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依赫瓦尼
偶然打开了电影《白日焰火》,很少看国产片,更很少看悲情剧,因为现实已够国产、够悲情。可一看便没有退出,看过后很久才从剧中出来。电影充满了底层的真实与粗糙,暴力和欲望交融的城市。
城市、乡村或整个社会,其实都有两个,一个平静琐碎,一个暗黑躁动。电影从名字到人物到情节,都饱含着这种矛盾两面带来的张力,粗浅的突然变得深刻,庸俗的突然间耐人寻味。一个落魄警察,偏执症患者再加精神分裂征兆,一个薄命红颜,粪堆上鲜花的悲切再加逆来顺受的隐忍,以及生命骤然被夺去带来的凛然一惊,绝望的长镜头扯出的无尽惆怅,所有这些,都深深吸引了我,我看到了真实的生活,和共通的无奈,以及弱者深深的悲伤,和精神日复一日的压抑。作为一个回回,一个命定的精神流浪者,一个普通人,我于此有深切的共鸣。
如果一部影片让观者在每一个有生命力的角色里,都看到了一缕自己的魂魄,那么,它便能称为真正的艺术,否则只是自娱自乐或一件商品。我所以不愿看悲剧,我想是因为我只是一个表面的乐天派,实则内心悲观,却又不愿也不敢面对。
对于一个端庄的信仰群体来说,现实常常像一场闹剧,可这样看既不客观,也不明智,这会让我们盲目清高并沦入极端。在我看来,现实更像上面这部电影所揭示的,其真相便是悲喜交加,而我们则往往是外强中干,其实根本抵抗不了现实的侵蚀,脆弱到一触即碎,所以没碎,是因为命运还没有伸出那一手指头。
我在这电影里,看到了我们的真实得有点龌龊的社会,也看到了多面的自己,在落魄警察身上看到了偏执的自己,冲动的自己,在那个柔弱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被碾压的自己,在那个活死人身上看到了懦弱纠结的自己,在戴着假发的猥琐的洗衣店老板身上,看到了卑劣的自己。我看到了很多个自己,他们现在还在,如影随形,唯有斋月才稍稍远离,那个本来的自己才有片刻清净。
人唯有在面对自我时,才能独自做出真诚的讨白(忏悔),当然,这种自我面对,其实是面向真主。若是再有第二人在场,若是还要在众人面前,那终究会沦为拙劣的表演,可悲的妥协。可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的拙劣与可悲,你若活得真诚率真,便是人群中的异类,是要被排异反应残酷淘汰的。
我越来越难以自如地真诚活着,一步步退入信仰的坚壳,把一颗心皱缩成一粒沙尘,任谁也难以再把它碾碎揉捏。电影中男女主人公,都采取了这样的方式守护自己的心灵,一个用癫狂,一个用沉默。
那么我该如何?我的同胞们又该如何?朋友劝我别再显露赤子之心,兄弟劝我暗藏信仰,家人劝我再超脱些,同事劝我再老练些。我却不想这样或那样,我努力在充满了张力的矛盾两面中寻找着立足之处,在角力挣扎中寻找着平衡:我在墙上挂着认主独一的阿文书法,却从不招认日日的礼拜;我执拗地蓄着那一抹短胡须,却从来都选择“回民”这个词汇而隐藏了“穆斯林”;我努力从内到外做好一个回回,却心知肚明自己隐秘的不堪。我时时都明了自己是一个穆斯林,但也从未有机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平庸的被欲求缠弄的人。
我在纠结挣扎中活着,在安宁柔顺中活着。所以,当我打开《白日焰火》时,我的心其实已经哭出了声,只是没有泪,也没有表情,为着这个脆弱的自己,为着这个难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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