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20年11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时年92岁高龄的母亲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九江市,看望已经病入膏肓正在医院治疗的父亲,当时年届九旬患心血管病的父亲已经入院20来天,受病痛折磨瘦的只剩皮包骨了。
抵达医院时,父亲躺在病榻上处于昏迷状态,母亲走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四目相对,无语。母亲是个聪明人,知道父亲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似乎想说的话很多,但归根结底只吐出了几个字:“你、受罪了……”,凝视片刻,老母亲匆匆离开了。
是晚,母亲住进了一家宾馆。为照顾母亲,作为儿子,我跟她住在一个房间。夜间,想起父亲随时就要离开我们,我也睡不踏实,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起在医院陪伴父亲的日日夜夜。父亲患的是心血管疾病,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老喊心口疼痛,彼时我都要下床给他抚摸胸口,以减轻他的疼痛。作为儿子,我为自己无法减轻父亲的疼痛而焦虑,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是无以言表的。那段时间,父亲因疼痛不能入睡,往往半夜眼睛望着天花板总是欲言又止,我知道他那是怕影响我休息。其实老父亲已经这样,我哪里睡得着觉?一个凌晨,病榻上的父亲突然手指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你爷爷……你奶奶……在那……干啥……?”我双眼一热,知道父亲眼里出现了幻影。我知道,留给父亲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当晚半夜时分,迷迷糊糊之中,我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哚泣声。借着暗淡的灯光,我看见母亲在擦眼泪。他老人家怕影响我睡觉,背对着我在一下一下地拭去泪水……。我不愿惊动母亲,我深知这是她对老父亲的怀恋和不舍。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十分坚强,平日里哪怕生活十分艰难我也没有看见母亲流下一滴泪水。母亲的抽泣,也让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据平日里父母零零碎碎的讲述,上个世纪40年代初,年龄均10岁出头的父亲和母亲就由长辈作主订了娃娃亲。后来父亲到爷爷教书的私塾读书时跟母亲“同学”不同班,但朝夕相见,心心相印,情窦初开。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读一所私立初中,后被爷爷送进圣保罗高中(今安庆二中)就读,母亲则辍学在家,彼时父亲有空还是经常去到母亲家走走,更加加深了两个年轻人的感情。1949年春宿松解放时,因我家是地主成分,爷爷再无钱供父亲读书了,父亲只好在家蜗居自学;母亲则在家参加生产劳动,做鞋、绣花……。一九五零年初,父母在老家举办了简朴的婚礼。父亲曾写过一篇《洞房夜话》,记述了新婚当晚他和母亲的一段对话:“新婚当晚,维(父亲讳字维曾)很诚恳而歉意地冒出一句:‘红姐(母亲小名红妹,比父亲大一岁),解放了,我家一无所有,今后如何生活,你考虑过吗?’红敏捷地回答:‘维!人各有双手,难道就饿着不成,只要你有信心,我愿同甘共苦。’简短对话,让维感到热流温暖全身……”父母完婚不久,土地改革开始,我家划入地主成分,五大财产没收,爷爷被抓去劳改,奶奶不会劳作,作为长哥长嫂的父母带着2个未成年的弟弟在家参加生产劳动。1951年秋季,作为家乡当时唯一的一位高中生,父亲被招录为人民教师,去到了百里之外的洲区任教,母亲则在家参加农业生产。我的2个姐姐和1个哥哥均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后因相继发动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旗帜”运动,导致1959年至1961年全国粮食短缺和普遍饥荒,史称“三年自然灾害”。我有时纳闷:我比我大姐整整小了10岁,比大哥整整小8岁,当时又不搞计划生育,为什么间隔这么久才有了我们?有时问及此类问题,母亲脸色凝重曾告诉我们:当时我们王家大屋经常饿死人,连野草都被拔光了,树皮草根能吃的都拿来充饥,经常饿死人,哪有妇女能怀上娃子?母亲就曾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壮年劳动力边喝野菜汤边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来了……,可想而知,当时穷到了什么地步!虽然父亲拿着工资,刚参加工作时,父亲的月薪只有30余元。当时大姐已出生,还有爷爷奶奶一块生活。因为解放前是地主,爷爷奶奶解放后一无所有,全靠父亲的工资养活。父亲每月仅留下几块钱用作自己生活,多余的工资寄回家20多元,就是当时家中奶奶、2个叔叔、母亲和大姐5口人的生活费,不足部分就靠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了。一家人的生活有多苦可想而知!后来随着二姐和大哥的出生,孩子们吃饭穿衣要钱、上学要钱,父亲肩膀上的担子也愈来愈沉重了,他只好拼命地节省自己的开支……。六十年代中期,我和双胞胎妹妹出生了,当时即将进入“史无前例”的政治年代。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与家人总是聚少离多,后来得知,父亲教书的第一站是在复兴一个叫“大兴”的学校,距家100余里路程。当时交通不发达,父亲几乎每次都是步行去上班的,其中经过竹墩还要坐轮渡过河(当时没有大桥),没有十天半月甚至更久,父亲难得回家一趟,而他来来回回的艰辛今天的年轻人几乎无法想象!当时母亲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锄草、割稻、插秧、施肥、挑谷靶……那种原始的劳动程度是今日之年轻人无法想象得出的,而且当时妇女每日只有八分工,放在今天仅值几毛钱。我们兄妹个个都要上学读书,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的生活全靠母亲在生产队挣的那点工分那是远远不够的。记得那时我家因劳动力少,分口粮时别人家拿箩筐去装我家只能拿簸箕去,因为超支的钱没有上交,生产队就不给足额口粮!为了不让我们兄妹饿肚皮,父母只好自己节省节省再节省……,有限的白米饭,盛给我们先吃;难得吃回肉,也是让我们先吃个够;有时蒸一个鸡蛋羹,我们兄妹吃完后,已经是空碗了,母亲还是要把空碗拿过去再盛点儿饭,搅拌几下,说是不浪费粘在碗边儿的油水和蛋屑,然后匆匆吃了……,那种场景,今日回想起来让人心寒!
不仅如此,我出生后2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许多人被戴上了形形色色的“帽子”,当时的口号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阶级斗争白热化,因为我家成分是“地主”,所以父亲母亲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因为家庭属“黑五类”,父亲还多次被拉去参加“学习班”。有一次,父亲的一个同事,因为同样出生于地主家庭,又爱好写古诗词,被“造反派”认定为“封建思想严重”、“想复辟”……,逼着他交出钥匙,要抄他的“黑窝”……,不堪屈辱的这位老师气冲冲地登上附近一座古塔,“傲然一跳”,自杀身亡了!(这故事出自于父亲的一篇日记)受大气候影响,那时我们生产队也经常召开批斗会,“四类分子”们也经常被点名批判,母亲参加会议时有时也要“汇报”思想,当时我那年过古稀的三爷爷经常被拉到露天会场,被莫名其妙地反绑双臂,被警告“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接着就是“打到XXX”的口号震天响……,在这样的政治气候下,我的父亲母亲从来不敢乱说一句话,我们做晚辈的,也是惶惶恐恐的度过儿童时代的。难怪爱好写古诗词的父亲自参加工作时开始创作古诗词,写到1965年就中断了,直到1978年秋才续上(我是从父亲的遗作《首之吟草》集上得知的),今日才得知,是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造成的!
好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十年动乱”很快结束了,我们一家的生活又恢复了生机。1978年秋,父亲很快又提笔创作古诗词,记得1978年秋他写了一首《教学忙》:“作业批完夜正央,移灯就榻解衣裳。朦胧入睡鼾嘘里,朗朗书声又起床。”父亲备注说,这是他文革后的第一首诗。当时父亲年近半百,从诗可以看出,挣脱了“文革”束缚的父亲对工作是多么的投入、专注,他半夜才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备完课,清晨就被学生的“郎朗书声”叫醒。此后,父亲对工作、对生活充满了信心。父亲总是满腔热忱、一身正气、胸怀坦荡、刚正不阿。 他兢兢业业,为国家培育了不少优秀人才。对自己的孩子,他更是要求严格、言传身教,激励子女刻苦学习。作为他的子女,我们兄弟姐妹6个,除了二姐当时因家乡发大水无法生存给他人抱养之外,在家的个个上学、人人读书,后来个个事业有成,大哥大学毕业,先是教书育人,后来从政、官至正厅,如今退休在家、仍在关工委发挥余热;小妹自幼聪慧,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在南方某高校任教,既是教授又是博导,成就斐然、经常受奖,如今也光荣退休。本人虽然不才,但在父亲谆谆教诲之下,一生默默攻读、勤奋写作,至今也有2000余篇新闻文学稿件在军地报刊采用,荣获省级“关心国防先进个人”荣誉,不说为国争光,也算不丢祖上的脸面……。“教诗书育人才呕心沥血个个读书,传家教为子孙男女不分人皆美谈”就是父亲教书育人培养儿女的真实写照。
父亲对母亲一直是关爱有加,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外,几十年来母亲独自承担家庭重任,而且含辛茹苦哺育六个子女成人不易。一首《身心摄录》最能体现父亲对母亲的深情:
在家是淑女,出嫁当主妇;
日里劳炊耕,夜间忙缝哺。
阶级烽烟中,教成六儿女;
贤妻良母型,报国齐家举。
退休后,父亲在家协助母亲料理家务,共度休闲时光。孙辈们出生后,为了孙儿孙女健康成长,老夫妻俩曾一度分开带小孩,害怕寂寞的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母亲。93年,母亲在武汉给小妹带孩子,父亲在宿松为我和大妹带孩子,在中秋节万家团圆之际,父亲思念起了母亲,作诗道:“秋月何如春月好,万家今又庆团圆;分途扮作弄孙客,两地离情皓月牵。”离愁别绪,溢于言表。每年的农历七月初四,是母亲的生日,我们做子女的都要设法聚集在一起为母亲祝寿,这天,也是父母最开心的时刻。往往在此时,父亲都要写诗纪念。有一年母亲生日时父亲这样写道:“竹马情深结发妻,炊耕哺育把家齐;如今子女承欢日,正是卿卿祝寿时。”不难看出,父亲把对母亲的感情全部神圣融入了字里行间……。
父母的故事写不完。那天晚上母亲偷偷擦拭眼泪时我也思绪万千。母亲想到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想大体就是这些。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三年整,2023年11月24日就是父亲去世三周年纪念日。父亲的坟头已经芳草萋萋。每当到此祭拜父亲,我总是泪眼迷离,依稀仿佛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想到再也听不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听不见父亲的叮咛嘱咐了。三周年,转瞬即逝,可是思念无穷。我们的昨天渐渐会化成淡淡的记忆,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父母对我们的养育之恩!我们会一直把父亲生前的期望和梦想继续完成下去。最后,请祝父亲,在彼岸安息!
2023/10/26

·作者简介·
王宇平,男,1965年2月生,安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供职宿松县人武部。爱好写作,酷爱读书,喜交文学朋友;业余从事新闻、随笔、言论写作,作品散见于中国国防报、《中国民兵》杂志、《安徽日报》、《安庆日报》及省市县网站报刊,并多次获奖。
|来源:文化佳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