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本无错，只是爱上的人，刚巧与我相同性别。太多人如是说，绝大多数却选择妥协。如果不是遇到你，退缩的队伍中，也许包含了我。
——写在前面
一
凰亚是个心里揣了小秘密的男孩子。
直播寻仙的游戏主播多如牛毛，凰亚却在YY90732“一闻倾心”。
他说“大家好，我是黑风岭的控火法师夏凉，欢迎来到我的寻仙直播间”。
凰亚赶去青龙大区建号升级，勤勤恳恳从小桑村蹒跚到宁海县城，有时碰到好心的大号带自己打一两次镇妖塔，赶忙吃好独山玉、十级蓝田古玉、群仙符，小萝莉人物做好防御姿态，生怕自己被怪秒掉拖了后腿，惹得好心大号不痛快，不再带自己升级——兢兢业业的升级之路，即使辛苦却充满希望。
他说：“伴随着这首是来自张杰的《我们都一样》，我要去单挑女儿塔啦，希望今天可以打得过第八层的通天象。”
凰亚已经自白云观、万仙台、普通封魔台折回了小桑村，开启第二元神，窝在桃花林里同一群搔首弄姿的妖艳狐狸精缠斗不休——这首歌真应景，“一闪一闪的光/努力把黑夜点亮/气氛如此安详”，夏凉便是自己的光，只要他温润朗逸的声音在身旁，气氛就如此安详。
他说：“公屏有仙友问我为什么没有情缘，那是因为还没有碰到合适的人来敲动我的心门呀！马上和队友一起打挑战玉灵山了，一首《喜欢两个人》送给大家。”
凰亚已经升到一百二十级，私心里想到夏凉这会能够看到“仙友凰亚满级”的跑马灯，也许他不曾在意，可还是止不住心里暖暖的。收装备收法宝材料的喇叭漫天飞舞，凰亚知道自己离夏凉更近了。马上就能实现歌词里的“放弃自由喜欢两个人/绑住的两个人/不爱热闹喜欢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
三个多月默默守候，凰亚几乎完全掌握了夏凉的作息表——这周值晚班便白天十一点开播，下周值早班便晚间二十点开播，凰亚甚至无需“订阅推送”功能，总能头一个抵达直播现场，听取夏凉每日第一句“大家好，我是黑风岭的控火法师夏凉，欢迎来到我的寻仙直播间。”
暗恋是蚀骨的痒，一步步驱使着凰亚走向夏凉，仿佛靠近他，这痒才轻快几分。
九十多天，凰亚配备了傲天荡魔无影剑，穿上了玉阳套装，称号个数也“任性”堆到了300+，自认已经到了离夏凉最近的位置，却——“近人情更怯”，如何才能结识夏凉？
二
夏凉是个心里揣了小秘密的男孩子。
他是一个普通的寻仙玩家，也是一个普通的寻仙主播，他多希望像大多数仙友一样和朋友YY吹牛，和妹子连麦谈心，然而，奢望。1998年煤气爆炸，带走了父亲的性命，也带走了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夏凉整个世界的嘈杂——失聪，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压得母亲二十年透不来气。
母亲是中学教师，一早就取得了高级职称，家里炸毁的那面墙上，原本贴满了母亲的各类“优秀教师”荣誉，她来不及心疼那些往日风光，甚至来不及哀嚎丈夫的逝去，两岁的幼子在巨响后失去听觉是她被迫面对的现实。她怕极了失去父爱失去听力的夏凉变得孤僻，用尽全身气力抚养他长大，寒暑假拒绝一切辅导班的邀请，带夏凉到处旅游体验，不放过每一次与孩子交心的机会；平日里对学生一样对待夏凉，既不会冷淡使得孩子性格凉薄，更不会溺爱宠得孩子性格乖戾。
夏凉一直是聋哑学校里最出色的孩子，灵巧又懂事，不像传言中的“十聋九呆”。2013年“漩涡式”助听器的研发成功，为他这种耳鼓膜损毁的残障人群开启了通往光明的大门。母亲斥巨资为他配备，逐渐恢复的语言能力一度使得母亲情绪崩溃，如今他已经可以在助听器的帮助下像正常人一般交流了，唯一的遗憾是，“漩涡式”助听器无法与电磁设备离得太近，所以夏凉会为了寻仙摘下助听器，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仙友的评论一字一句的回复——尽管此时，他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故而夏凉无法在联盟YY吹牛打诨，也无法与妹子畅聊谈心，他甚至连一部手机都没有，一只机械手表是他仅有的随身工具。
每天单挑女儿塔，一口气打完7层的兕渠游刃有余，可是面对8层的通天象总是无法克敌制胜，这是夏凉近期想要征服的困难。
琵琶洞如今掉落各类沧海装备，夏凉总是结伴仙友前去挑战，roll到一两件便欢欣鼓舞，被截胡也是一笑了之。
新出的宁海塔和挑战玉灵山并没有固定队伍，能否一战到底由天不由己，全赖MT拉怪站位是否妥当、奶妈驱散群解能否及时，好在夏凉心态良好，无论“是福是祸”都能坦然接受，气息稳定地在直播间解说。
三
今天的宁海塔队伍不比往日，仙友们素来追求统一输出——全部物理系或者全部法系，然而当这名叫凰亚的驭剑游侠第三次申请进组时，夏凉思量着发了许久招募也没有其他输出进组，索性组他进来，查看装备后不觉倒吸一口凉气：极品10的傲天武器，全套的玉阳装备，宁海塔首饰，清一色9级的裂魂，4个10的白凤凰侍宠。“呵，土豪！”夏凉忖度道。他对土豪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手法犀利的土豪级玩家都有固定队伍，而落单的这些往往菜到抠脚，“伺候”不好还会连人带门派被刷喇叭。
可这凰亚进组后就规规矩矩站在宁海塔前，既没有傲气地催促进塔，也没有点自己查看属性，夏凉一时不好意思请他离开，索性拉进了副本。
第一层狐仙娘，夏凉站远了丢火龙，掌电法师近身拉电弧，凰亚则是在MT拉稳仇恨后破军上前暴力输出，而boss的迷惑技能他每次都能成功闪开，可见意识手法均均在线，夏凉不再关注凰亚，认真输出起来。第二层，第三层……第六层，都是无伤过，到第七层时，夏凉注意脚下粉圈，集中精力闪身后立即施放“灵宝仙术”，而同队的掌电一直由于近身闪躲不及而不停刷死亡，令夏凉惊讶的是，同样近身输出的驭剑游侠却一次也没有死掉。极易OT的8、9层也平安度过。夏凉更是注意到在第9层耗蓝状态导致自己蓝槽见底时，凰亚为自己飞出了玲珑塔。“好俊俏的操作！这妹子6的很！”夏凉忍不住生出好感。见惯了门派家族里闹翻的男男女女，也八卦过“千里送”的各类帖子，夏凉对游戏里的妹子鲜有好感，哦不，或者说——夏凉对妹子这一物群鲜有好感。
母亲曾与自己交流：将来有了妻子，一定要好好对待，总传说婆媳难处，可如果有姑娘真心喜欢自己的儿子，做婆婆的愿意退让再三。夏凉了解自己的情况，可他不愿母亲受半分委屈，一向端庄的母亲，唯一一次失控，是有孩童指着自己的背影说了些什么，母亲举起手中的笤帚失态地追赶出去，他甚至不需要听觉，就可以猜出那嬉闹的孩童说了什么——“夏家的聋子”。这般疼爱自己的母亲没有再嫁，更花费了多年的积蓄为自己带来了“声音”，他想到将来会有一个女生叉着腰对母亲指指点点就呼吸困难——不，要什么妻子！
所以对凰亚的好感只是一点点，毕竟他从未对适龄的女生产生过任何兴趣。第一次主动添加了好友，右下角的窗口马上闪现：主播你好，我常去看你的直播！
“你好。欢迎常来。”夏凉的人气一直不温不火，他从不主动要求订阅，更不会挑逗或者撒娇着讨要礼物，更何况寻仙这款9年之久的游戏，关注直播的人少之又少。最重要的是：性格使然。
四
结识之后，夏凉与凰亚常常结伴打副本，凰亚会为缺蓝的夏凉飞塔，夏凉会为凰亚击倒围攻的怪，两人在一起，和谐又默契。
凰亚提出结情缘的时候，夏凉是愿意的，因为这个妹子着实优秀：顶尖的装备、犀利的操作、不多事的性子，何乐而不为？就这样，京城广场组队，结合。
然而两人都担忧着：上YY。
夏凉无法通过电脑听到声音。
而凰亚，不愿让他知道自己的“人妖”身份。
幸好，没有人提出。
各怀心思的两人，却在游戏里无话不谈，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却有相近的三观，大到国家政策物种繁衍，小至boss技能为人处世，许多不曾与旁人分享的观念在窗口和队伍频道里不停碰撞出火花，夏凉许多时候竟恨不得对面是个男生，可以约出来同自己痛饮一番！
五
元旦刚过，情人节也愈发近了，夏凉试探性询问凰亚可有喜欢的坐骑或时装，尽管知道凰亚是个游戏里舍得花钱的主，可总想着提前一个月准备准备，给这相见恨晚的人儿一份可心的礼物。
“不如，我们交换秘密作为彼此的礼物？”凰亚鬼使神差说出这句话，尔后忽然后悔，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个“人妖”，是否会就此失去这个好情缘。
“好啊！”看着自己打出的这俩字，夏凉心里一惊！是了，尽管有助听器，尽管有180+的身高，尽管有很多女生痴迷的面孔，夏凉打心底是自卑的，源于多年前那场灾难的自卑从未散去……
1月的最后几天，凰亚便再难忍受等待的折磨。
“何不把秘密提前交换。”凰亚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夏凉依旧顾虑重重。
“你有秘密吗？关于你我，或者关于你自己的。”凰亚试探性问道。
“有个大秘密。”思量须臾，夏凉坦荡荡。
“我先说吧！我是个男生！”聊天窗口一端的凰亚忍不住了，无论怎样的结局，表白一定要讲出来！
夏凉有些吃惊，他不知道游戏里的情缘究竟该如何定义，也不曾想过游戏另一端的人是怎样的，是男是女，是慢性子是急脾气。
“打从第一次看直播就喜欢你，喜欢你漫不经心的声音娓娓讲述boss技能和应对操作，喜欢你夸赞表现尚可的队友，永远都能发现别人的闪光点，喜欢你刚开直播的时候无论是否有人观看都要正儿八经的自我介绍！”凰亚见对方并未回应，有着着急，“我在葫芦山玩了多年，换区到黑风岭就是为了和你相遇，让你知道有我这么一个粉丝，想要做你的情缘和你在一起，我是同性恋，但我不是变态，你知道的，爱本无错，只是我们恰巧相同性别！”凰亚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把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唔。”夏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见他有些气急败坏，赶紧在窗口里回复了一下。自问，他不讨厌凰亚，更不会因为他是男生他是同性恋就排斥他，反倒感动于他的直白和付出，换区、建号、升级、配齐装备，想必并不容易。
凰亚看到夏凉的回复，眼泪差点丢出来，他没有屏蔽自己！他不讨厌自己！
“或许，我们可以面基了。”夏凉思索一番，作出这样的回答，自小做遍了闻名全国的江苏省考卷，他可以轻松搞懂自己心底的想法。
“！！！”凰亚急呼呼打出三个叹号，感动！
“我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夏凉的字眼沉重无比，凰亚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多年前家里一场事故，我失去了听觉，现在可以凭借助听器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是助听器受不得干扰，必须距离电磁设备半米开外。你……”
“你说地点，我订票。”凰亚毫不犹豫。
“好。”
六
凰亚惊讶两人距离并不远，一小时的高铁，约定好的咖啡厅，凰亚特地去了楼上的酒店放下手机，摘掉运动手环，提前坐在显眼的靠窗位置，略怀忐忑地等待。
如果你刚好路过这家咖啡厅，肯定大呼有幸见到这样一番场景，两个身高相仿的年轻男子，一个相貌俊逸似带了阳光推门进来，一个清秀敏慧匆匆自座位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同人漫画里那样美好。
走近，定住。
凰亚抿了抿薄唇，略带生疏的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继而右手拇指、食指捏成半圆状，指尖抵在颌下，轻轻点了头，又伸出修长的食指，指了指夏凉。
夏凉盯着他骨节分明的食指失笑，这是手语“我喜欢你”，从未有人向自己比划这个手势：“我带了助听器，可以听得到。”
“即使没有助听器，我也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喜欢你。”凰亚很少这样一本正经。
夏凉感觉眼睛温热，鼻头泛酸，他一定比自己想象中付出了更多，隔了这么远距离，隔了电脑屏幕，隔了大众的眼光，是的，这个男生，可以……
七
夏凉回到家，母亲已经备好了饭菜。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母亲看到“漩涡式” 助听器露在外面的部分，知道他听得到。
“好的，妈。”夏凉不经心的回答。
坐在餐桌前，夏凉决定征求母亲的意见：“妈，我谈朋友了。”
母亲一愣，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听觉不好的夏凉视力极佳，把母亲的动作尽收眼底。
“好呀，找个时间带回家来吃饭。”这一天终要到来，对于那些前来牵红线的媒人，母亲没有一个中意的，介绍的那些女孩，不是身有残缺的高官二代，就是痴傻的富商之女，在母亲的眼睛里，即使没有听力，夏凉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好，何况现在已经有了助听器，儿子与正常人并无甚大差异。
“他……是个男孩子……”夏凉闭起眼睛，不想看到母亲手抖得太厉害。可“漩涡式”助听器效果太好了，母亲话语中的颤抖也随着耳蜗传达给了健全的听觉神经，“男孩子啊……那我要多备些饭菜……男孩子吃得多一些呢……”
这是母亲，为了自己守寡二十年的母亲；
这是母亲，为了自己的缺陷失态的母亲；
这是母亲，为了自己的情感颤抖的母亲。
八
夏凉再一次如时开播：“今天是2018年2月14日，大家好，我是黑风岭的控火法师夏凉，欢迎来到我的寻仙直播间，向大家告假，明天不能如约开播，我和情缘奔现了，明天要带他来看我的妈妈，各位仙友能不能推荐几款首次见家长的小礼物呢？”
仙路还在继续，故事，永不停息……
爱，也是……
仙友，这些精彩你不能错过
新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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