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吃,咱中国人可不是随便应付的。
从茹毛饮血到五谷丰登,吃这一项随着我们祖宗一路的火光飞溅、电光闪闪地过出了一番烟火味。
从最初的烤野兽,到后来的陶器中蒸煮,再到孔子所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早已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
张骞带回的瓜果导致南北口味发生分化,唐宋之后,夜市非常繁荣,菜系逐渐形成,徽菜的臭鳜鱼、鲁菜的烤鸭等都是当地食材、手艺结合而成的。
几千年来,火没有变,锅也没有变,改变的只是食材和做法,不变的是过日子的心劲儿。
今天我们聊聊我猜你真不一定吃过的中国十大“奢侈菜”。
黄唇鱼胶炖鸡汤:救命的“黄金”,时代的眼泪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菜,而是被时间浸润过、带有血腥味的豪华。
明清时候,黄唇鱼的鱼鳔,那可是海里的“硬通货”。
老家沿海的渔民有句老话,叫做捕到黄唇鱼,全村人就疯狂了。
这鱼鳔叫金钱鳘鱼胶,不是一般的补品,是给皇上吃的贡品,也是产妇产后大出血时的“还魂丹”。
以前浙江、福建沿海,媳妇如果遇上难产,一小块鱼胶就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玩意儿神在哪?
成年鱼可达百来斤重,它那鱼鳔晒干后金黄色光亮,波浪纹是胶原蛋白堆积而成的“黄金”。
现在黄唇鱼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买它的就是坐牢。
现在的大多数鱼类都是养殖的或者用其它石首鱼替代,但那种讲究并没有改变。
做这汤,得有耐心。

鱼胶泡发好,切段,老母鸡焯水去腥,姜片丢掉,慢炖两小时。
汤色呈金黄色,看着油、品起来却一点都不腻,嘴唇上都是粘糊糊的,这才是真胶原。
这碗汤,喝的不是鲜,是一种“造孽”的珍贵。
它既是最古老的、海里的精灵,又是最年轻的、救命的稻草,也是现在最危险的红线。
灌汤黄鱼:三百年“宫斗剧”里的孝心
这道菜,打清朝乾隆年间就有了,算起来快三百年了。
它是满汉全席里的头牌,老北京宫廷菜,出身就高贵。
这道菜背后,还有一段“宫斗”的沧桑味。
传说乾隆下江南时看中了一块大石头,非要搬回家中去,把他的娘惹气的要死。
乾隆为了哄太后高兴,专门做了这道脯雪黄鱼,“卧冰求鲤”典故用起来大孝子形象更浓重,太后才消气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吃鱼,其实是吃的皇权、吃的孝心,听着就觉得心里一沉。

这菜的灵魂在于“藏”。
得用东海大黄鱼整条剔骨,不能破肚,技术要像做外科手术一样。
肚子里填的是瑶柱、鲍鱼、海参,老鸡汤加水熬制而成的皮冻,上面撒上蟹肉蟹黄,凝固之后塞进去。
封口用虾胶,炸至外皮微黄后装盘,放上南瓜蓉调制的金汁水即成。
吃的时候筷子轻轻一点,热腾腾的汤就溢了出来,鲜得掉眉毛了,外酥里嫩,真是乐在其中啊!
老北京有一句话,“这鱼看上去是个整的,里面却全是乾坤”,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讲究。
黄焖天九翅:旧社会的一场“壕”梦
这算是旧社会一场奢靡的旧梦了。
它在乾隆年间就有了,和牌九里的“天牌”有关,赌客赢了钱就会铺张浪费,店主把最好的鱼翅称作“天九翅”。
后来谭家菜的创始人谭宗浚把这路子摸透了,成为京菜的标杆,老佛爷也称赞。

这菜一登场就具有了身份象征的特质,距今至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核心食材是菲律宾吕宋黄肉翅,配老母鸡、鸭子、干贝、熟火腿,用砂锅慢火煨三四个小时。
出锅后的杏黄透亮,像琥珀一样,鱼翅软烂糯滑,汤汁浓稠得能粘住筷子,鲜得掉眉毛。
以前在广州、北京的大酒楼,这可是镇店之宝。
目前真东西由于保护动物而不能出售,食用大多为粉丝、魔芋制成的素翅,或人造替代品。
但是那讲究的“黄焖”功夫不能放弃,焯水去腥,顶汤喂饱,勾芡淋鸡油。
吃这菜,吃的是那股子“局气”的劲儿,是以前那帮爷们儿对吃食的执着,绝了!
清蒸长江刀鱼:春日里的“顶流”,一口都是钱
这鱼名头大得吓人,是江南春日里的“顶流”。
说是宋代就有,但明清那会儿最疯。
当年朱元璋爱吃,特设贡鱼之官,“冰水鱼”为鲜物,必须以冰镇贮藏后,才得以运输到都城。“鱼之数百斤”,运距达千里,而骑马而至者,不可胜数也。
到了清朝,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详细介绍了这道菜的制作方法,称这鱼要使用蜜酒酿蒸,并且批评南京人因为怕刺多而把鱼炸枯了是“暴殄天物”。
最奇的是,它以前在三江营、瓜洲深港里多到像扔石头一样多,而如今因为大坝拦截而不能回归繁殖地产卵,野生者已几乎灭绝,仅二两重即可卖出两千块,可谓“物以稀为贵”之味。
这鱼长得像把银刀子,肉嫩得像豆腐,脂肪全部藏在鳞之下,因此蒸的时候千万不要刮鳞。
做法讲究个“淡”。
鱼洗净,拿筷子从鳃里一绞,内脏就出来了,别破肚。
盘底铺葱姜,放鱼,撒薄盐,淋料酒,盖猪网油,旺火蒸七八分钟,多一寸就老。
出锅弃去腥汤,撒上葱花,淋上滚油“滋啦”一声,香气喷发。
再淋点蒸鱼豉油,要的就是那个鲜灵劲儿。
吃的时候顺着鱼骨拨肉,避开细刺,入口即化,鲜得能吞下去舌头,就连鱼鳞都化在汤里。
现在野生刀鱼几乎消失,市场上大多数都是养殖的,但是老饕们仍然会认准清明前的江刀,即使价格再高。

为啥?
就为那口“鲜”。
现在吃着这鱼,吃到的是味道,是历史,是文化,是那种快消失的江南烟雨。
佛跳墙:坛煨出来的“状元菜”
这可是地道的福州菜,源自清朝道光年间,已有150多年的悠久历史了。
这菜来头不小,背后全是人情世故。
话说当年福州一官员设宴,请家厨郑春发做菜,他用鸡、鸭、猪蹄加绍兴酒炖制成的“福寿全”让大家大吃特吃后才满意,他便又把鲍鱼、海参加进来,味道更加鲜美。
后来他开了聚春园,在文人雅集的时候香气瞬间爆棚,有人当场赋诗“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这个名字就出来了。
还有一种更加接地气的传说,乞丐用破瓦罐烩剩菜,竟然也能发出香味,被饭铺老板学到手后才有了现在的这道集大成的奢华土菜。
这道菜的核心是坛煨,主料要有鲍鱼、海参、鱼翅、干贝、火腿等二十多种山珍海味。
过程十分繁琐,干货泡发、肉类焯水、分层码入绍兴酒坛、加高汤老酒、用荷叶封口、文火慢炖8小时以上。

成菜汤色褐亮、入口柔嫩、汁浓不腻、味道浓厚,不能分解的醇厚。
这道菜曾获得过国家金鼎奖,并且是国家级非遗项目,还经常被用在国宴上。
冰糖血燕:六百年前的“红色瑰宝”
它看似神奇,实则是中国明朝郑和船队携带的西洋货物经过长时间贮藏后进入皇宫,才渐渐流行开来,至今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
本属于广东地方美食的燕窝,民间相传它由金丝燕吐血筑巢而成,实际上是指洞里岩石矿物质浸入到里面后发生氧化变红,与古董包浆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经过了岁月的打磨而产生的颜色。
林黛玉的病咳是宝钗用“滋阴补气”的良药来治。
这就是吃钱、吃权、享受旧社会贵族才有的红色珍宝。
做这菜讲究个“细发”。
用四到八小时的时间把泡过四至八小时的矿泉水泡软,把杂毛全部挑拣干净,撕成细丝,连泡燕窝的水一并保留下来,称作“原汤化原食”。
隔水慢炖一小时,冰糖最后放,不能早了。

成品红亮红亮,食用口感软糯甜润带有微弱的蛋白腥味。
它含有高蛋白低脂肪,滋阴润肺是它的强项,但是不能相信它有吐血的宣传噱头,那是智商税。
如今市场上假货多,真东西要像炖出来的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入口即化,这才叫地道,“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对老祖宗舌尖记忆的致敬”。
清蒸老鼠斑:粤菜里的“海鸡肉”,命都难买
这算是中国最奢侈的菜之一了。
它的学名叫驼背鲈,长得贼眉鼠眼,但不能小看它那副尊容,它是粤菜中的“海鸡肉”,是香港四大鱼王之一,还被列入了IUCN的易危名单。
野生的有钱都难买,这就不是钱的事,是命。
这道菜没有具体的年代,是老广渔民在海上琢磨出来的,讲究一个“鲜”字。
最早的也是舟山东面沿海、南海渔家菜,后来成为粤菜的中流砥柱。
目前这鱼养殖极难,长得慢,一两年才长一斤,吃一嘴都是银子烧出来的。
做法讲究个“猛火短蒸”。

鱼得是活蹦乱跳的,死鱼那是糟践东西。
鱼身划刀、抹盐腌制、肚子里放生姜蒜、水开后上锅、大火蒸8分钟。
出锅后去除腥水,撒上葱丝,滚油一淋,“滋啦”一声,香味四溢。
用一根筷子夹着鱼肉,鱼肉就会变得像豆腐一样软绵,带有淡淡的鸡汁清香,鱼腩这块油润软嫩的,吃进嘴里的感觉就像是油豆腐一样!
这哪是吃饭,分明是吃金子,但这一口下去,值了!
白切花胶:潮汕人的“海洋人参”,压箱底的宝贝
它实际上就是鱼鳔的干燥品,在潮汕人的眼里它是“命”。
早在1600多年前的北魏,就记载了汉武帝喜欢吃它,到唐朝更成为皇家贡品。
最绝的是宋朝,末代皇帝被元军追击至潮汕,皇亲国戚被困于这穷乡僻壤,将鱼鳔当作救命稻草。
后来潮汕人逃难、经商都把这胶当作“压箱底”的嫁妆,说女人产后大出血,全靠这老胶吊命。
汕头南澳渔民出海捕到做胶的鱼还要拜一拜,这不是吃饭,分明是在吃千年的沧桑和敬畏。
做此菜所用的食材必须是顶级的野生白花胶,即黄姑鱼的鳔,应具有人字纹和莲藕状小尾巴的特点,假的做不得。
做法讲究个“返璞归真”,看似简单,实则考验功夫。
老胶先蒸后泡,用纯净水发足8小时,切件后还要过冰水,才能爽滑不腥。
上桌就呈现出细腻晶莹的质地,蘸着普宁豆酱,入口就是真的杀食,胶质重、粘嘴软糯间有韧性,鲜味直接到天灵盖。
现在的这些东西,野生的快绝种了,一斤好的能卖到上万,比肉贵得多。
但是潮汕人认死理,觉得这是滋阴补血的海洋人参。
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女儿出嫁或者大病初愈才拿出来。
吃的不只是那一口胶原蛋白,而是对于大自然给予的馈赠的珍惜以及对传统的固守。
这菜,吃的是面子,更是里子。
开水白菜:川菜的“骨气”,汤里见真章

虽然菜名土得掉渣,但是里面却藏着川菜百年来的冤枉与骨气。
晚清之时,川菜大师黄敬临掌管宫廷御膳房的菜肴,外面的人骂川菜是“只知麻辣,粗俗土气”的。
老黄心中憋着气,不争这口气不行,用北方大白菜心配老母鸡、鸭子、火腿蹄子慢火熬,再拿鸡胸肉茸反复“扫汤”,使汤变成白开水一样透明,才肯罢休。
后来川菜大师罗国荣把这门手艺带到了北京饭店,成了国宴上的招牌菜。
这哪是做菜,分明是拿锅铲当枪使,跟偏见干了一仗!
这菜看着清汤寡水,实则是“水太深”。
只取最嫩、掐出水的白菜心,熬制的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共煮四个小时,再将猪肉、鸡肉蓉挤成海绵状吸附杂质,直至汤色如水,才能去除肉的香味。
最后把菜心烫熟铺在底部,再倒入沸腾的开水,看着没有油星,喝一口鲜美得掉眉毛。
2018年它还被评为中国菜四川十大经典名菜,做这道菜确实不容易,得长时间地熬汤,还要不停地撇油、扫汤,缺少耐心很难办成。
但这一口下去就看出“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了。

现在的人图省事,哪还愿意费这劲,但这是真正的功夫菜,是舌头吃来的“奢侈品”,巴适!
太史五蛇羹:岭南的“滋补传奇”
晚清时期,广东翰林江孔殷——人称“江太史”——在家里的太史第里研究出了这道羹,距今一百多年了。
这人是岭南第一吃家,懂行。
民国六年孙中山护法时江家宴请议员吃蛇羹。
一帮外省人不知道是蛇,吃得欢,江太史一笑说它是蛇肉,当场呕吐出来一片,还有人去洗胃,这吃蛇风波太荒诞了吧?
江家十三郎江誉镠,就是编粤剧的那个才子。
这菜不仅是吃食,更是民国政商场的照妖镜。
讲究的是“五蛇齐聚”:眼镜蛇、金环蛇、银环蛇、水律蛇、锦蛇,缺少一样都不叫太史。
配老母鸡、鲍鱼、冬菇,慢火熬几个钟,蛇骨熬化,捞起肉手撕成细丝,勾芡。
这活细,得耐得住性子。
上桌撒菊花丝、柠檬叶,那是画龙点睛,去腥提鲜。
入口绵滑浓稠,鲜得掉眉毛,还能祛风湿。
以往是豪门象征,现野生蛇难觅,香港“蛇王协”依旧沿用旧法,吃前预约,有钱也买不到这种滋补品,但此一啖味乃岭南独有,食之必复来寻。
吃到嘴里的是菜,咽下去的是年月。
这些菜虽然贵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在火上煮着、用汤煮着的人间冷暖。
如今坐在桌子旁夹上筷子,咀嚼的是滋味,也是几千年来老百姓在土里、在海里、在日子里磨出来的那一点韧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