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时,有个姓鲁的商人,名为鲁揖,虽然家中父母早亡,可鲁揖凭着头脑灵活,加上做人厚道,小本经营为始,渐渐赚了些钱。娶了李氏为妻后,鲁揖便南北水陆的进货出售,实是赚的辛苦钱。
这一年鲁揖从南方采买了许多焰火绢帛之类的货物,想要运回家乡,都是上元节家家所需之物。三车货物走的是陆路,鲁揖归心似箭,想起妻子李氏独守空房,鲁揖心下颇为愧疚,独自乘船走水路,想早一两日回家。

这日船至江心,鲁揖在船头观望岸旁景致,忽然见水里一人正在扑腾求救,鲁揖和船家用蒿牵绳引,救上来一个绿衣服的小男娃,小娃娃长得极是伶俐可爱,吐掉腹中江水,对着鲁揖等人便拜,感谢救命之恩。
可还不等众人细问,江上忽起风浪,将一艘木船吹得团团转,船下咚咚作响,似乎有大鱼在撞船底。船家慌了神,这诡异的情形,正是水神发怒,他燃香祷告,又将鸡鸭牺牲扔入水里,可船仍是打转不止,成了个漩涡,要将满船的人都拉入水底。
水上行船有着讲究,若是无风起浪,定是船上有人惹怒水神,不早将人丢下水,怕是全都要陪葬呢。那船上七八个人,面面相觑,都将眼睛盯到了这个刚救上来的绿衣小童身上,他未上船之前,船行平稳,刚救他上来,便出了事,可见水神索的就是这娃娃的命。
那绿衣小童见船家急得直劝,客官,这孩子不祥,留在船上会给大家招来灾祸,你且将他交出来,只当咱们从没救过他便是了。众人目露凶光,唯独鲁揖似有相护之意,躲在他身后,扯着鲁揖的衣袖不放。

鲁揖见那小童只有他一半身量,躲在身后吓得簌簌发抖,脸色都白了,心下不忍,用倆手将他护住,恳求道:这小娃才能有几岁大,如何就惹怒了水神呢?况且他才刚刚死里逃生,如何能狠心将他再推进水里?这船上七八个成年汉子,皆有一把子力气,都帮着撑蒿挥桨,必能离了这漩涡逃命!
可鲁揖纵使求情,那船上众人都不答应,非要将小童扔下水不可。鲁揖无奈,自问水性还好,那岸边也不算远,在目力所及之处,索性让小童抱紧了他,二人跳入了江中。
刚一入水,船便平稳了下来,一股水流带着,顺江而下,转眼就离了二人数米之遥。鲁揖在水中奋力前行,只觉得那小童越来越重,似乎水下有无数只怪手,要将小童拉扯下去。鲁揖咬着牙不放手,眼见得着的岸边像是万里之遥,总算是脚能踏到河底时,身上重量一轻,再无拖拽的怪力。鲁揖和小童爬上岸边时,鲁揖已经没了抬手的力气,躺在河滩上大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那小童拉着他的手,一连声地叫他救命恩人。鲁揖苦笑,摸摸小童的头,问道:你是哪家的孩童?如何落的水?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小童破涕为笑, 指着身后一座青山说:恩人,我家就在山脚下,你随我一同回去,我父母姐姐必会答谢你的救命恩情呢。
鲁揖浑身酸疼,咧嘴一笑:答谢就不必, 只要你以后莫要再乱跑,离这江水远些,也不枉费我这番辛苦啦。
小童吐了吐舌头,到底是孩子心性,忘了刚才惊险的一幕,蹦蹦跳跳走在前边带路,将鲁揖带到山脚下一座庭院之前,进门就一叠声地嚷道:爹爹,娘,姐姐们,我回来啦,还带回来我的救命恩人呢,快出来呀。。。。。。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院子,随着小童的大叫,转瞬就挤满了人。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将小童搂在怀里摩挲,十数个妙龄美貌的女子都围在一旁,询问弟弟跑到哪里去了,弄这一身的水。
小童挥着两手,连说带比划,说他偷跑出去去了江的另一侧去看戏,回来时险些淹死,幸得恩公舍命相救,才逃了回来呢,不然再也见不到爹娘姐姐们啦。
小童呜呜大哭,院子里乱成了一团,那中年女子对丈夫大怒:你竟不知幺儿偷跑出去,若是真出了事,看我饶不饶你!
那男子挨了夫人的骂,不敢辩解,只咬着牙大骂江里水神:那老不死的水鬼,就和我一家过不去,得闲我非得去将他那水底老巢翻上一翻,让他再死上一次才好!
那十几个美貌女子围着这名唤作“幺儿”的小童,拿出许多果子玩物哄他,幺儿总算停下了哭声,拉着鲁揖的手,道:爹娘姐姐们,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可要好好感谢他啊。
中年夫妇连声道:那是自然,摆宴,上酒,咱家要谢恩呢。。。。。。
鲁揖被众人围着,眼前一花,不知怎么就坐在了厅堂之上,面前几上堆满了酒馔美食,众人殷勤相劝,幺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嘻嘻笑。
鲁揖抵不过盛情,喝了几杯酒,有了些酒意。再看这家主人夫妇,却一个劲儿地相劝,自己也不停地饮酒,作陪的十数名女子互相举杯,厅里好一番热闹情形,竟是全家嗜酒,客人尚正襟危坐,主家已醉,那幺儿的姐姐们更是斜依轻靠,露出妖娆醉态来。
鲁揖心内苦笑连连,怪不得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差点命丧江中,家中竟无一人知晓,原来是这样奇特的一家,倒是热闹快活得很啊。
鲁揖站起身来想要告辞,忽见对面几名女子簇在一起相互劝酒,身后毛茸茸地一大蓬事物,还在左右晃动,鲁揖疑心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竟是几条半人长的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

鲁揖吓得膝盖一软,又跪坐回去,幺儿见恩公脸色发白,抬头一看,原来是姐姐们醉酒,露出了尾巴来。幺儿对着堂上父母嗔怒:爹,娘,你们只顾饮酒,不提报恩,姐姐们的尾巴还吓到了我的恩人,我断不肯依,幺儿要离家出走啦!
那夫妇方才看到厅上情形,中年男子连连作揖,道:恩公,你莫要惊慌,实不相瞒,我一家皆是山中狐仙,久居于此,同那江里水鬼有过节,那老鬼才非要抓幺儿去,幸得恩公相救。我们虽非人类,却是最重恩情,绝不会加害与你,恩公不必害怕。
鲁揖听那主人讲得恳切,心下稍安,借机提出要告辞离去。
那夫妇哈哈大笑,说岂能让恩人如此离去?金银财宝,如花美眷,尽可奉给恩公,你看我这些女儿可还俏丽?你若不弃,选一个常伴左右伺候,也是我胡家报的恩情。
鲁揖连连摆手,暗道这一家的狐狸嗜酒如命,若带入俗世,怕是要闹出故事来。况且人妖殊途,他可不敢妄求狐仙报恩。可这话他不敢明说,只推说家中已有娇妻,他只是一名普通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如今幺儿无碍,他也该告辞了,报恩之事不必再提,只当是他同幺儿的一场缘分罢了。
那胡家主人虽然酒醉,却对鲁揖的心思看得透彻,嘻嘻一笑,道:恩公,你虽挂念家中娘子,岂知那女子不同你一般想,正在盘算如何害了你性命,与情人共结连理呢。要我说啊,还是我狐族女子长情,恩公你还是选一个吧。。。。。。
鲁揖听得分明,不由得脸上神情难看,哪个男人被人直言带了绿帽子能不恼?可他也不敢发怒,只当是主人醉酒,一再辞行。
那狐仙夫妇见鲁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拿出一枚碧绿果子来,说此为灵果,有隐身穿墙的效力,恩公回了家,先莫要现身,免得白白赔上性命。灵果之效,遇水便解,恩公试试便知道了。
鲁揖心里既恼且怒,又不敢表露,为求早些离开,只能接了果子塞进怀里,拱手告辞。
胡家夫妇一挥衣袖,鲁揖眼前发花,定睛一看,竟是到了自家门前。鲁揖刚要拍门,想起狐仙的话来,虽然如鲠在喉,可想来自己毕竟救了幺儿,平白无故的怎会如此说?莫不是家中妻子真的红杏出墙?
摸摸怀中翠果,鲁揖想试一下也无妨吧,便三两口吃下了果子。他看周遭事物一切如常,试着用手臂去推门,竟然真的能够穿门而入。鲁揖一径穿过庭院,到了窗下,听得房内有人嬉笑,那李氏独自在家,纵有客人,也该在厅上接待,怎会让到内堂里来?
鲁揖怒火攻心,穿墙而入,果见那李氏倚在一名白面男子怀中,面色桃红,正在私会饮酒。只听李氏娇声抱怨:不日便是那冤家归来之日,你应我的事,可曾办妥?我可再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再如此偷偷摸摸地与你相会,只愿那冤家早日死,我好同你长相厮守!
那白面男子嘿嘿冷笑:小娘子,你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那鲁揖独自走的水路,下船后方有一日山路才能回来,山寨里的弟兄埋伏在那山路之上,必要他客死他乡,身首异处。到那时你便随我去了山上, 做我的压寨夫人可好?
鲁揖听到此处,心里明了,原来李氏勾搭上了那白面山贼,竟要谋害亲夫,当下穿墙而出,悄悄抽下门闩,他寻了一处有水之地,解了翠果隐身的效力,直奔府衙而去。
鲁揖带着捕快衙役,悄悄围住了房门,将那奸夫淫妇抓个正着,那白面男人正是官府悬赏多年缉拿的强盗头目,狡猾阴狠,屡次逃脱,不想今日竟因私会被捉住。
山贼罪大恶极,判了斩立决不提,那李氏私通强人,谋害亲夫,也丢了命。
鲁揖遭逢此变,心灰意冷,想来竟不是他救了狐狸幺儿一命,而是幺儿落水让他改了行程,不然他必将命丧山贼之手。他欠了狐狸一家的救命之恩,还曾笑话那一家子狐狸言行无状,原来可笑的是自己啊。如此一想,狐族虽然放诞不经,却强似人间的口蜜腹剑,真是人不如妖呢。
鲁揖家中出此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因此半月后鲁揖锁了院门远走,左右邻居都感叹不已,很是同情。
鲁揖离开之后,再无音信。只有往来的客商,说曾在江畔青山下,远远见到过他,身旁伴着一个娇美女子,还带着几个小娃娃呢,说说笑笑,可赶上去打招呼时,全都消失不见啦。看来鲁揖是遇了仙家,老天到底是不亏善良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