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翻到一百多年前,魔都上海的气息顺着这些彩色影像慢慢飘出来,原图是黑白的,那股烟火气却挡不住,老底子上海人过的是什么样的光景,街头巷尾是何样的韵味,今天天光微亮,我们往回走一遭,把这些老照片掸掸尘看看细节,有的地方你一眼熟得很,有的场景坐在当当车上听老人聊过,一张照片一个故事,拢起来就是那时候的上海。
这一张里头的水叫苏州河,两岸都是杂码头,别看今天的滨江公园花团锦簇,那个时候咯,这条河就是工人挑货、船老大栖身的命脉,码头边停着旧木船,船篷下面能住人,河面没几分清澈,倒是油子泥沙混着漂,每次下雨水面涨得快,烟囱那头还冒白烟,都是附近工厂的气味,左手一条棹,右手烟锅,天蒙蒙亮就有挑担子的身影,这种繁忙只有老底子人才懂,现在没人能想象这种生活的紧凑和嘈杂咯。
街头巷尾,光是看这排队的脚步,就知道那会儿节奏没现在快,男人大褂,女人长裙,小囡跟着踉跄学大人走,衣服颜色不鲜亮,都是深青深绿,冷风里树杈光秃秃,大人热着赶场,小孩还会在背后偷偷打闹,这种日常场景最实在,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富贵排场,只有自家的生计,家里人出门,都是这么走,上海的街头咯,谁家还能清静得了。
图里的老门楼叫采芝堂,这一间药店据说是生意挺旺的名号,老砖包着墙面,门楣上篆着四个大字,走进去那股药味直冲鼻子,老上海人讲,药店和饭馆相比,嗅觉记忆还更牢,每每下雨天,门口老先生摇着蒲扇叮嘱自家孩子,别着凉,万一闹肚子就这里抓药煎一碗,采芝堂的师傅下药时从不含糊,铜秤砣敲在药斗上,声音脆得很。
龙华寺塔挺在那里,层层飞檐,塔身刷的漆色有点发旧,远远望去冷静又带点庄重,塔和寺庙是一起建起来的,听老人说,唐末大战火给烧了,后来重修那一回才算保下来,现在能看到的就是后来八百多年前的样子,塔高有四十米往上,雨后更有气派,小时候路过龙华路抬头看,爸妈会特地停几步,说老塔守着龙华镇,算是镇地的宝物,这种老物件不光是摆着好看,是城市的底气。
这里正热闹,庙会拉起来的时候,龙华寺门口全是白布和竹竿扎的摊位,一左一右全是马车,人嘴里的吆喝声、马蹄踩土的闷响夹杂着锅灶油烟,就算你闭着眼都知道是大集,小时候跟家里去庙会,最盼着就是这阵热闹,那时候的小孩最爱趴马车轮子边看,妈妈就在旁边拉袖子叮嘱,“别到处乱跑,脚下当心”,人多车多,提篮挑担的全挤到一块,什么都能买,热闹是真的热闹,只是摊子简易,卖的、买的都讲实惠。
走进庙门,寺庙院子一片金瓦飞檐,里面冷不丁多了烟火气,僧人和香客混在一起,进香的眉头紧锁,地上烧着高香,小孩追着大人跑,门口有做泥人的,有卖糖人的,香灰味混着糖气,不杂也不腻,奶奶拉着我挤进人堆,指着大殿念叨,“你要许愿就烧三根香,多了佛祖也听不过来”,这种人声鼎沸,只有逢大节大集才能见得到。
水上的日子忙得很,运货的扁担刚放肩头,河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面,船里堆的杂物一层盖一层,上了码头才算歇口气,桥上人走得快,桥下人没空抬头看,大家各有各的奔头,有的船家就睡在船舱里,长年和水打交道,衣服湿着晒,米袋粮包全堆一船头,就是这些船撑起了老上海的生活,大户人家也少不了靠他们。
巷子口这一带,是旧城墙边的生活写照,屋檐下晒着衣裳,楼上晾裤腿搭毛巾,下面摆张矮桌,蹲着几个说闲话的老头,串门的小孩东家跑西家蹿,冬天坐着晒太阳,夏天闹着乘凉,看着乱,其实哪家都关心得很,晚上回家一拍门板,邻里之间打个招呼,说两句今日见闻,才算一天过得踏实,这种“烟火上海”,老街坊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自家地段。
接下来的街头旧景和那些温吞的时光,一张照片拍不出整片日子,但看一眼就知背后是几代人拼出来的气息,魔都上海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这些藏在巷子市井里的温度和韧劲,老照片都变了色,街坊邻居的日子却一直没断过线,你说你能在里面找出几个影子,现在再回头,哪一个能让你多看一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