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在上海“最后一根滚地龙”的生活展示馆。在现代化的美术馆中重拾即将消逝的城市旧时光。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那个展览，在我出发前认为只是一些陈年旧照加上一些古董摆设而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看它。并不是因为展品本身多么精美绝伦，而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你知道这些物品早已不存在了，但是它们却依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并且完整地再现了一个完整的日常生活环境。滚地龙这样的贴近地面的房子与玻璃幕墙式的美术馆并置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反差就会使人们产生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展厅中复制了几间滚地龙的房子，并且按照实际情况来制作它们。我在一个厨房前站了很久，看到灶台、搪瓷盆和墙上挂着的老日历都是正确的，在窗台上晾着的衣服也一样。旁边的阿姨跟她的朋友说了“我们家过去也是这样”的话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讲话了。

我本打算要拍照片，但是拿起相机之后又放下来了。拍下来就成了“展品”，其实它并不是展品，在里面煮饭、洗衣、睡觉的是人，并非展览品。这个灶台高度很高，必须蹲下或坐在矮椅子上使用，而站直身子去炒菜的话就会触及不到上面的部分。我想知道如果每天都这样蹲着吃饭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但是却无法想象出来。

展览路线的设计非常独特，在经过一条狭窄通道的时候会看到很多拆迁公告以及城市发展的地图。走了一半的时候我就忽然想到，这条巷子很狭窄，应该就是滚地龙弄堂的真实样子，两人的身体都是一闪而过，并且是侧着身子过去的。

出到过道之后就是一个大的房间，在这里摆放着数十件从滚地龙中捡起来的东西，有的是家具有的是生活用品。有一个竹制的躺椅，扶手上已经很光滑了，应该被人抚摸了很久。旁边的标签上写的是“1987年在某某路上的小商品市场上购买”。1987年的我已经没有生命了。但是那把椅子还可以使用，并且没有人会再去坐它了。

哎呀，忽然想起来我家老房子之前也有一张类似的躺椅，但是搬家的时候被丢弃了。那时候认为它是破旧的东西，现在已经想来的话，并不是只有这把椅子没有用了。

展厅的一个角落会不断地放着一些关于之前住在滚地龙的人们的采访片段。我只是想看一眼而已，但是被一位老人说的话给定住了。他说“搬到外面固然不错，但是有时想想那时人们之间的距离更小。”

这话说得有些矛盾的意思是这样的：滚地龙那样的生活环境里，几个人合用一口锅、一盆水的情况很普遍，并且几乎没有个人隐私可言。按照常理应该是想尽快搬家的好吧？但是那位老人说完之后就沉默了几秒钟，在那段时间内镜头一直对着他的脸而没有再移动。那么这几秒的静默要比所有的解说词都来得更有力。

旁边的青年正在戴耳机看电影，在看完之后就把耳机取了下来，并且开始聆听外面播放出来的声音。我认为他也听到过这句话。

快要到达出口处时，在展厅里有一个比较区，一面为滚地龙复原的空间，另一面则是现代高层住宅样板间的图片。两者的距离很短，只有半块透明玻璃的距离。站在这扇窗户前面对着两边的情况：左边是一片狭小的空间（7平方米），而右边则是一个开阔的大房间（70平方米）。这样的对比非常直观，并且直白到了无法用语言来评判的地步。

说实话，要是给我挑的话我会选右边。但是看完整个展览之后就会发现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存在。似乎只有两种选择：或者住在舒适的地方而放弃一些东西；或者是留下某些东西的同时仍然拥挤不堪。没有一个人去询问过这些失去的东西，在新的生活中是否能找到代替它们的存在方式。

用户出去的时候看见了留言板上的人们留下的信息，“感谢你把这一切都记下来”、“我的父母也是住这样的房子”。我没有写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记载很重要，但是记载完毕之后又怎样呢？把这些东西做成展览品的话，在这里之外还能不能存在呢？

提示：展览免费但是需要提前预约，在周末的时候人就会多一些。展厅位于3层，请留出大约1.5个小时的时间来游览。如果你们家上一代人的家乡在上海的话，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来看看，他们会发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可以在里面拍照片，但是不能打开闪光灯，因为有的复原场景里面的灯光是人为调节得比较暗的，打开闪光灯会影响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