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的街巷里,常能见到这般光景:一些穿着齐整的公务人员,月俸不过四五千,指间却常夹着一包深紫色的“和天下”。这烟,一包便要百来块,一条便是千元上下。他们抽得从容,递得自然,仿佛那烟盒上印着的,不是“和天下”三个字,而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凭证。这倒教人纳闷了——按那明面上的薪俸,刨去衣食住行,所剩几何?一包烟便抵去一日甚或两日的饭钱,一条烟便是一个月的油盐酱醋。然而,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账目。这钱,究竟从何处来?
表面看去,这疑惑似乎不难解答。有人说,公务员的收入,譬如那水下的冰山,露出水面的不过一角。除却那明晃晃的基本工资,尚有各类名目的补贴,如通讯、交通、取暖、节日福利等,零零总总,竟能占到总收入的三成乃至更多。这般算来,每月实际到手的银钱,便远非那四五千的数目了。况且,他们的饭碗是铁打的,风刮不走,雨打不散,不似那田间耕作的农人,或街头奔走的商贩,须时时担忧明日的生计。有了这般的稳定,自然敢于消费,甚至敢于预支那未来的钱,来装点今日的门面。
但这或许仍非全部的真情。那烟丝的来源,恐怕还得往更深处想。有些人说,这不过是“灰色收入”的冰山一角罢了。这“灰色”二字,最是微妙,它非纯黑,也非洁白,游移在法规政策的缝隙里。或是下头的人为表“敬意”送来的土仪特产,或是某些不便明言的“车马费”、“辛苦费”,历来似乎已成了一些地方的惯例,仿佛是一件半公开的秘密。权力这东西,即便微小,若无人看守,也易生出藤蔓来,悄悄缠绕些额外的利益。于是便有了“抽烟的不买烟,买烟的不抽烟”的怪谈。一位退休的局长曾坦言,在位时烟不离手,抽的都是百元一包的“和天下”,一日至少一包;待到退休,社交少了,烟全得自己掏钱,竟负担不起,索性戒了。这前后的对照,岂不分明?那烟,与其说是嗜好,不如说是身份的附属,是权力场中流通的一种奇特“硬通货”。
这“硬通货”的价值,不在其味,而在其价。在湖南的一些地方,烟早已超脱了那几缕呛人烟雾的本身。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那桌上若没有一包“和天下”,主人家便仿佛矮了三分,客人接烟的手,似乎也迟疑了半拍。有从沿海归来的游子,掏出二十来块的“利群”敬人,竟遭了白眼,被嫌“寒碜”。于是,一场无声的“军备竞赛”便在乡间地头、酒桌牌局上悄然展开。这便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香烟鄙视链”:“和天下”傲视群雄,“黄鹤楼1916”紧随其后,曾经的“硬通货”“芙蓉王”竟已有些“拿不出手”。这链条,勒紧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脖子,尤其是那些月薪四五千,却不得不参与这场游戏的人们。
他们为何要参与?为的是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壳,乡里人称之为“面子”。里面包裹着的,或许是攀比的焦虑,或许是怕被人看轻的惶恐,又或许,是在急速变化的世道里,急于抓住一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慌张。对于有些手握些许权柄的人,这“面子”更与“里子”相通。抽什么烟,成了等级的宣示。有烟店老板说得直白:“烟嘛,像人一样,分了等级的。不同等级的烟,有不同的功能。” 在有些场合,一包“和天下”,便是敲门的砖,是办事的润滑剂,是衡量情谊厚薄、甚至“孝道”体现的尺。于是,那本应用于民生、用于家计的银钱,便化作一缕缕昂贵的青烟,消散在应酬的席间与办事的门廊里。
这风气,并非一日之寒。还记得十数年前,那位因抽“九五之尊”而被网民聚焦的周局长么?网页 一包烟,便似一枚银针,刺破了某些华美的袍子,露出底下不甚光鲜的絮来。事件之后,虽有“限价令”出台,要求卷烟零售价不得超过千元。然而,道高一尺,魔未必便矮了一丈。近年来,单包售价逾百元的香烟又“悄然重现”。可见,只要那土壤还在,那攀比之心、那权力与利益的藤蔓还在,这昂贵的烟雾,便难以彻底消散。
有人说,这只是小节,抽几包好烟,算不得什么大腐败。当年便有一位副县长对作家坦言,当官数年,从不收重礼,唯好烟好酒来者不拒。他认为:“抽点好烟怎么说也算不上腐败,只是当官的一点点‘好处’而已。连这点好处都没了,还当的什么官?”网页 这话听着颇有些理直气壮,却透着一股可怕的麻木。今日坦然受了一条烟,明日便可能觉得收几条烟、几箱烟也无妨。那胃口,便是这样一点点被喂大的。由奢入俭难,由“小节”入“大恶”,其间未必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许多巨蠹的胃口,起初或许也只是从一两包“不成敬意”的香烟开始的。
然而,那烟雾终究是要散去的。当宴席终了,宾客散去,独自一人时,从另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便宜烟点燃的,恐怕大有人在。那“和天下”,是给外人看的“面子”;而这便宜的,才是自己抽的“里子”。这“面子”与“里子”的割裂,活画出一幅现代生活的荒诞图景。我们努力装扮出一个光鲜的壳,却往往忽略了壳内真实的、或许并不如意的生活。对于那月薪四五千却硬撑着抽“和天下”的普通公务员,这何尝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他们或许并非都有那灰色的来路,只是被那无形的风气推着,不得不将血汗钱,烧在这虚幻的体面之上。有打工者算过,一包“和天下”,几乎是他三天的烟钱;过年回家走一遭,光散烟就能散掉半个月的工资。这沉甸甸的“人情债”和“面子账”,压弯了多少人的腰?
可悲的是,这标尺量出的,往往是虚空。那个抽着“华仔”、开着“大奔”回乡的包工头,风光无限,可年关时,上门讨薪的工人排成了队。那用“和天下”撑起的场面,在真实的债务与纠纷面前,薄如蝉翼,一戳即破。这故事像个辛辣的寓言,提醒着沉迷于“面子游戏”的人们:外在的浮华,终究敌不过内里的实在。
眼下,那百元一包的“和天下”,依旧在不少月薪四五千的人指间,静静地燃烧着。它燃烧的,不仅是烟丝,或许还有那点可怜的积蓄,那点对“体面”的执念,以及那套运行已久、人人受累却难以挣脱的规则。这烟雾,笼罩的不仅是个人的肺腑,更是一种弥漫于市井乡间,乃至某些厅堂衙署的集体心绪。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在光鲜的表象之下,一些值得深思的困顿与悖谬。要驱散这烟雾,恐非一日之功,需得从那“面子”的执念,从那权力的监督,从那风气的清正处,细细地、久久地用力才好。只是这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来。(阿星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