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变得快。前些年，若听说谁家头婚的小伙娶了个二婚的姑娘，那闲话是要淹死人的。仿佛那女子身上便带了洗不掉的污迹，连带着娶她的人家，也矮了三分。可如今在湖南的乡间地头，这般光景竟翻了个儿。媒人嘴里念叨的，不再是“黄花闺女”，反倒是那些离过婚的妇人，成了紧俏的货色。你若不信，去村里瞧瞧，过年时回娘家的离婚女人，家门口说亲的能排起队来。
你说怪也不怪？我看倒也不怪。这背后的账，人人心里都算得明白。头一桩，是那男女的数目对不上了。早些年重男轻女的风气，如今结出了果——村里适婚的后生多，姑娘却少。但凡有些见识、有些力气的女子，都往城里去了，读书、做工、做生意，谁还愿意回来守着几亩薄田？留下的，便是一群眼巴巴等着成家的光棍汉。这光景，便如同那集市，新鲜的菜蔬早被抢光了，剩下些蔫了的，也得有人要，不然便只能饿着肚子。
第二桩，是那彩礼压弯了人的腰。娶个头婚的媳妇，彩礼动辄二三十万，县城里还得有套房，寻常的农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可二婚的女子，大多实在。她们经历过一回，晓得日子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不是面子上的风光比出来的。对那车、房、彩礼，看得便淡些，更图的是男人的人品、担当，和一份能踏实过日子的心。这正合了那些被天价彩礼逼得走投无路的后生们的心意。于是，三万三的彩礼也成，帮着还些旧债也肯，只要能把一个家撑起来，便算是了却了父母一桩天大的心事。
老人们的心思也变了。从前觉得儿子娶个二婚的，是丢尽了颜面，在村里抬不起头。如今却想通了：什么头婚二婚，能娶进门，能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便是顶好的事。眼看着儿子年岁一天大过一天，再挑拣下去，怕真要打一辈子光棍。那点虚妄的“体面”，在传宗接代的现实面前，终究是轻飘飘的，不值几个钱。
于是，你便能看到，那婚礼办得反倒比头婚还热闹。八辆黑色的轿车排成长龙，从村头响到村尾，酒席摆上几十桌，彩礼也照给，三金也照买，仿佛是要把从前亏欠那女子的，一并补上。娶亲的人家，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喜气，再不见半分勉强。村里人起初或许还窃窃私语，如今也只剩下一句：“能过日子，便好。”
这自然算是一种“进步”，旧的偏见被现实的铁锤敲碎了。可你若细想，这“进步”里，浸着的却是许多的无奈。二婚的女子忽然“金贵”起来，并非她们自身有了什么神异的变化，实在是那婚恋的市集上，能“买”得起的“货”太少了。这是生存的博弈，是退而求其次的凑合。就像那渴极了的人，见到一碗水，哪还管它是清是浊，先喝了保住性命要紧。
日子便这样过了下去。那些娶了二婚女子的家庭，许多反倒更显和睦。女子经历过风雨，更懂得持家、体贴人，晓得珍惜这重新得来的安稳。后生们也收了心，晓得这姻缘来之不易。只是不知道，那坐在花轿里的女子，心里是苦是甜？那吹吹打打的热闹背后，是两情相悦的欢喜多些，还是两个被现实挤到一处的人的相互取暖多些？
这问题，怕是没人能答，也没人愿去深究了。日子总要过下去，婚总要结，孩子总要生。至于那被高高挂起的“爱情”，在这湖南乡间的烟火气里，大约也成了件顶奢侈、顶不实用的物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