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迷失在血雨腥风,只因恨你入骨。
白玉扇,玲珑骰,君身何方?
那一年,我站在奈何桥前,忆起你我波澜的九世情缘。
莲音琴,流霜铃,只为破天。
那一世,我终得上苍怜悯,你却记不起我。
如若我离去 ,你是否会跟我一样,踏着我走过的路,寻到最爱你的我。

第一章 第一卷 入魔
我轻轻的推开墙上紧闭的檀木花窗,低着头向外面望去。
天色碧蓝,和煦的微风迎面扑来,略带一丝清新。才二月的天气,墙外的柳树枝随风摆动,已经添了好些新绿的颜色。不远处,清透的溪流上倚着一条消瘦的小桥。
我探回身子,双手撑着窗台,看着街头巷尾来往的行人,不免感到平静。
这里是安平镇,一个离京城不远的小镇。说是小镇,却坐落着当今最著名的怡红院。而我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我叫绿杳,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的嫣红妈妈给我起的。听说是看到我时,我正好被破旧的竹篮拖着在溪边的柳树下飘荡,而我却一声不吭。就这样,我有了一个如此清冷的名字。绿柳,杳无音。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更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只因为我是捡来的,多半是被爹娘遗弃的那种,是嫣红妈妈抚养我长大,教我赋歌弄影。我最终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成为了醉春楼最红的姑娘。每日都有许多公子慕名前来,有的挥金如土为博红颜一笑,有的则三三两两站在窗外不远处的柳树下探头目睹,时而发出嬉笑和议论声。
嫣红妈妈很是照顾我,大概跟我的身世有关,她待我如同己出。虽说是头牌,却也只是抚琴弄影,不像醉红楼里别的姑娘一般。因此有人在身后议论我,说我是千年修的狐媚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使得那帮公子如此着迷,我却也只是听听罢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如若我褪去这身绫罗锦绣,抹去头牌花魁的名号,着上素人装,怕是也如同平常人家的女子,整日浣衣蒸饭,过得平淡却安心吧。我一直以为我会和醉红楼里所有的姑娘一样,在纸迷金醉中度过一生。直到我遇见了那个人,是他把我拉进了一个我完全未知、颠覆的世界。
那天的我坐在靠窗不远的镜台前,用桃木篦轻轻梳理着头发,月光幽幽漏入房中,不免一丝微凉。镜中的女子水蓝色翠烟衫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流动轻泻于地,一头如墨的青丝散在身后,柳绿色的丝绸将一束小发悬在耳侧,薄施粉黛,秀眉如柳弯,唇上淡淡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娇媚动人,一条天蓝色手链随意的躺在腕上,透过皎月更衬得肌肤白嫩有光泽,给人一种秀清的感觉。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了几声嗒嗒的脚步声,然后我看见一个女人,吱呀一声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绸缎,她的容貌美丽的让人看不出年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她走近我,叫着我的名字。她说绿杳,快收拾一下。
我惊讶的问:“嫣红妈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她笑了笑,温和的说:“方才这位公子在楼下执意说要见你,我就把他带上来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嫣红妈妈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这个男子不同于往常的来客,他一身侠客打扮,但又略有不同,我听说行走江湖的人大都身后背裹着一把大剑或刀,他却手持一把淡蓝色的扇子,扇坠竟挂着一片如雪的白羽。
我轻柔的对着嫣红妈妈点了点头,表示接纳,她便合上房门离了出去。
我未仔细打量这个男子,便挪出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看他丝毫不拘礼的样子,大概猜测他也只是众多慕名者之一吧。我转身走到屏风后,从木架上取下伴了我多年的琴,我轻轻抚了抚琴身,走到珠帘后坐了下来,把琴平放在琴台上。
我并未抬头,只是轻问:“公子今日前来,想听小女吟唱什么?“
一阵无声过后,我抬头往帘外望去,便和他四目相对。我看见他整静静地看着我,他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态。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询问:“公子不会是想看小女一晚上吧?“
“那就唱你最喜欢的吧。”他开口道。
他的声音好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我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玉指开始在琴弦上波动,十分流畅,伴随着琴音,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缓缓流出。
驭剑 迎风舞流榭
红袖 轻抚阑边
流连 青山雾如烟
绵绵的 灯醒夜醉
小窗台 流霜笺
执笔红尘情深浅
独影斜 怎堪长路独寻仙
乘风去 青丝辫
仁心扶伤救世缘
归心切 只见故园空楼月
解情签愿共渡沧海桑田
曲毕,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轻抚着琴,问道:“公子可还满意?”
又是一阵空寂。我抬头望去,发现珠帘前面的人已不见踪影。我起身走到他方才坐的地方,看见桌上摆了一串如絮皎洁的坠子。我拿起这串坠子仔细端看,这是一串由粗麻红线串起来的,红线上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玉白色的骰子,细看骰子里面镶嵌了一颗如珠大小的红豆,线尾分叉两条,每条线上又穿着三个豆大圆润的白玉石。这大概是他走时遗留下的吧。我把这串坠子放在镜台上的梳妆盒里,便依在榻上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他走的是如此无声,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样想的时候,我便发现自己睡去了。第二天醒来时,清脆的鸟叫声拂拂入耳,我看见窗外明媚的阳光,碧青的翠柳,我想,昨晚的一切也许真的是梦境而已。我起身走到镜台前梳理装束,打开梳妆盒发现玉坠依旧躺在盒子里。我笑了笑自己,确实是发生过的事情,大概是睡的如梦如醒吧。
我将一头青丝用一支雕花木簪挽起,并无其他装饰,身着一袭烟青色长裙,袖口上净是花纹交杂着,外披水绿色薄烟纱衣,稀薄的丝线中却绣着漫漫的樱花郁郁而绽。我不太喜欢过于华丽的衣着,也不好于浓妆艳抹,我时常把自己打扮的很清雅,我认为这多少跟我的性格有关。我不与世争艳,不在乎荣华富贵,不在意别人眼中如何看待我,我只懂得要感恩。
我把玉坠放回了梳妆盒,便走到窗边。我看着窗外的碌碌行人,想着昨晚出现的那个男子,看他面相竟看不出他如此大意,走时遗留的东西,发现后应该会很着急吧。正当我想的出神,一声开门声惊扰了我。进来的是一位女子,女子容颜姣好倾国倾城,黛色远山眉泛出微微青色。眼角火红点上几丝云,金灼睫毛长长弯,在眸子上投下一放华美的阴翳,珠色眼线淌出淡淡妩媚。她叫桃扇,是醉春楼里最豪放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和我情同姐妹的人。
我见她快步走进我的房中,她总是如此火急火燎,便问:“怎么这般匆急?”
她嬉笑着,手里持一把圆扇煽动,有些清脆的声音缓缓道:“听楼下的姐妹方才说,京城东郊外的姻缘树开了好些鸳鸯花,好多女子都前去求姻缘,看你整日呆在闺房都快闷死了,我俩什么时候也去走一走?”
我看她满脸期待的样子,说到:“你啊,就爱凑热闹。你都跟嫣红妈妈说了吗?”
”说啦说啦,你就陪我一同前去嘛~我也想求一桩好姻缘,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咦...难道绿杳你不想?绿杳不会是想赖着我一辈子吧!“她打趣着说。
我夺过她手中的扇子说到:”你再胡说,我就不陪你去了!“
“我不说了!我这就出去,你快梳理一下,我在后门等你”她说完便扬长而去。
我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的背影,哪像一个十七八的姑娘,简直就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吵着闹着要糖葫芦。
我关上门换上一身简洁的衣着就要出门,脚刚迈开房门,又想起昨夜那位公子留下的玉坠,放在屋中始终不放心,便打开梳妆盒将其取出,佩戴在腰间。我关好房门来到楼下,看见桃扇正在后门等我。醉春楼的大门是接待公子哥们的地方,所以平日里醉红楼的姑娘们哪个想要出去逛逛或是添一件胭脂水粉绫罗锦缎的都要从后门走,以便不太过于招摇。我走到桃扇身边,她对我点头笑了笑,便拉着我走了出去。门外有一辆马车,是桃扇托丫鬟禾欢雇好的,我两相互一望,便踏上了马车往京城东郊行去。

紫菀林位于京城东郊,平日里便烟火流转,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大都是女子为寻求姻缘而来,所以又称姻缘地。紫菀林中有一棵大树,据说这棵大树已存在了上百年,每年开春二月时日便开满鸳鸯花,女子们纷纷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凿有洞孔的小竹板上,而后用红绸缎穿过竹洞系上一个红结,再许愿然后抛到树枝上,红绸缎挂的越高,心愿便越能成真。
马车一路行驶还算平稳,没用多久我们便到了。我撩开布帘,一手倚着车厢下了马车,桃扇则像只轻盈的飞燕身子一跃,跳了下来。周围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离我们左面不远处有许多女子围成一团拥挤、推搡着。
“终于到了啊~人真多!你在这等着我,我去那边买两个竹板。“桃扇捋了捋袖子便往左边走去。
而后我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清香,我寻着香气往前面一看,一棵婆娑的大树矗立在我的远处。说是一棵树,却是淡粉色的叶子。我不知不觉像着魔一般穿过拥挤的人群向着大树走去。来到树下方才看清树上粉嫩的竟不是树叶,而是朵朵小花,花枝上挂了密密匝匝的红绸缎。春风一阵暖似一阵微微拂过,如霏雪般婉转而下,黛粉色的花瓣遍布着整片天,纷飞着向我这边飘来,我伸手一接,一片粉红的小瓣缓缓落入手中,清凉过后,手中就只剩下淡淡的一丝余香,花虽落,香犹在。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在那边买好竹板发现你不见了,找你好一会了,原来你在这呢!“听见声音,我转过头,看见桃扇手上握着两块拴有红绸缎的竹板,满脸幽怨的样子。
我笑了笑,不好意思的说到:“我看这树招眼,忍不住就走过来了。”
她满脸无奈的样子说:“我刚才听这里的侍人说,这里流传了一个故事。说是几百年前有一女子在这棵树下等待她的心上人,年年岁岁春去秋来皆是如此,却苦等无果,最终化为五色萤彩蝶围绕树木盘旋之后飞走了,从那以后这棵树每年只等二月开花,花瓣为两片,名曰鸳鸯,四季无叶。你猜那女子最终化蝶而去是因恨还是因爱?”
“为何?“我疑到。
“我也不知,我觉得她多半是因为恨那个男人。“桃扇说。
我思了一会,说到“也许是因为爱呢?如此美景,应是那女子能为心上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她走近并将竹板塞给我:“那,我刚刚可是等了好久才买到的呢!名字我都替你求好了,你看这块绿杳,你的,这块桃扇,是我的”说罢她便双手握住竹板,闭上双眼,一脸诚恳的样子开始许愿。
我也双手合十,将竹板握入,闭上了眼睛。就在我许愿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昨夜那个男子的样貌。我蓦然睁开眼睛,发现桃扇正在将竹板往树上抛,我猜想自己刚定是分神了,再次合上双眼。
“我希望自己一生波澜不惊,平平淡淡。”
我走到树干下,将许满心愿的竹板轻轻系到花枝上,我一抬眼,忽然发现树干高处坐着一个陌生又好似熟悉的身影,我和他四目相对。那个手持玉扇的人,他藏在满花深处,还是那身侠客打扮。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样貌。他是如此白皙,乌黑茂密的发卧在头上绾了一个髻。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但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眯缝着双眼看着我,我刚想跟他说些什么却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便一个翻身几步从树上跳下离开了。
桃扇盯着前面的身影问到:“他怎么在这里?“
我回过头说:“你认识他?“
桃扇不以为然地说:“他啊,叫蓝翎。我昨晚听嫣红妈妈说,好像是镇上某个大户人家请来的降妖师。我看多半是个骗子,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反正我是不信。好啦,这愿也许完了,我们这就回去吧,待久了一会妈妈该着急了。“
我点了点头:“确实天色不早了,回吧。“
说罢桃扇就拉着我的手回到马车旁。马夫是个老实人,站在原地等了我们许久,见我们走过来便拍了拍马儿,示意它该启程了。
又是一路奔波,途中马夫偶尔会停下来给马儿喂食,桃扇则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我撩开布帘,沿途青葱的山色尽收入我的眼帘。到镇上已是酉时快要入戌,天色已是薄暮冥冥。我扶着桃扇从醉春楼后门回到了她的香闺。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就关上门走到了自己房门前,我推开房门,一身疲惫感逐渐袭来。我将纱衣褪去,正解衿时摸到了挂在腰间的玉坠,我摘下玉坠手指抚了抚,脑海便浮现出那对深邃的桃花眼。
蓝翎……
我不清楚自己为何对他如此在意。我把玉坠放回梳妆盒,合上窗便去到了浴房。用茉莉沐浴过后适才躺在床榻上入了寝。
雪仍然在下着。刺骨的寒风在夜中悠悠拂来,绕过紧闭的木门,一丝丝一缕缕轻巧地钻入还有缝隙的木窗,屋中顿时阴冷了几分。屋子里破烂不堪,到处散落着带血迹的残烂布条,一桌一席,散发着木头的朽味,桌上的油灯是这个屋里唯一的摆设。席上侧躺着一个男子,男子面前睡着一只身形娇小的雪狐,雪狐往男子怀中缩了缩,窝在了男子怀中。男子伸出手轻抚着雪狐的身子,口中碎碎念着些什么。
一丝凉风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穿上衣衫走到窗边,看天色已是寅时,便合上窗躺回床榻熟睡了过去。
接下来那段时日,醉春楼里跟往常一样,酒气熏天的公子哥和欢声笑语的姑娘们随处可见。我时不时也上台吟唱两曲,偶尔也撩眼望了望台下的人们,却并未捕捉到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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