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的机械腕表产业,正走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在过去的20多年里,机械腕表产业经历了一次可以被称为”黄金复兴“的高速发展周期。从1990年开始直到2012年达到顶峰。如今,这个周期已经逐渐走到了尾声。

在”黄金复兴“的过程中,无数融合了传统风格和崭新设计的腕表产品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使得机械腕表真正成为了一种高端奢侈品。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许多传统的机械腕表品牌重新焕发青春,为其母公司——大型奢侈品集团创造了巨大的利润。
这一切,都要从1980年代的石英危机开始说起。

1960年代末,石英机芯被研发出来(参见《ETA发展简史》)。相对于机械机芯,石英机芯走时更加精准,动力更持久,使用石英机芯的腕表也更可靠,这些优势都是机械机芯腕表所无法比拟的。
但在当时,石英机芯腕表却十分昂贵,普通消费者根本承担不起。很快,亚洲(主要是日本)厂商在石英机芯制造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石英机芯的生产成本急剧降低,使得石英腕表很快成为一种大众消费品,也就造成了机械机芯腕表的“石英危机”。

早期的精工石英机芯腕表
1980年代,数字式和指针式的石英机芯腕表,几乎已经完全取代了机械机芯腕表的位置。
在整个1980年代,只有少数几家机械机芯腕表厂商还在坚持生产和销售,其中包括劳力士(Rolex)、爱彼(Audemars Piguet)和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等等。他们的目标客户也仅仅是那些习惯于佩戴机械机芯腕表的富豪阶层。
这个时期的机械机芯腕表,鲜有推陈出新,大部分型号都是1970年代甚至更早期的设计和技术。
石英机芯腕表经历了超过十年的辉煌时代。
但是好景不长,1990年代开始,另外一种更加可靠也更加方便的计时工具出现了,这种工具我们一直沿用至今——手机。1990年代中期,随着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拥有了手机,腕表作为计时工具看起来已经可有可无了。

相对于腕表,手机更加方便也更加精准
准确性、便利性和可靠性,这些最初帮助石英机芯取代机械机芯的关键因素,现在反倒成为石英机芯被手机所替代的主要原因。
伴随着手机的流行,人们逐渐不再佩戴腕表了。电子设备取代了机械设备,然后被更先进的电子设备所取代。
这个时候的消费者分成了两个类别,普通消费者的计时需求已经得到满足,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再佩戴腕表了。而对于腕表爱好者来说,既然石英腕表已经失去了其使用价值,腕表对于他们来说就只剩精神层面的需求了。
人们空着的手腕,成了新的战场,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称为“腕上房地产市场”。奢侈品集团们很快将目光投向了这一新出现的市场空白。

让我们再回头来看看机械腕表厂商们。在受到了石英危机的冲击之后,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机械腕表品牌逐渐消亡了,能够存活下来的也大多转向了生产石英机芯腕表(劳力士直到2000年还在销售配备石英机芯的蚝式腕表)。
当新的市场机会到来的时候,机械腕表厂商却已经无力挣扎。因为腕表的生产需要大量的资源,新技术的研发更是需要大规模资金的投入。与此同时,那些支撑这些腕表厂商的供应商们,也因为整个机械腕表产业的衰落而受到了波及。
这时候,大型奢侈品集团出来收拾残局了,包括斯沃琪集团(Swatch Group)、路易威登集团(LVMH)、历峰集团(Richemont Group)等等。他们收购了大量传统机械腕表厂商以及他们的供应商,投入资金和市场资源,希望能让这些品牌重焕青春,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润。

卡地亚腕表
很快,这些奢侈品集团旗下的机械腕表品牌推出了新产品,并投入大量市场资源进行全球范围内的推广。经过奢侈品集团重新设计的机械腕表产品,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风格,对于腕表爱好者来说,这些产品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

路易威登集团的LV品牌腕表
高端机械机芯腕表在全球范围内的销量猛增,使得奢侈品集团有信心再次加大投入,建立了更多的工厂,在研发上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传统技术和设计风格被挖掘出来,再次成为引领潮流的元素。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机械腕表的“黄金复兴”时期。
机械机芯腕表的复兴源于大量的投资,但更重要的是传统设计风格的重新利用。机械腕表品牌从其悠久的历史中,找到了无数的灵感,将一个又一个的经典款式加以改良,重新推向市场。这一点非常巧妙地迎合了对腕表重新拾起兴趣的消费者们。
技术的发展使得这些经典款式具备了全新的功能,相对于经典款型,复兴时期的机械机芯腕表在保留了优雅风格的同时,也在各种复杂功能上大放异彩。

各种腕表复杂功能
当然,发展中国家的快速崛起也新富阶层的出现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自1990年代开始,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逐年快速递增,亚洲、南美洲的新兴发展中国家(以金砖四国为代表)在接受了大量的投资之后,很快诞生了一批新富阶层。
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让这个阶层的消费者开始迫切地寻找一些能与其新的身份相匹配的产品,出自奢侈品集团、穷尽奢华装饰、动辄几十上百万的顶尖级机械腕表成为了他们的新宠。

运动(潜水)腕表是发展中国家新富阶层的最爱
新富阶层的消费行为,也引领了中产阶级的消费,使得各种等级和价格的机械腕表都广受欢迎。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这种好日子很快就急转直下。随着全球范围内经济增长的放缓,新富阶层的出现也开始减少。机械腕表的“黄金复兴”也在2012年达到顶点并开始下滑。
那些收购了中小腕表品牌的奢侈品集团,在习惯了高复合增长率的幸福生活之后,完全无法适应激烈的市场竞争,开始采取一些极端的竞争手段。最具代表性的极端竞争手段是发布限量款机械腕表,然后进行大量的广告投放,而实际上这些限量款腕表的实际产量,远远超过其广告中宣称的“限量”。

各种带有编号的限量款腕表
激烈竞争和对市场不切实际的预估,导致机械腕表产品开始慢慢积压,绝大部分机械腕表都失去了其应有的保值功能。黑市和二手市场上的机械腕表价格往往比其实际价格低一大截,这进一步对腕表品牌造成了伤害。

二手市场中的各种奢侈表款
终于,在2014至2015年间,机械腕表产业的增长停滞了。无论大品牌还是中小品牌,都开始降低产量,特别是顶尖级奢侈腕表的产量大幅降低,因为只有极少数的富豪阶层还对此类产品有一些需求。
销量的降低意味着收入和利润都同步下降,腕表厂商不可避免地减少了在研发上的投入,许多出色的腕表设计师开始离开这个产业,这进一步导致了优秀机械腕表产品的缺失,整个产业再一次陷入了恶性循环。

爱彼皇家橡树彩色款
自此之后,失去创新能力的腕表厂商只能依靠现有的设计款式,推出一些略为改进的新款,例如上图中彩色表盘和表带的爱彼皇家橡树(Royal Oak)系列腕表,看起来与其金属款的区别就只在于颜色。显然,消费者不会因为颜色的不同而购买第二支皇家橡树。
消费者的选择越来越少,在全球经济发展放缓的大环境之下,他们很难有理由说服自己对机械腕表进行更多的投资。
“黄金复兴”的基础是巨大的设计和研发投入,进而带来的百花齐放,宏观经济的高速发展也使得消费者有意愿也有能力消化掉这些价值不菲的产品。
在这个时期,诞生了许多注定成为经典的复杂功能机械腕表,而在机械腕表的营销方面也不乏令人惊艳的案例。
而现在,这一切看起来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伴随消费者对未来经济发展的悲观态度,可以预见在未来的5到10年间,机械腕表产业必定会进一步萎缩,直到迎来再一次的复兴。

高端机械腕表产业对宏观经济的波动是如此的敏感,以至于毫无滞后地反映了全球经济态势。作为腕表厂商,如何在全球经济寒冬中保存品牌的火种,如何在产业整体衰退周期内存活下去,将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的主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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