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当初莫相识
凛冽寒风中,九曜浑身是伤,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他左手拉拢着,没有袖子的部分露出狰狞的伤痕,右手五指则诡异弯曲,已然根根折断。
这还不算,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暗黑发紫,让人不敢想象它以前是白色的,而在衣服之下,各种伤口累积叠加,若非冬天,肯定早就腐烂。
他这般惨烈,但对他造成伤害的人也没好到哪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堆神族正满地打滚哀嚎。
一番恶战过后的战场,明明宛如炼狱,九曜看着却笑了,他一边用左手去纠正右手错位的指骨,一边像是在回忆什么……
“大师兄,你等等我……”
“小师妹,你快点,魔尊契羽用蚩尤血脉之力打开了封印,魔族大军入侵人间,仙界出兵讨伐,你我只身在外,万一遇上魔族大军岂不是生死难料,那我怎对得起师父的嘱托!”
只见两个御笔飞行的身影,一前一后,往前疾驰而去。
突然,瘦弱的身影顿了顿,微不可觉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从小就嗅觉异于常人的灵歌,此时皱了皱眉,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间。灵歌心下暗忖:仙魔大战,怕是又有小动物受伤了,直接告诉大师兄实情,一定会被阻拦,因为自己的烂好心,已经耽误了脚程,万一真的遇上魔族大军,可不能连累大师兄。
灵歌突然朝前而去,挡在大师兄身前。
“大师兄,估计是刚才在集市上吃坏了肚子,我现在肚子疼,你先回去,我稍作歇息便会跟上,到时候即使我回来晚了,你还能在师父面前帮我遮掩一下,拜托拜托……”,说完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真是拿这鬼机灵一样的小师妹没办法,每次求人的时候都这样,让人不忍拒绝。瞧着高耸入云的山门,想着也就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抵达,况且小师妹的法力,可是众师兄妹里最出色的一个,便允了她,自己先行离开。
等到大师兄走远,灵歌才御笔往下,径直到了一处溪流。只见溪水潺潺,有个人一袭白衣却浑身是伤,身子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一头黑色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容貌。本以为可能会看到一只受伤的小兽,没想到是个身受重伤的人。
此人正是与神族大战后,身受重伤、昏迷在此处的九曜。
灵歌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好,还活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到岸上,灵歌这才看清他的容颜,虽双眸紧闭,但不难看出此人俊美无比,比门派里的师兄弟都要生得好看。突然,灵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道:“灵歌啊灵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被美色所惑,再不救治,这人恐怕就得一命呜呼了!”
瘦弱的身体,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背起九曜就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灵歌拿出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有从师父那“顺”来的不少好东西,帮他止血后,倒出一粒丹药喂到他嘴里,但是任凭灵歌怎么折腾,丹药始终被九曜含在嘴里,无法吞咽。无奈之下,灵歌只好帮助九曜把丹药咽了下去。
九曜的身体发生了反应,他轻轻地睁眼,正好对上灵歌闭着的眼睛。明明身体很虚弱,却瞬间摆出来一副防御的姿态来。
灵歌睁眼看着九曜紧绷的身体,轻笑着抚了抚他的背,道:“不用紧张,你现在已经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第一次,九曜没有抗拒一个陌生人,逐渐放松了身体。
“我叫灵歌,你叫什么名字?”
“九……”
没等九曜说出自己的名字,灵歌像是记起了什么,蹭一下站起来往洞口走去,边走边说:“完了完了,天已经这么晚了,这下回去肯定挨罚。你安心在此养伤,等过几日,我找到机会就溜出来看你。”然后捏了一个诀,御笔疾驰而去。
看着空荡荡的洞口,九曜心里有些懊悔,刚才,他为什么会这么毫无防备地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还有,刚才自己昏迷的时候,那按在自己脸上柔软的触感……心里暗下决定:下次再遇见,一定要杀了这女子。刚才还清澈的紫眸,瞬间闪过一丝杀意,让山洞的温度陡然下降。
这一场仙界与魔族的战争,仙界胜,魔族大败,还险些命丧于此,九曜不敢在山洞久留,踉跄着走了出去……
上次大战之后,元始天尊设下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混元劫封住了魔界之门。不但如此,天尊还在五行峰顶设了五行封魔大阵,以五行相生之序放置法宝,五行灵气浑然流转,以封住劫源真实入口,让邪魔难以破坏。
战败后,九曜以战场怨气炼化出邪妄之气,使邪妄之气附身于魔族。此邪妄杀之不灭,会不断感染天兵和魔族,仙族一旦被感染,便会心智全失,进入混沌的杀戮状态,成为一只不死不灭的“神军”。
带着这个“秘密武器”,九曜回到了两界山。
山脚下的集镇熙来攘往,村民脸上笑意盈盈,这是唯一没被魔族侵入的一片净土,引魂符咒师就在山上修炼,门里弟子众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下山历练一番,村民们颇受照顾,掌门还特地在此处设了结界,以保护这里的村民。
这日,灵歌随一众师兄弟下山历练,因为心里惦记自己上次瞒着大师兄救下的那人,所以编了个自认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的理由,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因为灵歌虽然性子单纯,但是法术却很好,没人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况且灵歌自己也很有分寸,师兄弟们也就由着她去。
灵歌悄悄回到当初那个山洞,却发现山洞里空无一人,并且不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灵歌心里惴惴不安,那人身受重伤,贸然离开这里,万一碰上魔族……还是说已经碰上魔族。灵歌不敢往下想,这样谪仙似的男子,落在魔族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回到集镇,本想和师兄弟们汇合,却在街角处发现了从山洞消失的男子,他黑发如墨,更衬得一袭白衣如雪,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灵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朝他走去,气恼地说:“你为什么要到处乱走,知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很危险……”,声音戛然而止,刚才一激动,没注意男子身后隐在暗处的魔族,待看清后,灵歌一把扯过九曜护在身后,对着面前的两个身着黑衣的魔族道:“没想到你们魔族连无辜的人族也不放过,魔族在九曜的带领下越来越恬不知耻了!”
听灵歌这么说,在场的三人都愣了一下,两个黑衣魔族最先反应过来,对着灵歌就挥剑相向,只见灵歌身形一闪,对面俩人就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回去告诉九曜,不要为了增长自己的能力就不断和各族发动战争,一旦有了入侵和占有的欲望,就会堕落,从而失去自我。”说完右手衣袖一挥,俩人就恢复了行动力,不知死活的两人再次拔剑刺向灵歌,一直站在灵歌身后的九曜朝两人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二人纵身一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什么九曜,要敢在我面前出现,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为了一己私欲,弃众生于不顾,最讨厌这种家伙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本意也不想这样,只是迫不得已呢?”
“他的爪牙刚才还想害你来着,你还帮他说话,你这人怎么这么善良!放心,你不用怕,有我保护你……”
灵歌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后面九曜却没听到,还沉浸在刚才的那句“你怎么这么善良”里,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头一回有人说他善良。还没回过神来的九曜,突然手被人执起,牵着他朝前走去。九曜愣愣地看着她带自己穿梭在各种摊位前,熟络地跟商贩打着招呼。直到两人手里都拿满了好吃的,灵歌这才停下来。
面对灵歌,九曜心里很复杂,明明上次就说过,再见定要诛之,可此刻的他却下不去手。魔族的那些女子看见他,要么含羞带怯,要么又敬又畏,没有一个像灵歌这样坦坦荡荡地关心他的安全、牵他的手、给他买吃的、说要保护他、还有上次在山洞里的救命之恩。
突然,灵歌的声音和脚步一起停了下来。
“对了,上次你说你叫‘九’什么,不会你就是九曜吧。”说完还上下打量着九曜。
“我……”
“哈哈,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是九曜,就九曜那个黑心烂肺的家伙,怎么可能像你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呢!”
“阿九,我叫阿九。”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九曜突然很害怕灵歌知道自己的身份,随口就胡诌了一个名字。
“阿九?为什么要叫阿九呢,是因为在家排行第九吗?”
“是……是的。”
“阿九,我随师兄弟一起下山历练,不宜在此地久留,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暂时待在这里,这里很安全,等我历练结束,再上这来接你,到时候,我带你一起上山,求师父留下你。”
“跟你一起上山?”
“对啊,现在这世道,出门在外太不安全,跟我回去,以后跟我混,有我罩着你,在我们引魂符咒师一门里,你能横着走!”灵歌边说边拍胸脯。
“好,你罩着我。”九曜重复着她的话,嘴角不自然地咧开。如果真的能跟她待一起,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道完别,灵歌去跟师兄弟汇合,九曜也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在此等着灵歌来带他去两界山,好像,很期待呢。
就在九曜以为自己可以过上远离入侵和杀戮的平静生活时,不曾想,却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原来,九曜在出发前就已经跟魔族长老商量好,待到九曜将两界山的百姓都感染,使其成为供他驱使的“神军”时,长老们便带着余下魔族与九曜汇合,长驱直入,一起攻上五行峰顶,破除五行封魔阵。
没想到,九曜这边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丝毫没有动静,长老们便主动找了过来。
九曜这才记起自己此行的“使命”,可是,五行峰顶上有灵歌的师父和众师兄弟,灵歌走之前,还说要带他回去……
长老们看出了九曜的犹豫,眼里闪过晦涩不明的光芒。他们察觉到九曜跟出发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九曜做事从来说一不二,眼里只有杀戮,眼前的九曜却迟疑了,这样的犹豫只会破坏魔尊大人的大计。
其中一位长老开口了,“九曜,这些年来,你怕是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吧……”
这些年来,世人只道魔尊被九曜蛊惑炼制邪法,却不知,九曜只是魔尊的障眼法而已,魔族真正的掌权人,一直都是魔尊,魔族从来都是魔尊的一言堂,至于其他人,不过是魔尊置于人前用来蛊惑世人的罢了。
这一次,九曜想动摇了,不想为了魔尊所谓的“大计”,再让世间生灵涂炭。对于灵歌所说的两界山的五行峰顶,更是充满了向往。
“够了!今晚子时,五行峰顶见!”说完,也不管几位长老是何脸色,正欲夺门而去。心里却已下定决心:今晚,为了灵歌,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护峰顶众人周全。
像是看穿了九曜的心思,其中一位长老朝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六人一起伸出右手,掌心同时出现一道光,六道光汇聚成一束没入九曜脑海,九曜不察,中招晕了过去。
等九曜醒来已是子时,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记不起白天发生的事,见六位长老齐聚屋里,九曜还很诧异,不知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长老们见九曜醒来,说道:“万事具备,等您一声令下攻上两界山,占领五行峰顶,破坏五行封魔阵。”
九曜这才记起自己出发前与他们的约定。
“那还等什么,出发。”说完,九曜整理了一下衣袍,带头走了出去。
六位长老相视一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这一夜,五行峰顶血流成河,灵歌的师父和师兄弟们,无一生还。
迎着清晨的曙光,此时的九曜本该开心,但是不知为何,感觉心情很沉重,站在峰顶中央,看着满地战斗过的痕迹,心里好像被刀剜去一块,跟眼前触目可及的残酷景象,令人心绪不宁。
灵歌一行人刚走到山脚就感觉不对,封山大阵被破坏,灵歌更是心惊,飘散到鼻间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抛下忐忑的众人,灵歌飞身上山,映入眼帘的惨状让她红了双眼,看着正中央肃穆而立的背影,灵歌感觉不可置信,阿九?怎么会是他?难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阿九,你……你怎么会在这?”灵歌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对面的人说出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
“放肆,九曜大人在此,还不速速过来受死!”魔族的人凶神恶煞地喊道。
“九……曜?”
九曜缓缓转过身,看着对面双目赤红的女子,竟有说不出的难过。
“哈哈哈……”面前的女子突然大笑,却泪如雨下,声音无比凄凉,“阿九?九曜!我早该想到的,如今世道这么乱,怎么可能有人敢在外边乱晃,何况身受重伤还能尚存气息,恢复之力也惊为天人。是我!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既如此,就让我来亲手结束这一切!”
说完,欺身上前,直取九曜命门。
六大长老看九曜一动不动,合力接下灵歌一击并迅速对灵歌发起攻势。回过神来的九曜顾不上自己胸口的绞痛,挡住了六大长老的攻击,脱口而出:“放她走!”
“不用你假好心,你的目的已经达成,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师门的人在一起!”灵歌怒道。
“不行,此女法术超凡,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后患无穷!”大长老厉声呵斥。
“我说,放她走!”九曜瞪大紫眸怒视大长老,“你要与我作对吗?”
本来视死如归的灵歌,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跟自己一起下山的师兄弟马上就要上来峰顶,眼下魔族人数众多且其余魔族看上去不太正常,自己葬身此处不打紧,剩下的师兄弟怕也难逃一死。
“尔等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手刃尔等。”然后看向九曜,“九曜,灭门之仇,他日必报,是我眼拙,错信了人,你我之间,犹如此剑!”说完从地上拾起一柄剑,劈成两截,然后飞身下山,心里着急万分,她要赶在魔族之前,把大家带离这里。
九曜看着眼前衣袂翻飞、决然离开的女子,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紧接着,被六大长老合力抹去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但是,已经晚了,他跟灵歌之间,从此,不仅仅是立场不同,还隔着深似海的灭门之仇。
再相见,定会,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