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悄然而至,学生街一排望去是各色各样的摊子,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引来摩肩接踵的盛况,人间烟火气,在鼎沸人声中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漫步其间,看明亮的霓虹招牌将整条街映衬得亮如白昼,看城市各色的光影交错着,堆砌成有些暧昧的气息,我皱了一下鼻子,突然,就很想家。
想念自家的店,想念那碗烫心的粿条。沸水翻腾的大锅,零星汤汁溅起,带了浓郁的肉香,掌勺的母亲手脚利落,粿条一扔,过水一烫,米浆的香味就扑鼻而来。我就坐在角落,听父亲絮叨一日的繁琐,他慢条斯理地泡茶,我细嚼慢咽着香滑的粿条,气氛温馨融洽。
这就是潮汕地区,一个做饮食行业的家庭,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写照。

店铺开到现在已经有十年光景,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门庭若市,离不开父母亲兢兢业业的打理。
店里头那无论怎样勤快擦洗,依旧日渐暗黄的瓷砖,像极了父母亲脸上日渐明显的皱纹,让我没来由的,怀念起过去的父亲,那个年少时将“恒心搭起通天路,勇气吹开智慧门”誊写在语文书扉页的父亲,那个喜欢读武侠小说的父亲。
没有开店以前,家庭得以维系下去的命脉,是母亲每月上班那点稀薄的工资。那时候,父亲工作的工厂倒闭了,市场惨淡,他找不到事做,就成了家庭煮夫,负责照顾刚上幼儿园的我。
我小时嗜甜,母亲总会把控得很严格。倒是父亲,他去接我放学的时候,骑着那辆发出吱呀吱呀声的老旧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眉宇间有着近似少年人的俏皮。

这个时候,他总会朝我扬扬手,掌心里头掐着几毛省下来的烟钱,笑着对我说:“走啊,给你买糖吃。”这是我那时候每天最开心的时刻。
小时候总爱缠着父亲同我玩耍,虽然是女孩子,我却很喜欢小坦克、小汽车、奥特曼之类的炫酷玩意儿。父亲会竭尽全力满足我的愿望。他缩衣节食(主要是省下的烟钱),就为了每隔一段时间从身后变出一个玩具给我,然后像模像样地扮演反派同扮演超级英雄的我嬉笑打闹。
快乐总是短暂的。开店那会,我刚刚上小学,家庭的经济状况开始有所好转,但慢慢的,我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的快乐自在。
他们在店里忙活,我就一个人呆在家里头,蜷缩着身体,盼着他们回来打开灯光的那一刻。白炽灯照在父亲写满疲惫的面庞上,曾经光滑的脸渐渐被岁月刻上了纹路。他抽烟抽得更狠了,人也逐渐变得寡言,鲜少和我玩闹。
我再大些的时候,开始主动去店里帮忙。父亲会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会泡上满满的一壶浓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吞云吐雾,慢悠悠地同我讲起他的故事。
也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父亲。日后这个父亲,渐渐被名为“生活”的橡皮擦,抹去了昔日的光彩。

父亲告诉我,相比古龙和金庸,他其实更喜欢梁羽生,于是我便去读了梁羽生的作品。
《联剑风云录》里头那句“人近中年愁鬓白,却嗟壮志成空”,足以概括父亲青年时的拼搏,中年时的挣扎。最后,三天三夜也诉不完的故事,都化作一声“壮志难酬”的哀叹。
父亲的理想是当一名教师。尽管作为家里的老幺,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要求承担起家庭维持生计的重任。
他开始打工,那时候工作不好找,他到处碰壁,最后索性自己创业,拉着一辆小推车,卖起各色各样的小吃、卖起衣服,什么东西销路好就卖什么。
可以说,生活的辛酸苦辣,百般滋味,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深刻体味了。
许是年岁渐长,又许是因为几年前那一场大病,父亲突然苍老得飞快,成了那种我不喜欢的唠叨老头。他千篇一律的喋喋不休,让少不更事的我屡次和他起冲突。
这个现象在我读了大学之后有所好转,因着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彼此懂得了珍惜,我学会了忍受他的絮叨,他也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暴躁。
然而,我已经无法做到像儿时那样对他畅所欲言,也许他也是同样的许多心事无从开口。

每次我在学校,接到的电话永远是母亲打来的,挂电话的前一秒,她会问我:“你有什么话想跟你爸爸说吗?”我本能地说“没有”,反问她:“爸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这时候,电话那边往往会沉默五秒,我可以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母亲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也没有。”
我的性子是随了父亲,不善于表达自我,有什么话想让他知道,也许文字才是最好的载体。
「 “爸,少熬夜,少抽烟,要记得保重身体。您总是感叹我不懂您和妈妈的辛苦,但女儿会用余下的日子去慢慢体味的,请您耐心等候,还在跌跌撞撞成长的我。也愿您,不要被生活压垮了踌躇满志,愿您依旧,意气峥嵘,侠骨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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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芒辰传媒
作者 / 眠风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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