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老手艺,隔着老照片看过去还能闻见那股糖香味儿,街头巷口一响锣鼓就拐弯跑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师傅手里的那团面,明知道弄出来多半舍不得吃,但一边流口水一边还是忍不住想要凑近看,不管那会儿家里有没有几个闲钱,哪怕只看师傅吹两下,心里头都踏实,吹糖人这一门道,当年在北平街头可是顽童们的头等热闹,真要细说起来,只要见过一次,心里就落下印子,接下来就翻翻这些老照片,说不定哪一幕你还记得。
图中这只一看就不年轻的手,就是整个身手的根本,捏糖人的活计,全凭指尖的劲儿和老茧的硬度,那一撮白乎乎的麦芽糖团子,刚搓出来还带着点亮光,手指捏着、掐着,有时候就像和泥巴一样团一团拉一拉,糖团被手心捂热了变软,掐出个耳朵、拧出个尾巴,得全靠手上感觉,半点都糊弄不得,糖硬的时候手指都要用劲把它搓松了,北平冬天的冷风下,手都红裂了也不肯停下,这种手劲,现在街头已经难见。
看看这排糖人儿,不止孩子馋得走不动,大人瞧见了都得说声精巧,没两点真本事出不来的活,可不是吹两个小圆球糊弄事,这糖人有猴有鸟有花样,好几个还晃着脑袋或者抱着小旗,细节里带着点老北平的调皮劲,糖做的身子泛着微微的光,木签扎下去一排站稳,搁现在谁家小孩能见着这么多门道,这可全是靠一口气、一双巧手一点点堆出来的,做一只得多大耐心,糖一凉快就得重来。
这个正是糖艺师傅在捏小动物,糖还没完全凉,手指拧着木签,一点点掐牙齿抠耳朵,师傅袖口磨得起毛,手缝里全是糖渍,边上的小盒子装着旧料和余糖,等糖快干硬,动作得又快又准,小动物做活灵活现,也只能出在这种师傅手里,旁边的人站着看,等糖人扎好,嘴里还得夸上一句,这手艺可真不赖。
糖人要想吹好,最考验的就是嘴上的那口真气和掌心的温度,照片里这位师傅,把糖团捏成了一个小圆饼,用嘴凑近一头,小心翼翼往里吹,脸上的褶子都皱紧了,说到底,这不是闹着玩的家伙事,吹得慢了糖就凉,吹快了又怕鼓破了,外人就瞧个稀奇,师傅自知门道,小时候围在边上就盼他手一松,糖人鼓成个胖墩,能成多大就多大。
老糖人师傅一边吹一边用手拉,拉得薄、拉得匀,吹出来的才透亮、形状才正,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特别能看出老手的稳劲,糖冷天容易裂,热天容易塌,稍不留神就散架,师傅自己嘴里还嘟囔着,这活能糊弄吗,孩子凑上来想摸,被老人拦着说“别沾手,沾手就掉糖毛”,那会儿糖一点都不剩,连掉渣都舍不得丢。
糖人摊子还得有一面锣,锣一敲,人就全围上来,拿槌一打,糖人摊便不愁没人气,热闹时候大人小孩都能跟着哼两声,谁家孩子听见锣声喊娘要钱,跑慢一步好样都被挑走了,师傅得趁着热乎劲赶紧做,一点不敢偷懒,等锣一停,这小摊跟着街景一道消失。
讲真,老北平的糖人摊子不是胡乱一摆,有铁架,有小木板,糖人都得扎直了站队,旁边还常有一鸟笼,看摊的还顺手逗鸟,说不准还得板凳坐得端正,这种敞亮劲,老城里头才看得见,糖人都是立着卖,谁先来谁挑,买的时候师傅还专门送一张小纸,包着让你带回家,不管风多冷,站摊子的从早到晚守着,从没觉得腻。
糖人到手,是像宝贝一样捧着看,舍不得咬下去,看着那只小动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孩子眼睛一转不转,娘在一旁乐呵呵说小东西快馋哭了,等真咬上一口,还有点舍不得吃完,糖沾了唇,再舔都甜,那觉着比什么玩意都珍贵。
最后这位坐在墙根的老糖人,是北平冬天最常见的画面,阳光斜着,糖人一排排挂得满满当当,身边两只罐头盒就是他揣着的小本钱,有糖就不愁没人买,老邻居有时还会顺手打声招呼,等摊子收了,糖香味一道收进褶皱里,家家有孩子的巷子里,糖人永远都热闹。
三十年代的糖人,不只是一口甜,更是那阵街头的响动,是孩子心尖上的挂念,是大人嘴角余下的笑,一摊糖人摊,一段旧城故事,谁见过、谁吃过、谁还怀念,到了今天,要是还有师傅吹起糖人,你说家里的小孙子,还能像咱小时候这么稀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