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随州,主要是北大师弟余世存的邀请。余世存是我尊敬的朋友,专注于国学研究,他的著作,我几乎每本都阅读。他和我说了好几次,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到随州去一下?帮我的家乡做一下宣传。他出生于随州,他的那个村庄,就是曾侯乙墓的发现地擂鼓墩所在地。今天,村庄已经搬迁,原址已经建设成了随州博物馆。小时候,他在擂鼓墩上割草放羊,从来没有想过地底下,埋着令世界震惊的稀世珍宝。
随州也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我知道这是炎帝故里,也很想亲眼看一下从曾侯乙墓里挖出来的各种文物。所以,我毫不犹豫答应了余世存的请求,我们说好了,5月29-31日,一起奔赴随州。
29号上午,我还在怒江福贡县,驱车6个多小时到达大理机场,坐下午5点多的飞机飞往武汉,落地武汉晚上8点,再坐车2个小时到达随州。余世存和他的朋友们已经下午到达,安排了烧烤店宵夜为我接风。朋友相见,分外高兴,我们喝啤酒、吃烧烤、聊天,直到午夜才入住宾馆。
30号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阳光下的城市和河流让我眼前一亮。河流我知道是涢水,这是随州的母亲河,发源于大洪山,流经随州后一路向南,最后汇入汉水,进入长江。早餐后,我们出发前往炎帝故里和随州博物馆。
随州这个地方,自古就是战略要冲和商贸通道,更是重要的农耕发源地。西周早期,周朝分封功臣南宫适来到随地,建立随国,镇守南方疆域,防止南蛮入侵,守护至关重要的金道锡行,这里是重要的青铜资源通道,也成就了随国极致的青铜铸造技术,所以在曾侯乙墓里挖出那么多青铜器,也不意外。史书记载,“汉东之国,随为大”,说明随国是一个很重要的国家。要防范的南蛮,就是后来的楚国,当时还没有影子,没有想到后来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到了战国时期,几乎能够和秦平分天下。随国夹在中间,最后只能投靠楚国,不断娶楚国的公主,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被灭掉的命运。
(随州地形图 图片来源:随州发布/星球研究所)
打开地图,你会发现在高耸的秦岭和桐柏山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原的通道,可以从黄河流域南下,直到长江流域,这个通道的西边是襄阳、东边就是随州。随州面向江汉平原,气候温润,降雨丰富,自古就是农耕的核心地带。炎帝部落在这里发展,成为了中华农耕文化的发源地之一。
炎帝部落和黄帝部落,在来回冲突后,最终合并,于是我们就成了炎黄子孙。炎帝就出生在随地的烈山,也就是今天的厉山镇。据传说,他植五谷、尝百草、制耒耜、兴集市、疗民疾,让先民告别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奠定了中华农业、医药、商贸的文明根基。当然,这么多的事情,一定是整个部族几百年的进步完成的,最后集中到炎帝一个人身上,是为了让炎帝的形象更加突出和伟大。炎帝也被认为是上古三皇之一,所以他还有一个称呼,叫神农氏。另外两位就是燧人氏和伏羲氏。
在一路阳光绿树的陪伴下,我们来到了炎帝故里。今天的炎帝故里,占地3000亩,是一个巨大的景区。但此前,大家如果到这里来寻找传说的源头,只能找到厉山脚下的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就是传说中炎帝出生的地方。当初李白、欧阳修等,如果来到这里,看到的一定是这个简朴的山洞。炎帝文化是中国农耕文化的源头,也是全世界中华同胞共祭的始祖,文化认同的纽带。任何伟大的成就,其开头总是微不足道的,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炎帝神农氏像)
我们一路从华夏始祖门开始,先参观了神农氏事迹介绍,然后到达宏伟的谒祖广场,广场正在办一个电竞大赛,完美体现了远古和当代的结合,我们进入炎帝神农大殿,花岗岩雕刻的炎帝坐像,古朴威武,去掉了神话的色彩,完全是德高望重的劳动人民形象。我们在像前三鞠躬,表达对于祖先的敬重。外面的圣火台,是祭祀点火仪式的所在地,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炎帝生日,万人到此进行祭祀活动。立于山顶平台的炎帝立像,高达31.67米,手捧麦穗,既庄严又慈祥地俯瞰大地苍生。我们走到了神农洞、神农泉、神农庙参拜。庙据说建于明清时期,但明显有新翻修的痕迹。我们在庙前洗手朝拜,再次表达我们的敬意。中华民族是一个敬重祖先的民族,这样的民族根基牢固,枝繁叶茂,走向未来不会没有归路。
(曾侯乙编钟出土时场景 图片涞源:湖北省博物馆)
离开炎帝故里,我们到达了随州博物馆。博物馆建在曾侯乙墓遗址不远处,所用的土地就是余世存老师村上的土地。浅蓝色屋顶的建筑,如一只蓝色的孔雀起舞,体现了楚地风格。博物馆的收藏,主要也是曾侯乙墓中发现的文物。1978年,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重见天日,出土了一万五千多件国宝级文物,改写了世界音乐史、青铜铸造史与天文史。其中的曾侯乙编钟,一套65件,一钟双音,音域完备,历经两千四百余年依旧音色纯正,完美体现了华夏礼乐文明的巅峰水准。
(曾侯乙编钟首次公开演奏)
现在博物馆展览的并不是原件,原件已经收藏在湖北博物馆。另外几件宝贝,如曾侯乙尊盘、记载二十八星宿的天文漆箱等,也在展览之中,都是集古人智慧的大成之作。博物馆的展览,多以青铜器为主,除了曾侯乙墓出土的物件,还有其他墓穴出土的文物。擂鼓墩实际上是一个墓群,现在还有一些墓并没有发掘,如果发掘,应该还会有惊人的发现。在每一件国宝面前,我们都赞叹不已。尽管我们心里明白,这么多随葬品,需要多少老百姓的血汗,同时墓穴里还有殉葬的21人,但不管怎样,今天为国人留下这么多遗产,我们还是要对曾侯乙表示感谢。
(曾侯乙尊盘 图片来源:湖北省博物馆)
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到了曾侯乙墓考古遗址现场。这里曾经是一个部队大院,今天牌子还挂在门上。1978年,部队扩建营房,在擂鼓墩开挖地基,推土机掀开大片规整青石板,确认是古墓封顶石,部队紧急停工,上报文物部门,文化馆王世振老师实地勘踏,断定是大型先秦古墓。开挖后,没有被盗过的古墓重现在人们眼前,上万件文物浸泡在水中,完全没有腐烂。来观看墓穴的百姓人山人海,其中就有余世存的母亲。文物的清理震惊了中国,也惊艳了世界。
(墓坑鸟瞰 图片来源:湖北日报)
(考古队员在墓坑中清理编钟 图片来源:湖北日报)
今天的遗址,有大厅覆盖其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挖掘过的墓穴大坑,墙上挂了一些当时考古的照片。擂鼓墩是随州附近的高地,可以俯瞰整个随州城,这也是墓穴为什么会选在这里的重要原因。人生不管多辉煌,都会归于土归于尘,如果能够留下一些东西给后人,总是好的,有的人留下物质,有的人留下精神。对于曾侯乙,我们今天知之甚少,但他通过自己的墓,留下了物质,这些物质,又通过无言的诉说,传递了两千四百多年前中国的礼乐文化精神,成为中华民族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中午我们在涢水边上午餐,这条古老的河流,当初曾侯乙一定也在水边待过。午餐后,我们到达位于随州滨湖体育场的直播室,访谈随州和湖北的企业家们。一个下午,我们访谈了六位企业家,他们是:
朱江涛,左点实业创始人,2014 年创立左点,专注家庭健康领域,已上市数十款国内领先的健康医疗产品,他被评为“2024福布斯中国新时代颠覆力创始人”。
游林,猫人科技时尚集团创始人,被誉为“科技内衣教父”,先后创立了猫人、美力城两大品牌,衣服销售达到200亿规模;
陈实,湖北大自然米业总经理,深耕“随州香稻”。他带领乡民种植的籼米香稻,品质上乘,媲美泰国香米。
陈佳,蔡林记集团副总裁。蔡林记荣获中国消费创新大会2025年度行业领军品牌。作为热干面非遗技艺传承者,蔡林记自1928年深耕湖北美食,从传统面馆发展为全国近300家门店,现在线上年销售近3亿元。
雷于国,湖北裕国菇业公司创始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他深耕香菇产业40余年,15岁开始,从提篮叫卖到缔造全国领先的“香菇王国”,带动随州成为中国香菇之乡,惠及全国数百万菇农,是乡村振兴与特色产业发展的标杆人物。
李逢苹,湖北新布局生态农业董事长,她是钟祥市“最美创业女性”、荆门市“巾帼创新创业之星”,创立了“稻田故事”等商标,产品涵盖 “钟祥大米”“江汉大米”等多个优质系列。
从六位企业家身上,我们看到了湖北人的坚韧、努力,始终如一的不买账精神。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现在好像是一句骂人的话,在过去是指楚文化“不服周,敢进取”的民风,是称赞湖北人头脑灵活、敢闯敢拼、做事果敢、不气馁、不认输的精神。随州这片土地,刚好处于南北交通要冲,所以,这里的人们,既有对土地的热爱,又有面向外部世界的开放精神,既有农耕文明的踏实,又有商贸文化的灵动。
访谈结束后,我们于晚上七点到达草甸子街。这是随州的一条古街道,老旧的房子并没有留下多少,改造新建的房屋,有现代新中式风范,两三层楼高,两边是商铺、民宿和饭店,街面非常整洁干净,是市民散步休闲的好地方。新建的南城楼高耸在古街中央,下面的广场,是市民参加业余活动的好地方,一边有人跳着广场舞,一边有孩童们在表演节目。千万别小看这条古街,欧阳修从4岁到22岁,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而隋文帝杨坚,在他创立隋朝之前,曾在这里当了2年随州刺史,并终身封为随国公,隋朝就是这么来的,把随字的走字旁拿掉,就是隋朝的隋字。这条街上,李白和黄庭坚曾经徜徉过,沈括在这里撰写了《梦溪笔谈》。李白说:彼美汉东国,川藏明月辉;黄庭坚留下了“诗到随州更老成,江山为助笔纵横。”的诗句。
我们在街上一路前行,和市民商贩交流,最终到达一家烧烤店,在店里品尝美食。随后,我们又回到滨湖体育场室内直播室。在飞飞的主持下,余世存老师和我,就中国传统国学的传递、内涵,以及在当今社会中的应用进行对谈和交流,互相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对谈直到9点半才结束。有一帮朋友在等待着我们去宵夜,有今天下午对谈的企业家,也有余世存的亲朋好友,20多人相聚,觥筹交错,起坐喧哗,我几乎是大醉而归。
31号早上7点,阳光已经洒遍涢水大地,早餐后我们8点出发去大洪山。大洪山,是耸立在楚北大地上一座独立的山脉,其实是秦岭余脉的一部分,但却没有和秦岭明显相连。随州就在北边的桐柏山和南边的大洪山之间。大洪山也是随州母亲河涢水的发源地。进入大洪山,山峦不算太高,青翠欲滴,给人一种世外桃源,可以隐居的美好。山间有散落的农舍、菜田,一片乡野田园景色。
我们在山间穿行,到达核心地带宝珠峰景区。宝珠顶是大洪山的最高峰,海拔1055米。在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庙宇,叫大慈恩寺。大慈恩寺最早建于唐朝833年,是慈忍大师在此开山,成为佛教曹洞宗的祖庭之一。曹洞宗发源于江西,由洞山良价和曹山本寂创立,以绵密温和,循序渐进、静坐观心、默默忘言、照见本心的修行方法受人欢迎。
曹洞宗在大洪山得以发扬光大,尤其是南宋1223年,日本僧人道元渡海,拜大洪山芙蓉道楷的弟子天童如净为师,学成回日,在日本正式开创日本曹洞宗。曹洞宗在日本大放异彩,今天日本的寺庙,有百分之二十是曹洞宗的地盘。经过时代变迁,到了本世纪初,大慈恩寺只剩了一堆废墟,2009年,103岁的本焕长老发愿重建,终成金顶辉煌的大寺,再现了“中天佛国”景象。
除了大慈恩寺的历史,大洪山也是传说中西汉绿林起义的所在地。至今这里还有二王洞,是首领王匡、王凤的屯兵之所。这段历史,我们在中学历史书上学过。
到达景区,我们先徒步去了白龙池。这是一个在海拔800米左右的高山火山口湖。去往白龙池的步道在森林间蜿蜒,一路莺飞草长,流水潺潺,水杉树挺拔高大,树林茂密。翻过一个小坡,碧波荡漾的湖泊赫然眼前,如碧玉镶嵌在四围的山峦之中,我们沿着环湖步道前行,看远处宝珠峰金顶辉煌,近处连枝横柯、山水一色。
(大洪山山顶风光)
告别白龙池,我们坐车盘山上行,到达大慈恩寺。寺庙建设范围很大,建筑雄壮,外表仿唐宋斗拱建筑色彩,实际为水泥框架。我们参观了各个殿宇,对佛像表达敬意,看山顶黄龙池,池子其实是一口大水井,清泉永不枯竭,难怪能在山头建庙。
在山顶上,我们环顾逶迤起伏、绿色绵延的大洪山全景,那些在山坳平地上的村庄,把人间烟火镶嵌在青山绿水之间。随后,我们下山到达绿水村,这里有二王洞,那是个大溶洞,我们没有时间去看。那棵树龄2000 年的华中银杏第一树,就耸立在村边上。如果真的是两千年,那它一定见证了二王在这里举行的起义场景。岁月对人从来没有友好过,肉体凡胎随生随灭,而一棵树,虽扎根大地,不可挪移半步,却经受住了两千年岁月的考验,依然枝繁叶茂、蓬勃生长。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此地已经被相关部门开发为新农村文旅项目,叫自在大洪山,各种旅游设施包括酒店也建设了起来。我们在山间草坪上,结束了两天在随州的直播,向网友告别,向大洪山告别,向始祖炎帝故里告别。
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身体可以离开,但心里一定会沉淀一些东西,让你从此记住和改变。越过几千年的时光,你会发现你和远古的祖先,依然紧密相连,你会发现你走到今天,总有些东西只有你和这个民族才会懂得和拥有。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文物似乎和你无关,但你依然会为这么辉煌的古代文化感到骄傲。越过千山万水、千年万年,只是为了此时此刻的相遇。人生的富裕,不是金钱和权力,而是你了然于心、豁然开朗的生命状态,那是一种精神的丰富,没有任何金钱可以收买。
随州,再见!我们如叶片飞舞于大地,你如风筝的线,永远牵住了我们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