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A 这个名字恐怕是腕表领域最耳熟能详，但又最令人不明所以的。谈及腕表机芯，很多朋友都能说出某某腕表使用的是 ETA 某某机芯，但却对 ETA 本身知之甚少。
简单来说，ETA 是一家瑞士腕表机芯制造商，无数大大小小的腕表品牌都采用 ETA 机芯来生产期腕表产品。毫不夸张地说，ETA 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当今的腕表产业。
但是，在腕表领域里如此举足轻重的一家公司，为什么又如此不为人所知呢？其中一个原因是 ETA 的客户是腕表厂商们，所以他们不需要像腕表厂商一样不断寻找故事来吸引顾客。相反，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公众广告，也不会向消费者直接出售机芯。
另外一个原因是那些采购 ETA 机芯的腕表厂商，往往会对 ETA 机芯做一些修改（尽管大部分只是在自动陀上刻了个几个字而已），然后给这些机芯起一个具有自己品牌特色的名字，因为那些拥有自产机芯的厂商，都将机芯作为重要的卖点之一。
以 ETA 机芯为基础的欧米茄（Omega）机芯
如此一来，大众消费者就很难有机会了解 ETA 这家公司了。此外，由于消费者对于自产机芯的偏爱，ETA 甚至成为了一个不那么招人喜欢的名字，许多人认为使用了 ETA 机芯的腕表都是便宜货。
这真的是一种偏见，因为 ETA 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如果没有 ETA，可能也就没有当今的腕表产业了。
今天，我们就来深入了解一下 ETA 这家传奇公司波澜壮阔的发展历史。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说明的是 ETA 的发展历史非常复杂，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可靠的单一信息来源，我们所找到的信息往往还互相矛盾。所以，我们将沿着瑞士腕表产业的发展路径，来寻找每个关键时间点上，ETA 所发挥的作用。
让我们从20世纪初开始看起吧。
序言
20世纪早期，瑞士腕表产业由几家大的组装厂（etablisseurs）所主导，他们从各个专业的零部件生产厂（ateliers）那里采购表壳、机芯、游丝、摆轮等等，然后组装成腕表并出售。
这些零部件生产厂包含两类，一类是专业部件厂商，生产游丝、主发条等需要较高制造工艺水平的部件；另一类厂商生产半成品机芯（ébauches），即只包含基础结构，没有安装主发条和擒纵机构的机芯。
组装厂将这些零部件买回来，经过一系列的修改、装饰和调校，最终组装成为腕表，并打上自己的品牌卖给消费者。
这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产业结构，直到……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将这种产业结构彻底破坏了。战争需要武器，不需要奢侈品，于是众多组装厂和零部件生产厂都开始转造军火。
一战中的瑞士腕表厂商
随着战争结束，枪支弹药不再抢手，这些厂商们又开始纷纷转头回去做他们的老本行，很快腕表零部件就供大于求了。瑞士腕表产业很快陷入了混乱，众多厂商为了生存，开始低价倾销库存。激烈的价格战吸引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腕表厂商，他们低价购买了大量优质的瑞士机芯和零部件，组装成廉价但质量毫不逊于瑞士腕表的产品投入到市场中，反过来让瑞士腕表产业更加岌岌可危。
瑞士腕表产业进入了泥潭，零部件厂商低价倾销，让美国厂商的产品变得质优价廉，进而导致瑞士腕表组装厂的产品卖不出去，也就无力采购零部件厂商的产品。这样的恶性循环让所有瑞士厂商都束手无策。
最终，瑞士的银行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法偿还的贷款和日益增长的利息，让整个瑞士腕表产业的负债率居高不下。1920年代中期，瑞士腕表产业的总体负债达到了惊人的2亿瑞士法郎！
瑞士腕表产业的萧条，单靠任何一家厂商都无力扭转，他们意识到必须联合起来。1924年，瑞士钟表联合会（Swiss Watch Federation）成立了，联合了四分之三的瑞士腕表厂商，共同谋划产业破局。两年后，在银行的支持下，Schild SA（ASSA）、Fabrique d’horlogerie de Fontainemelon（FHF）和A. Michel SA（AM）这三家最大的机芯和零部件生产商，联合成立了一家信托公司——Ébauches SA。
Ébauches SA 制定了三条共同守则：
1. 三家成员公司独立运营，但保持同样的价格，以减少内部竞争，提升利润率；
2. 共同制定腕表机芯和其他零部件的生产标准，降低相关成本；
3. 从1928年起，禁止对外销售未经组装的机芯（chablons）等核心部件，借以消除来自外部的威胁。
这些守则是行之有效的，1930年代早期，90%以上的瑞士腕表厂商都加入了该信托公司。
零部件厂商的成功给腕表组装厂也带来了灵感。1930年，路易斯·布兰特（Louis Brandt）、欧米茄（Omega）和天梭（Tissot）合并成立了 SSIH 集团。1932年，机芯厂商勒玛尼亚（Lemania）也加入了 SSIH 集团，并带来了计时腕表的核心技术。
尽管瑞士腕表产业已经抱团取暖，但仍然不能避免又一次危机的到来。1920年代的价格战刚刚结束，1929年的经济危机又一次重创了瑞士腕表产业。这次被后世称为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的金融危机，导致20,000名制表工人失业。
Ébauches SA的守则中，约定了所有成员公司独立运营，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独立性，但也导致这些成员公司无法制定一个统一的目标并共同努力。
瑞士腕表产业需要一个更具整合力量的实体。
1931年，瑞士通用钟表工业股份公司（General Swiss Watch Industry AG， 下称 ASUAG）成立了，Ébauches SA 是其主要成员之一。ASUAG 总计5,000万瑞士法郎的注册资本中，有1,350万是由瑞士联邦提供的。该公司的使命非常明确——整合并推动瑞士腕表产业发展。拥有了雄厚的资本，ASUAG 开始大张旗鼓地进行产业重组。1932年，ASUAG 就通过其子公司 FAR 和 FBR 整合了多加机芯和零部件生产厂。
ETA 的起源
在瑞士腕表产业不断整合的同时，有一家巨头一直保持了独立，这家公司就是 ETA 的前身——绮年华（Eterna）。而我们也能从绮年华的这种独立性里，窥得一丝造就 ETA 的精髓。
1856年，约瑟夫·杰拉德（Josef Girard）和乌尔斯·席尔德（Urs Schild）创立了半成品机芯生产厂 Dr. Girard & Schild ，并在1905年更名为绮年华。到1929年的大萧条之前，经历了两代人传承的绮年华已经成为一家拥有800名员工，年产200万支机芯的庞然大物。
约瑟夫·杰拉德（Josef Girard）和乌尔斯·席尔德（Urs Schild）
当时，绮年华的掌舵人是创始人的儿子西奥多·席尔德（Theodor Schild），他励精图治，但却又无力应对大萧条带来的负面影响。作为机芯厂商，他明白加入 Ébauches SA 可能带来的好处，但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加入 Ébauches SA ，意味着公司不仅要丧失一些独立性，还会被分拆成两个部分。因为 Ébauches SA，顾名思义是腕表零部件生产商的联盟，加入 Ébauches SA 意味着绮年华的腕表组装业务将被分拆。
早期的绮年华广告
1932年，席尔德最终还是选择了加入 Ébauches SA，原有的腕表组装业务成为了一家独立的公司，名字仍然叫绮年华。同时，分拆后的绮年华也建立了自己的机芯生产部门——ETA。
显然，如果瑞士腕表产业没有经历这些风风雨雨，ETA 也就不会出现了。尽管 ETA 正式建立的日期是1932年，但是其制造机芯的历史应该从1856年的 Dr. Girard & Schild 时期开始算起。
西奥多·席尔德在公司重组之后便退休了，鲁道夫·席尔德成为了绮年华和 ETA 的掌门人。
分拆后的 ETA 主要生产的是自动上链机芯，这在当时是一个比较新的市场，需要投入更多的研发力量。1948年，ETA 建立了腕表培训学校，开始培训更多的制表工人。在20世纪50至60年代的腕表产业快速发展阶段，ETA 一直在努力研发使用滚珠轴承的自动上链机芯。
同样在1948年，绮年华发布了全新的滚珠轴承自动上链腕表，这在当时是一项很重要的技术创新。基于滚珠轴承的自动上链技术非常成功，绮年华甚至将其品牌的标识都改成了围绕成圆形的五颗滚珠。
绮年华的新产品
此后，他们还开始研发 36,000 vph 的高频机芯，不幸的是这些机芯很快就停产了，原因是接下来的两次重大的危机。
1974年，瑞士腕表产业达到了一个顶峰，年产量达到了惊人的8,400万支，谁都不曾预想到灾难会如此迅猛地降临。石油危机和石英危机，在短时间内先后两次重创了瑞士腕表产业。
危机年代
人们常说难得糊涂，但是石英危机告诉我们，有时候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要了解这次危机，首先得说说石英机芯。石英机芯的原理非常简单，给石英晶体通电并发生震动，把这种震动传递到马达即可驱动表针。石英机芯使用电能，轻、薄、防震，精度比任何机械机芯都要高得多。讽刺的是，石英机芯的发明者居然就是瑞士人自己。
瑞士人发明的石英机芯
瑞士人发明了石英机芯，但是却没有认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石英机芯的优势。当日本腕表厂商（主要是精工）带着石英腕表到来的时候，瑞士人马上就束手无策了。
当时的 ETA 却在石英机芯领域取得了一些成绩，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在生产石英机芯。1978年，ETA 发布了一款名为 Delirium 的石英腕表，这是当时最薄的腕表，厚度仅有1.98毫米，这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为了将腕表的厚度压缩到2毫米以内，ETA 摒弃了机芯的主框架，直接将机芯的零部件安装在了腕表的背壳上。
Delirium 石英腕表
对技术研发的投入可以帮助 ETA 抵御石英危机，但是却不足以消解另一个重大危机所带来的伤害。1973-1974年检，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带来了全球范围内的经济衰退，瑞士法郎作为主要的避险货币，出现了大幅升值。
对于主要依赖出口的瑞士腕表产业来说，瑞士法郎的升值意味着腕表的出口价格也会同步上涨，是的瑞士腕表产品很难在国际市场上与其他国家的产品竞争，销量下滑不可避免。瑞士腕表厂商也很难在短期内找到降低成本的方法，多种原因叠加在一起，使得整个瑞士腕表产业举步维艰。
通过一些数据，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当时的危机。经历了石英危机和石油危机之后，瑞士腕表的年销量从超过8,000万支，一路下降到3,000万支；市场占有率从1970年的80%，跌至1975年的58%，再到1983年的15%；制表工人数量从1970年的89,000人到1985年的33,000人，意味着超过5万人失去了工作。
无数中小腕表厂商难以为继，大型集团也不能幸免。ASUAG 的损失超过4,400万瑞士法郎，而Ébauches SA 在产的机芯数量也从130种降到了只有40种。
ETA 和斯沃琪集团（Swatch）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这次也不例外。否极泰来，看似行将就木的 ETA，凭借1982年到1984年间的一系列并购，奇迹般地生还了。
1982年是危机的最低谷，ASUAG 的累计亏损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5亿瑞士法郎，另一家巨头 SSIH 的销售额也从1974年的1,240万支下降到1982年的190万支，整个产业岌岌可危。
Ébauches SA 决定将旗下所有的机芯生产厂商都并入 ETA，而 ASUAG 也和 SSIH 展开了合并的谈判。
一时间，ETA 旗下拥有了众多大大小小的机芯品牌，更重要的是，获得了数百年积累的机芯技术和制造经验。
1983年，ASUAG 和 SSIH 终于合并，并在1984年实现了盈利。
但是这些混乱的助推者，银行家们却并不满意。瑞士联合银行（UBS）、瑞士信托银行（Credit Suisse）和瑞士银行（Swiss Bank Corporation）总计为 ASUAG 和 SSIH 提供了超过9亿瑞士法郎的资金支持。当日本人带着一份条件优厚的、针对 ASUAG 和 SSIH 的收购邀约找到他们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应该顺理成章了。
如果日本成功收购这两家最大的制表集团，他们将获得瑞士腕表产业所有的积累，包括技术、专利，还有品牌。但是银行家们丝毫不关心这个问题，他们委托咨询公司 哈耶克工业咨询（Hayek Engineering AG）来负责收购事宜。但是该公司的主席尼古拉斯·哈耶克（Nicolas G. Hayek）却对此义愤填膺。
哈耶克曾在美国《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的采访采访中说道：“瑞士的腕表产业，代表了瑞士的文化和传统，就如同我们的土地、河流、山川一样重要。一位日本腕表厂商的主席曾经跟我说，‘瑞士人造不出好腕表，你们会做芝士，但是不会做表。为什么不把欧米茄卖给我们呢？’我给他的回答是，‘除非我死了！’”。
尼古拉斯·哈耶克
他决定带领瑞士腕表产业进行反击。然而，他的突破点并不是奢侈腕表，而是更加具有革命性的普通腕表品牌，更便宜、更有趣，也更具有瑞士风格的——斯沃琪（Swatch）。
这个斯沃琪指的是斯沃琪集团，我们通常所了解的斯沃琪腕表，是该集团的一个子品牌。斯沃琪集团还有大量知名的品牌（如下图）。
斯沃琪集团旗下的品牌
斯沃琪品牌创立于1983年，其定位是50美元以下的石英腕表，作为消费者的第二支腕表，更注重彰显佩戴者的个性、生活方式和心情。斯沃琪所使用的机芯，出自两位 ETA 的工程师艾尔玛·默克（Elmar Mock）和雅各·穆勒（Jacques Müller）之手。这款机芯基于我们曾经提到的1978年版超薄 Delirium 机芯，部分零部件安装在背壳上。
斯沃琪的石英腕表还将零部件从150多个减少到51个，进一步降低了生产成本。创立第一年，斯沃琪就卖出了110万支表，不到十年就累计卖出了1亿支。1985年，哈耶克再次收购了 ASUAG-SSIH 联合集团51%的股份，并重组成为瑞士微电子技术及钟表联合公司（Swiss Corporation for Microelectronics and Watchmaking Industries Ltd.，SMH），1998年该公司更名为斯沃琪集团（Swatch Group Ltd.）。
想了解更多 ETA 的发展历史，敬请期待《ETA发展简史》的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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