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时候知道宣威有火腿,身在北方人,那时候没见过火腿实物,只是死记硬背的火腿二字,毕业工作了,也因为媒体工作的关系,对宣威有了一点了解,特别是在北京的饭店里吃了杭帮菜的金华火腿,才知道火腿是什么东东,进而知道了云南宣威火腿,还有一个诺邓火腿。
宣威的特产,除了火腿,用绳子串起来的姜黄豆腐,被誉为“云南一大怪”。
我来宣威,也是为了宣威姜黄豆腐。
这周六,定了去宣威,去看看宣威黄豆腐,对云南民俗文化尤喜在心,殊不知,宣威的地理已经很“贵州”了,少数民族的文化特色并不强,但我依然如第一次去一般,好在有红河的建水豆腐和石屏豆腐行程安排,那里有许多少数民族和历史文化,还有哈尼梯田和长街宴,关于豆腐的这一路而不乏味。

文章写到这里,我还没有去过宣威,但是宣威的豆腐和火腿,已经不远几千公里,顺丰过来了。
我的第一感觉,是“黄色的建水豆腐”?看豆腐的工艺,是采用和建水豆腐同样的小布包制作工艺,在最后环节用黄姜水熬煮了一下,杀菌,着色,调味。只是宣威豆腐不善于火烤,它有比建水豆腐更丰富的烹饪和食用方法,在食谱中,宣威豆腐可以上“大雅之堂”。

我将这份期待,放在明天,与大家一同分享,分享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这些年,宣威豆腐走出云南而逐渐扬名,得益于他的兄弟特产,宣威火腿的全国性推广活动。
从丹东到宣威,一路颠簸12个小时,深夜到达了让我好奇二十余年的云南边陲小城,说它小,地处乌蒙山区沟谷的方寸之间建城。不过宣威自古就是入滇的主要通路,也就形成了自古以来的补给站。
论地理和历史,宣威并没有太多的优势,但是凭借火腿和姜黄豆腐,宣威似乎名声在外,经过几百年的积累,土特产成就了这个乌蒙山区的小城。
讲历史、民族、地域、文化......,中国是世界上文化最丰富的国家,仅仅一个豆腐,在不同地域,就有多种表达方式。宣威豆腐,受到中原文化影响,也有本地区因地制宜的文化属性,在“地无三尺平”的乌蒙山区,同样的距离需要更多的运输时间,“能够保持的更久”,成了当地一切食物的共性,姜黄豆腐,火腿腊肉,在历史长河中产生,并被保存下来。
如何保存呢?中国人最擅长的利用大自然的能力,此时又展现出来了。
宣威,盛产姜黄,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它的花儿颜值非常高,像纤弱的女子,但是根系异常发达,又像粗壮的男人。
在云南,四川,广西等地都有种植,它是一味止痛止血的中药,它也是一种抗氧化剂,古时候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但是古人却应用自如。
包浆豆腐以姜黄水煮5-10分钟,豆腐表面被染成“佛教黄”或者金黄。
有人会问宣威豆腐为什么要染色?
除了本地产的姜黄外,一个是无意中染色后发现黄色豆腐颜值高,第二呢,是姜黄水的酸性能够使豆腐表面结痂形成保护层。第三,姜黄可以抑制细菌生长,延长豆腐保质期至三天,这三天的保质期,才是姜黄豆腐得益流传的主要原因。
宣威,自古出滇入滇要道,从宣威出发,马帮也好,行商也罢,都需要三天时间到达六盘水出滇,在古代,用双脚丈量乌蒙山崎岖山路,这三天行程,山高路远,没有酒店商店,也没有现代人的手机和支付宝,且人烟罕至,一路的饮食保障,成了决定生死的大问题。
最普通而廉价的豆腐,承担了这个使命,三天,就三天,这是古人与豆腐及大自然三方面的又一次“沟通协商”,最终意见一致,此时出现了包浆工艺形成豆腐表面保护层,再用姜黄染色蒸煮灭菌这样,染黄了的豆腐表面形成了带有姜黄汁,空气中的杂菌,很难渗透到豆腐内部,在表面形成了一层保护层。
古人早已经掌握了物理灭菌的要领,也就是“煮沸灭菌”,这比巴氏灭菌法早了许久,而古人的这些智慧,皆来自于长久的生活实践摸索,以及年复一年的经验积累。
宣威姜黄豆腐就这样诞生并传承下来,它担负着当时云南人“活着出滇”的重要使命,如同建水豆腐承担马帮入藏的口粮一般。
除了宣威,广西靖西,四川射洪,也有姜黄豆腐的制作习惯,这些皆是师传宣威姜黄豆腐制作方法,并稍作改良,宣威豆腐这些年知名度的提高,还要感谢宣威火腿的推广带动作用。宣威黄豆腐的颜值担当,上海的本帮菜“扣三丝”,我倒是倒是强烈建议用宣威黄豆腐。
乌蒙山里山谷纵横,三百余家姜黄豆腐作坊星罗棋布的散落在彝族七十二卡中,清晨天未亮,伴随着乌蒙山里轰隆隆的磨豆子声,各个作坊的工作开始了。秕古卡村,陈哥每天早晨四点,与陈嫂重复着几十年来支撑家庭收支的营生,这也是他们整个家庭的事业。
中国式的传统夫妻作坊,又一次次为我们上演着勤劳二字的真实场景,在这种劳作的场景里,我似乎看到三十年前,我母亲李传芳和父亲张子富的背影。这背影交织着的几十年里,他们的背影也在交织的岁月里,慢了下来,而我和妹妹一点点长大。
而这样的家庭,在乌蒙山里有300多家,支撑起宣威姜黄豆腐的传承,同时也是当地人依赖的“特产”,以此维持生计。
中国丰富的民族融合,地域融合……,为我们保留了许许多多民间的风俗,丰富而多彩。
轰隆隆的磨声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山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作坊里踱来踱去的脚步声、水与容器碰撞声,以及火炭燃烧发出的劈里啪啦声,一切声响带有节奏,一切节奏又井然有序。
开始煮豆浆,柴火大锅煮豆浆,在电与气普及的今天,烧柴麻烦又慢,但是会降低成本,传统家庭作坊做豆腐是一个薄利生意,需要用汗水和精打细算去省下每一分能省下的钱,这样,除了买黄豆原料,电磨的电费,再无其他经济性成本。
一大锅水,需要接近半个小时的猛火,煮豆浆是个熟练活,快烧开时,要降火,火过猛,豆浆翻滚容易溢出锅。

如此小心翼翼得来的,都是精华,烧熟的豆浆,喝起来丝丝滑滑,且香甜,我喝了李传芳20年的大锅煮豆浆,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就这样,陈哥陈嫂夫妻俩天还未亮便起来,操持着一家人生计的豆腐坊,传统家庭的多子多福思想,陈嫂很有勇气生了四个孩子,有的已经结婚,有的还在读书。
陈嫂说家庭压力还是蛮大的,但是在陈嫂脸上露出的都是幸福,这就是“辛苦并快乐着”的真正意义。
说话的片刻之余,依然又开始忙碌。
中国的西部地区远离海洋,古时候获取盐卤异常困难,各个朝代在盐卤运输管控异常严格,防止在盐卤中私藏盐,从齐国管仲的“盐铁专营”制度开始,盐是一个国家的重要战略物质,价格居高,主要体现在盐产生的税收上,在政治经济学里,叫“取之于无形”。
平价的盐卤,经过层层关卡,进入西部非常不易,西部地区人民在点制豆腐方面没有受限,反而充分利用了自然万物相生相克的法则,完美的利用醋酸点化豆腐,并重复利用醋酸,降低成本,经过醋酸点化的豆腐,蛋白凝固,析出来的豆腐水在70摄氏度以上的温度收集到桶里,已经达到“巴氏杀菌”的要求,再经过2-3天的自然发酵,作为下一次点制豆腐的固化剂,这是西南地区酸浆豆腐的核心,也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的一种奥秘。
经过发酵的酸浆,除了点化豆腐,还可以作为开胃的饮料,在没有可乐冰红茶的年代,酸浆+水+糖,是极好的传统豆乳酸浆饮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宣威豆腐,复杂的手工化操作,是为了让豆腐的口感表现到满分,保存期延长,每一次的点化、包制、姜黄上色的过程,都好比一次豆腐的高考,而陈嫂夫妇,每一天都要亲临“考场”,参与其中。

陈嫂家四个孩子,三个孩子假期不上学,帮助大人包豆腐成了这个假期的“家庭作业”,全家齐动手,一场默契的家庭协作化工作开始了,家是爱的地方,家又是互助的地方,我和陈嫂说,生四个小孩,原来“早有预谋”,陈嫂哈哈大笑,“谁累谁知道”。
宣威豆腐包豆腐的定量勺在陈嫂一家人手里用的得心应手,一勺豆腐脑包一块豆腐,做到精确无误,与其说能定量,还不如说豆腐人心中熟能生巧的勺子,10秒包一块,一分钟包6块,时间和数字,被牢牢的“包”在一家人的心里,这是时间与效率的默契合作。
这一个勺子,用了一年又一年,传了一代又一代。

中国人做事情,但凡传承下来的,都是极致的体现,除了展现在工具上面,还有操作的标准。
一块宣威豆腐,需要包两次,为了更好的脱水和保留形状,繁复的手工化,上演了古人留下来的匠心精神,传承精神。
我拿起这个碗,开玩笑说,它可以被中国瓷器博物馆收藏,除去瓷器本身,还有另外更深层的意义,每一年,五万块包浆豆腐在这碗中孕育而生,并花落西南,延伸至全国。
豆腐即乾坤,碗中装的是日月,是勤劳,是传承,也是乌蒙山区七十二卡村民依靠的生活。
如果把宣威豆腐的制作过程,比喻成张艺谋导演的“印象系列歌舞剧”,最让我开眼界的一幕即将上演。
中国古人智慧的一个表现,莫过于利用自然万物各自特点的融合。
2142年前的大汉王朝公子哥刘安同志万万没想到,两千年后,他的徒子徒孙会把豆腐这门手艺,融合成“不分南北”、“不分民族”、“不分贫富”、“不分老幼”……最具包容性又最广泛的食材。
宣威的姜黄种植由来已久,这种作为中药使用的姜黄,在宣威豆腐人手中有另一种用途,用姜黄染豆腐。
晾干的姜黄根,石磨磨成粉。

适量姜黄粉放入炉火上的热水盆中,完全与水融合并烧开,再将包制好的豆腐表面晾干后放入姜黄热水盆中,炉火的热度,姜黄的渗透,5分钟的沸煮,豆腐表面披上一层“佛教黄”。

宣威黄豆腐在此,绝非浪得虚名,眼前仅仅是开始,还未结束。
马云说“任何事情做到极致,便是一门艺术”,做豆腐做到极致如画工笔画。学生时代,随辛斌老师研习工笔花鸟画,在熟宣纸上,经过“三钒九染”的设色画法,绘制出一幅自己满意的工笔,宣威豆腐姜黄染色过程,犹如一幅工笔画的诞生过程。
染黄的黄豆腐,需要表面晾干,经过沸煮5分钟,这样“三煮三染三晾”的重复,方得这枚期盼已久的宣威黄豆腐,它是美食,它是艺术,它也是豆腐人手中一幅完美的“工笔画”。

一幅国画画完,需要“提款”,国画画家的提款通常一笔写下来,如一条黑色的线,把所有的字一气呵成的写下来,下面宣威黄豆腐的提款部分即将开始,它与国画的提款如出一辙。
在“云南十八怪”之外有一怪,“宣威豆腐”拴着卖。

姜黄染好的黄豆腐,稍微晾干,便用麻绳一个个拴起来,挂在架子上进行售卖,即利于表皮通风干燥保存,又利于售卖时的消费感官。
这是在中国2100余年的豆腐制作历史里,制作工艺最复杂的一种方式。
这一点,宣威人充分借鉴了火腿吊储制作的方法。
说起宣威豆腐,宣威火腿是不得不说的话题,因宣威豆腐随着宣威火腿名扬四海。
中国有三大火腿,宣威火腿为代表的云腿,金华火腿为代表的南腿,如皋火腿为代表的北腿。
宣威火腿,虽不及金华火腿那样久远,但随着明军入滇,中原地区的火腿制作工艺,引入云南,在宣威发扬光大。
在百年前,马帮出身的宣威人浦在廷是宣威火腿工业化萌芽的培育者,并将宣威火腿发扬光大,与茅台酒一样,1915年,宣威火腿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火腿罐头”成功的将宣威火腿进行工业化开发性尝试,一举成名。
将宣威火腿推向世界的浦在廷先生,投身中国革命事业,支持孙中山。同时,家族内的孩子,亦然投身于中国革命事业,如幼女浦琼英,后改名卓琳。
数百年来,出滇入滇的锁颈要道,乌蒙山区彝族聚集区的宣威特产黄豆腐,如同彝族的火把节,生生不息,星火相传。
2020.8.30
成文于云南大理洱海龙龛村胜蓝观海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