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章
她们初遇时她尚未及笄。她从小无父无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据说是被小桑村罗村长从桃花林捡回来的,被村民们一同抚养至十三岁,平日里也没什么其他的特长,唯有制作得一手精巧的机关模型,不管是村外的黄鹂还是天上的野鹤,她似无师自通一般,总能用些许木材和零件制作得惟妙惟肖。
十三岁那年,她偷懒在村口的草甸与黄鹂嬉戏,不经意瞥到了无极混元阵中制服了九色幻鹿的他,目光,再未从他飞出的控圈中离去。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她从此赖上了他。她厚着脸皮跟着他,他去哪里就跟到哪里,他虽沉默寡言倒也默许了她跟在身边。
他一心降妖除魔,她总是笨笨的添乱,闯黄风被四爷扣住,入葫芦被地刺蛰伤,好多次他都嫌弃得想把她丢下自生自灭算了,但偏又见不得她委屈时双眸中的晶莹,背转过身走不过十步就会回来解救她。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她总是如是说。
“麻烦死了。”他总是把跌打药甩到她身上然后去一旁磨他的圈环。
小桑村、宁海县、石塘镇,半年来她就默默地跟随着她前进的脚步,即使在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自己并非人间修仙之士而是来自魔族之时,她仍愿意随他离开人间前往魔族,一如她初见他时一般义无反顾。

容月大人的首席弟子下人间历练带回了一个人间女娃的事,在族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据说族里议事时容月都含蓄地提及了怎么安排她?他却只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就安排做普通的外族修习弟子吧。
作为外族弟子,有了森严的修习制度,她不似以往那般能随心所欲地跟在他身后了。她有了繁忙的弟子课业,想见他一面都需要通传,因为他是重臣的大弟子,地位肩比监院,只有族里执事、高阶弟子才配走在他的身边。她作为一个初阶弟子,还来自人界,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羡慕地看着派里唯一的治疗系执事——一个据说是受鬼谷派之托与魔族修两族之好的幽冥符咒师和他出双入对。
听说,他们深入九曲湾就回了喇叭沟村村长的女儿姗姗;
听说,他们齐入龙门水府制服金甲助河伯重返钱宁河;
听说,他们在京城东郊紫兰山大战狐妖凤眼君;
听说,京城镇妖塔流传着他们的威名……
日复一日,他和幽冥执事的义行义举传遍了中原南北,她却已不记得上次和他说话是几时几许。她能做的,只有当他外出历练时一遍又一遍的祈祷他平安,听到他即将凯旋的消息时,站在族中传送点痴痴的盼,只望他能看到自己一眼,更多的,是秉烛制作他法宝的机关——太乙伏魔圈、乌金通宝环、三界白骨环……她将他所有更换的法宝牢记于心,一遍遍地打磨雕琢,后辅以机关之术,没有他陪伴的日子,这些机关法宝就陪伴着她,在房内吐出一个个木质的飞圈,一如初见他时一般。
然他的视线,似从未在她身上停留。是啊,身边有了能与他出生入死的幽冥符咒师,谁又会注意到她这个小小外族弟子的存在。

时间就这样在痴盼与忽视中流转于二人之间,十三岁时一见钟情跟在他身后去黄风洞仿佛还在昨天,但如今她即将及笄,当年的两个花苞头也长发及腰。她曾说过希望笄礼时他能为自己盘起头发带上簪子,怕是他也不记得了吧,也是,当初她说这话时,他也并未允诺,只是在磨他的圈环而已。
听同门们说,他们又快回来了,这次好像是降服了京城的什么妖魔鬼怪还救回了公主吧。魔族威名中原的两个重臣要回来了,族里自是热闹非凡。然这次热闹的与众不同,族中四处张灯结彩还挂起了大红色的布料,喜庆非凡,这是怎么了?
“听说族里要办喜事了……”
“对啊对啊,听说我族要与鬼谷派结百年之好呢……”
“容月大师的大弟子与鬼谷派的执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听说魔尊邀请了各派来观礼,典礼规模相当的隆重呢……”
虽然近两年的相思已让她慢慢看到了两人间不可逾越的差距,但她还是只愿守着他、望着他,只要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空的,她就从未放弃这一线期许,她期许他能记着自己从十三岁初见时就为他心动的流年……
好像这一切还不够残酷似的,是夜,回到弟子房时,幽冥执事正等在门前。
“大……大人……弟子参加大人……”他提前回来了?她如是想着,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想去寻找他的身影。
“他还没有回来,我提前回来是想告诉你,三日之后,他将在凯旋之日迎娶我,届时魔族、鬼谷派、乾清派五湖四海仙魔各大门派都会前来观礼,这是魔族与我派的大事,我希望三日后能顺!顺!利!利!”
“弟子……弟子定当竭尽心力……”
“竭尽心力?破坏我们的婚礼么?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你的心思,但我却是了然如心,毕竟你只是个小小的外族初阶弟子,谁又会想得到你竟存了做大弟子夫人这样的妄想!”
“你以为他不知你这邪念么!只是他怜你无父无母,碍于你年少,不忍训斥你,容月大人许久之前就让我们成婚了,他担心你年幼承受不起,一直耽搁着,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他天天去人间历练降妖除魔么,就是因为把你带回了族里觉得尴尬!现在你已步入及笄之年,该为你自己的年少无知承担责任了,不要错把同情和怜悯当做是爱惜。”
幽冥执事的话语冷冽刺骨,字字戳心,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念想啊,怪不得他总是对自己爱理不理,知道我这些心思,他肯定会觉得我麻烦……
原来他这两年鲜少回族在外修炼,是因为躲着我啊……
三天后……不正是我十五岁这天么?他还真是照顾我的情绪啊,等到我及笄这一天,娶妻!
她连夜离开了魔族,看看简洁的弟子房,发现这两年光阴她在魔族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学会。看着桌上自己雕琢的他的各种机关法宝,想了又想,她还是留在了桌子上,他收留了我两年,无以为报,就把这些木制的机关圈环给他留作一点念想吧……
起身出门,又还是返了回来,拿起了一个太乙伏魔圈的机关——这是初见时,他背的法宝,也是他最为怀念的一个。

中章
他是魔族容月大人的首席弟子,自幼天赋异禀,聪慧异常,深得容月大人喜爱,行过弱冠之礼后,便循容月的吩咐下人间历练,同时寻找在人界兴风作浪的魔族叛逃弟子。
初遇时,他在小桑村无极混元阵收服了狂暴的九色幻鹿,身后就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她说自己无父无母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她说她从不知道自己擅长做些什么只会做点小机关兽甲……他从不搭理她的叽叽喳喳,但她仍每天跟在身后不依不挠,想想人间历练他一个魔族弟子多有不便,索性默许了她跟在身后。
她说她要协助他降妖除魔,然初入黄风时自己却被阴险的黄四爷扣住了,她说她略通黄芪之术,葫芦山如意洞中却中了最低级的地刺之毒……她的笨时常让他恼怒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个拖油瓶在身边,但第一次看到她中毒害怕留下的眼泪时,他察觉到自己静如止水的心,有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他带着她在人间历练了半年之余,走过了小桑、宁海和石塘,在接到师父让他返回族里的消息后,他第一次有了犹豫——要和她就此告别了么?他深知留她在人间是最好的选择了,但她才十三岁,这硕大的石塘怎可与当初单纯的小桑相比?她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她再中毒时谁为她医治?这一系列的疑问,让他鬼使神差地向她袒露了自己的身份——“我并非中原人士,而是来自魔族,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愿意啊,为什么不愿意呢!”她一如以往轻松活泼的语调却如定心丸一般,让他从接到回族通知时那颗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她愿为我不顾世俗对魔族的质疑眼光,我必不负初心许她三生三世——他如是告诉自己。
在族中众目睽睽地质疑下,在师父容月疑问的眼光中,他带着这个人间的小女孩回到了魔族,师父问他要如何安置她,他想了想,坚定的说,她将是我未来的妻。
“人魔通婚,前所未有,师父尚可允你此事,我魔族或许能接收她,但你也要为她的声名思虑,人间,又是否能容下我们?”听到他的回答,容月如是说。
“弟子愚钝,望师父明示!”他重重地跪下,诚心地磕头。
“我若是你,不妨多方历练自身,趁她尚未成年,许她一个人魔可共处一世的太平盛世!”
师父的话如醍醐灌顶般让他清明,诚然,她才十三岁,还是个丫头,现在和她谈及婚娶着实也会吓着她吧,他告诉自己,待我为我魔族证身,带她及笄成年,我必许她十里红妆。
他告别师父重返人间,出现在中原最需要帮助的地方,然一个人的力量毕竟薄弱,自己也难免受些伤痛毒害困扰,当鬼谷派前来修两族之好的幽冥执事提出同他一道降妖除魔时,他内心是欢喜的,一来幽冥符咒师强大的治疗系法术能在后方给他提供治愈和解毒保证,二来鬼谷派在中原仙派名声非比寻常,与鬼谷派修好,与他来日正大光明的迎娶他的小丫头也是有利的,遂默许了此幽冥成为自己历练的伙伴。
近两年,他不给自己一丝空闲和休息的时间,奔走于人间各个妖物肆虐之地,从喇叭沟村到石塘县城到权力中心京城,他竭尽心力为人间降妖除魔,甚至没有时间回到魔族关心她的成长,他一心只希望得到人间对魔族的认可,他一心只想许给她一个太平盛世,却不知人间和魔族流传的,不仅仅有他的威名,还有他身边的幽冥。
近两年,他不是感受不到她炽热的眼神,他每一次返回时都能看到她在族中的传送处等待自己,但他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他将自己对她的情感和思念全部压在心底,只有少数回到族中夜深人静之时,他才敢去她房外站着,望着窗子上烛光下她的剪影,思念着曾经有她做小尾巴的日子,幻想着她能成为自己妻子的未来。

在她十五岁生日前夕,他和幽冥协助皇宫和乾清派救回了被南华老妖掠走的长宁公主,并将南华老妖封印在了京城镇妖塔中,至此他们的威名响遍中原,他知道,时机成熟了。他在乾清派的引荐下求见人间皇帝,幽冥说许久未归派想回鬼谷看看,他也未曾在意,他的一颗心思,全部悬在即将面见人间皇帝上,是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既是人族,那么无父无母,他就向人间的皇帝求亲,必正大光明与她永结秦晋之好。
求亲之事异常顺利,人间皇帝不仅允诺了他二人的婚事,还赐了她郡主之名,以郡主之礼将她出嫁,他心中狂欢若喜。克制住了近两年的思念之情,他镇定地吩咐下去,要秘密地为她操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是的,这是他冷漠她两年之久给她的补偿,一场极尽奢华的成人礼——同时也是婚礼,是的,他记得,她说过希望他如兄长般为她挽起长发行及笄礼,她说的一切他都铭记于心,他如今要为她挽起长发,但是,是以夫君的名义。
一切准备就绪,他甚至前往小桑村邀请了罗村长李二嫂他们前来观礼。婚礼前夜,他带着亲手为她打制的鸢尾玉簪来到她的房前,他想着总要来和她求亲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不然明天的阵仗吓坏了她可怎么办,毕竟,她明天才十五周岁。
可她的房内却无熟悉的烛光,她休息了?可才刚刚入夜…他紧张又忐忑地敲敲门,无人应答,他有些慌了,用内力推开房门,发现屋内全然没有她的身影,床上单薄的被子冷冷冰冰无一丝热气,屋内没有了任何她的气息,只有桌子上的一些木制机关,仔细看看这些机关,他的心绞痛了起来,这竟是他用过的所有法宝!初见时的603,后期更换的703,803,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疯了般召集全族弟子查问她的下落,知情之人却寥寥无几,原来这两年她在魔族竟过得如此孤单,竟没有一个关心她的亲人和朋友!只有前几天和她一起布置礼堂的一个小弟子怯怯地说道,她好像是听到了他要和幽冥执事成亲的消息后,就再未出现在族里了。
他一改往日的淡漠严惩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弟子,折腾了一夜尚未来得及和宾客解释,然吉时将至,他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族中礼堂。本想向魔尊、师父与宾客进行解释,却看到幽冥执事一袭新娘装束向他缓步走来,面上似还挂着胜利的微笑?他虽淡漠,却不木讷,他看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却已知晓了一切,他愤怒地扇了幽冥执事一耳光,全然不顾这一耳光引起的严重后果,将魔尊、人间皇帝、鬼谷派、乾清派众宾客抛在原地,起身前往人间寻找她的身影,因为他的执念,他已负她如此,此生哪怕被众人唾骂,他也不再负她分毫!
然她却像从未来过人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本就无父无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十三岁起跟着自己来到了魔族,在魔族默默无闻生活了两年,现在消失了,天下之大,他该如何找寻她的身影!
他在人间寻觅了五年,五年无任何收获,师父多次来信催他速返族中,他都不肯离去,他不信缘分让他们相遇却不让他们善终?师父再一次来信,信中语气凝重,谈及自他婚礼怒扇鬼谷派幽冥弟子之后,魔族便与人界和仙派有了嫌隙,蚩尤魔剑九耀化为的人形趁机潜入魔族,对魔尊进行蛊惑,魔尊和部分大臣决定祭妖法于九黎魔鼎,但以魔尊之妹、容月为主的一派仍在极力反对,魔族即将危害人界,命他速速返回。
师命不可谓,更何况自己的母族被九耀所控即将危害人界,他必须回去了。回去之前,他又去了一次他们初遇的小桑,御灵一路从小桑飞行至宁海至石塘,就在他准备回魔族之时,他在空中看到了茅山脚下的一个草庐中,自己日思夜想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面孔的五官让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可以画出来,却也让他陌生到窒息,五年整整未见,她已成长为如此模样?纤瘦小巧的身型,瀑布般及腰的长发,精致的五官,时间是有怎样的力量让她从记忆中脏兮兮的模样变成如今一个亭亭玉立二九芳华的女子?
他对自己施展了隐身咒飞的很低很低,他想仔细看清这个日夜思念了五年之久的人。她果然成长得和他想象地一般模样,她身上还背起了奇门游侠的签筒,她何时——?正当他心中疑问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娘亲,你看你召唤的签王把我的狗狗欺负打趴下啦!”
伴随着这声呼唤,一个稚嫩的小女童引着一群签兵签将还有一只机关狗跑出了屋外,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个同样背着签筒的伟岸的少年,他认得,这个少年是茅山派正阳真人的座下弟子——宋玄豫。
他看到她抬头向女童和宋玄豫微笑着,目光中满是温柔,一如五年前初遇她时那没心没肺地笑容给自己带来的温暖。他知道,他该走了,她已有了幸福的生活,宋玄豫,一表人才,心地善良,思无恶念,倒也配得上纯良的她,她们还有了爱的结晶……五年的夙愿已了,他也该回魔族为自己曾经的冲动负责了。临走前,他将自己的一丝真气注入到她身后的签筒中,既可助她求仙问道一臂之力,也想着有朝一日她遇到危险时,他能第一时间感知。
纵然心痛,他仍是头也未回,飞身一跃,返回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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