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如风,从未走远》
作者:黄平
这是爷爷离开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了。
这二十一年里,我无数次提起笔,又无数次放下。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每次一念及二老的名字,眼眶就先替我说了话。
我是在爷爷奶奶的疼爱里长大的。
爷爷清瘦,身形高大,脊背永远挺得直直的。他的中山装口袋里总装着一包香烟,手指被熏得微微发黄。他抽烟时爱眯着眼,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烟雾缭绕里,是他说不出的心事。只是时不时会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了腰。小时候我总害怕,怕他把肺咳出来,便踮起脚去拍他的背。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转头又点上一支。现在想来,那咳嗽声里,藏着多少生活的重担,他从未对我们提过。
8岁那年,他带我远赴深圳。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火车轰隆隆地响,窗外风景像走马灯一样往后退。我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一路都没合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或是低头看我。他说:“带你看看世界。”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世界”,只知道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就不会怕。
童年最鲜活的记忆,是圩日。
每逢三六九,镇上赶集,爷爷便推出那辆老式自行车。车身很高,他长腿一跨便稳稳坐上去,然后把小小的我抱上后座。“坐稳了!”他叮嘱一声,便踩着踏板出发。土路坑坑洼洼,可他的背脊是一道山,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我搂着他的腰,看路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我的膝盖上、他的手背上。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画面太美,美得像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以至于长大后的许多个午后,我都会忽然恍惚,仿佛耳边还响着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还带我去走亲戚、喝喜酒。乡下办酒席,热闹得很。爷爷总把我带在身边,有人递烟给他,他就笑着推辞:“孩子在呢。”转头却悄悄塞给我一颗糖或一个红鸡蛋。那些甜味,我记了二十多年。
初中住校后,回家的次数少了。每到周末推开老屋的木门,爷爷便会神秘兮兮地朝我招手,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然后从柜子深处、从米缸里、从枕头底下,变戏法一样掏出东西——有时是花生糖,有时是苹果橘子,有时甚至是一包他舍不得吃的饼干。那些东西他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坏了。花生糖软了,苹果也有些皱皮,可我咬下去的每一口,都是他攒了一周的思念。
跟他讨零花钱,爷爷从不含糊。别的孩子要磨半天,我只要叫一声“爷爷”,他便伸手往兜里掏。一块,两块,偶尔高兴了会给三块。那时候的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一袋话梅,或者几颗泡泡糖。他的手有些抖,递过来时总要叮嘱一句:“别乱花啊,买点本子用。”可我转身就跑去小卖部了。现在想来,他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要抽烟,要买菜,哪来多余的钱?他是从自己的烟钱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这一点,我当年不懂,后来懂了,却再也没机会对他说声谢谢。
奶奶呢,奶奶总是笑着在一旁看着。她话不多,却总在灶台边忙碌,蒸一锅热腾腾的红薯,或是煮一碗葱花面。油灯下,她戴着老花镜缝补衣裳,针脚密密匝匝的。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就在旁边陪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比灯光还暖。爷爷去世后,奶奶也很快老了下去,好像他们约好了似的,一个走了,另一个也不愿久留。
我努力想描摹出爷爷完整的模样,却总是徒劳。时间这把钝刀,一点一点磨掉了五官的棱角。只有梦还肯帮我——梦里他依旧身形挺拔,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追,喊他,他回过头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可醒了就只剩枕头湿了一小块,还有空唠唠的心。
我时常想,如果爷爷还在,他会看到我考上大学,看到我参加工作,看到我结婚生子。他一定会偷偷把我拉到一边,从上衣内兜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塞进我手心里,压低声音说:“拿着,别让你奶奶知道。”他还是那样,从来不说爱,却把所有的爱都装进了那个偷偷摸摸的动作里。
二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自己的孩子都学会了骑自行车,短到我闭上眼,依旧能闻到圩日那天的阳光味。
爷爷奶奶,你们还好吗?
花生糖不用再藏了,你们也给自己留一点。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风一吹,树影一晃,自行车链条咔嗒一响,我就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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