了什么事。”
叶骞泽眼里的困惑益深,“之前我听别人说起山庄桑拿房的风言风语,还总不肯相信,向远,你就跟这样的人做生意伙伴?”
向远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做这一行,哪能非黑即白,对于山庄而言,桑拿房的存在是有必要的,我不淌那浑水,但总要有人来做。姓崔的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我只知道他比这个行业里很多人都强,还有,骞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市局谢局长的亲外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个袁绣是他的人,他内部的事情,我们别管好吗?”
“如果外面被人欺负的那个是你的亲人,你还会这么说吗?”
叶骞泽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向远冷冷地说,“可是她不是。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不能普渡众生,只能管好自己,对自己爱的人负责。全世界受苦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比她惨的人不计其数,你每天从早救到晚,只怕也救不了万分之一。”
叶骞泽终于挣开了向远,心痛不已,“向远,你让我感觉你彻头彻尾的冷血,毫无悲悯之心。说实话,我开始觉得你可怕了。”他甩开向远之后,跨过低矮的篱笆,独自朝庭院外走去。
外面的声音已经停了,叶骞泽走出去时,看到一脸慌张的李主任,还有微笑着的崔老板和跌坐在地上低着头的袁绣。他不作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把袁绣扶了起来,“怎么样,没事吧。”
崔老板有些诧异,不过跟叶骞泽打招呼的时候还是非常友好,“早啊,叶总,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叶骞泽不冷不热地说,“多谢关心,如果今早上再安静一些的话,我会睡得更好。崔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教训自己的员工,用不着下这么重的手吧。”
崔老板挑眉,“叶总说的是不错,但这是我们中心内部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我的家务事,不劳叶总费心,代我给向总问好。”
“家务事?就算是夫妻打架,太过分了也会召来警察,我管不了,自然会有人管。”叶骞泽看了看头发蓬乱的袁绣,她整张脸都高高的肿了起来,哪里还像昨晚那个一张清水脸的娟秀女子。
崔老板闻言笑了起来,仿佛被叶骞泽的幽默打动,他和气地问了一声袁绣,“你自己说,我打你了吗?”
袁绣低头一言不发。
“你别怕,我倒不信有人可以一手遮天。”叶骞泽被崔老板的肆无忌惮激怒了。
很久之后,袁绣才摇了摇头,“谢谢你,叶先生,我自己摔的。”她说完之后,竟然还笑了一下,只是肿胀着一张脸微笑的样子惨不忍睹。
叶骞泽松开了搀着她的手,顿时无语。
“好了,空气这么好,叶总何不到处走走散散步呢。”崔老板礼貌依旧,眼睛里却有淡淡得色。
“崔老板说对了,我们正好有这个打算。”叶骞泽回头,说话的却是向远,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虽然头发看得出是匆匆挽起的,但神色却闲适,她走过来挽起叶骞泽的胳臂,笑道,“走吧,骞泽,你不是说要我带你去看那边的荷池吗。不打扰了,崔老板。”
崔老板显然对向远更为忌惮,眼里的精光都收敛了不少,“向总真是好兴致,夫妻情深,让人羡慕啊。”
向远也跟着随意笑了笑,挽着叶骞泽的手略一施力,不动声色地与他同行而去。走了几步,她又笑盈盈的回头,“对了,我多嘴说一句,崔老板是个明白人,早上山庄里这么安静,一点点小事,何苦闹那么大动静呢,别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山庄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说完她又看向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李主任,微笑地说了句,“李主任也是精力充沛啊。”
那李主任早已一头虚汗,直懊恼不该将小事弄大,这时自己脸上更不好看,不知如何收场。
向远和叶骞泽一直结伴走回昨晚的小庭院里,进了拱门,向远才松开叶骞泽的手,什么也不说,一个人走回房间。
在房间门口,她却正好看到相邻一间房的房门打开,叶昀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你昨晚住在这里?”向远不禁有几分错愕。心中暗骂滕云搞的是什么鬼。
叶昀想来也没料到正好跟她对上,脸上可疑的红,说话也吞吞吐吐,“哦,我原……原本不住这里,可是滕云给我安排的房间门锁坏了,换别的地方又太吵,我睡不着,所以才让他在这给我一个房……房间。”
“怎么昨天一整晚都没见你开灯啊?”向远有些伤脑筋,为什么他偏偏挑中她隔壁一间,昨天晚上……
“我喝得有些头晕,随便洗了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向远,你住我隔壁吗,那么巧?”
向远勉强笑了一下,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深想他说的是真是假,既然他都说倒头就睡,她还苦苦追问干什么。
“今天不是说要回市里吗,我让司机老陈送你回去。”
“好吧,向远,我哥呢,还没起床吗?”
“他自己在外随便走走,我先回房了叶昀。”
向远合上门,坐在床沿,被子还是如起身时那般凌乱,可上面的温度凉得出乎意料的快。
袁绣。
向远默念这两个字,其实这个名字她并不熟悉,但那张脸,那个眼神,总让向远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这种感觉让她莫名的不安。对了,还有袁绣手上的那个金戒指,再普通不过的赤金戒指,上面纹刻着很简单的“平安”二字。可这样的戒指,她在另一个人的手上见过非常相似的,只不过,那一个戒指上的字样是“长寿”。是她多心还是世界上相似的戒指太多。并不值钱的金戒指,拥有它的两人地位天差地别,却同样的珍视万分。
向远想起刚从法国归来不久,生活渐入佳境的章粤,心想,宁愿是自己多心,生活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未完待续!下期我们继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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