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出太宗版《甄嬛传》
电视剧在清宫题材中沉浮太久,《武媚娘传奇》号称巨资打造,重现盛唐景观,听上去是个换口味的选择,只是观众没想到,坐下来看到的还是《甄嬛传》。几乎每个主角,都能在《甄嬛传》中找到对应角色。
范冰冰演的武媚娘自然是甄嬛,她身边的好闺蜜徐慧对应沈眉庄,要和女主从相互扶持到反目。宫中都知道皇上最爱的是死去的文德皇后(长孙皇后),和《甄嬛传》里的纯元皇后如出一辙。张庭扮演的韦妃相当于华妃,皇上畏惧她夫家人的势力不得不卖她几分面子,韦妃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致力于在宫中除掉其他嫔妃的孩子,是出头鸟和众矢之的;周海媚扮演的杨妃等于敬妃,善良谨慎,默默等着后来人能扳倒韦妃;张彤扮演的德妃就是端妃,性格敦厚清心寡欲无意争宠。连女主角刚进宫时遭遇的敌人都有模子可套,嚣张使坏又智商不够的萧才人,完全是夏冬春的翻版。
日后要登基的武则天一门心思钻在宫斗上,多少有点小家子气。而唐太宗后宫记载及其衍生出的传奇比《甄嬛传》精彩得多,全部套在一个宫斗模板里,也太浪费了。最大的Bug是:《甄嬛传》里后宫的女人相互打胎,害得皇上子嗣寥寥;李世民可是有十四子二十一女,红花用得太多,不科学啊。

长孙皇后是“唐朝好媳妇”
《武媚娘传奇》里的长孙皇后留给李世民最深刻的记忆是擅长跳《兰陵王入阵曲》,死后为唐太宗所珍藏的遗物是兰陵王的面罩,情节和《甄嬛传》里纯元皇后留下《惊鸿舞》差不多。
历史上和民间传奇中长孙皇后的形象都是“贤妻典范”,即便没有会跳舞这一项,李世民也有足够的理由把皇后列为心中至爱。
现在的影视剧里把长孙皇后的名字定为“长孙无垢”,但其实长孙氏的名字并不可考。长孙氏和李世民门当户对,女方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平定过突厥,李世民则是唐国公的儿子。13岁时长孙氏在舅舅安排下嫁给16岁的李世民。唐朝建立后,李世民被立为秦王,长孙氏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秦王妃。
长孙氏在政治上对李世民颇有帮助。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有赫赫战功但不会对父亲拍马奉承。这时长孙氏负责孝顺公公,哄好后宫的嫔妃们,帮助李世民维护父子关系,所谓“孝事高祖,恭顺妃嫔,尽力弥缝,以存内助”。玄武门之变发生时,她亲自勉慰诸将士,“左右莫不感激”。
如果一定要给长孙皇后找个有根据的“卖点”,不应该是跳舞,而是爱读书,是唐太宗的“soulmate”。她看书到了梳妆打扮时也捧本书的地步,(“益观书,虽容栉不少废”),尤其喜欢看历史人物传记,跟丈夫一同讨论为君之道。起初长孙氏说自己是女人,不肯说自己的看法,在李世民的一再请求之下,她才开口为君王出谋划策。
长孙皇后多次劝哥哥长孙无忌辞官,以免带来外戚掌权的嫌疑,尽管李世民一再说长孙无忌身处重位是因为其才华而非搞裙带关系。如此为夫君着想,无怪乎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感情非一般妃嫔可比。长孙皇后死后,李世民不再立皇后,还多次建庙为长孙皇后祈福,更亲自抚养皇后所生的晋王李治和晋阳公主李明达。
所有这些都让部分观众反感给长孙皇后加个“善舞”的名头,似乎这样就是把唐太宗和长孙皇后的感情编排得轻薄了。

大小杨妃都比敬妃传奇
唐太宗后宫有三位杨妃,大杨妃是隋炀帝之女,前朝公主;小杨妃是李世民在玄武门除掉的弟弟李元吉的妃子。二者都是被收编的失败者妻女,属于“战利品”。还有一位杨妃是赵王李福的生母,身份、生平、封号、生卒年月皆无记载。
大杨妃前朝公主的身份常引得后世浮想联翩,幻想出各种国仇家恨故事。台湾版电视剧《唐太宗李世民》里,大杨妃是第一女主角,名唤杨吉儿,封号“出云公主”,是隋炀帝的掌上明珠,李渊尚未起兵时杨吉儿就和李世民一见钟情,唐取代隋,杨吉儿本该和情郎变仇敌,不过真爱至上,她就从隋炀帝的公主变成了唐太宗的后妃。
到了大杨妃的儿子李恪这里,传说就更具悲情英雄色彩了。李恪是隋炀帝的外孙,唐太宗的儿子,所谓“两朝一脉”,天之骄子。后世把他说成唐太宗最宠爱的儿子,但也正是因为有隋朝的血统,他再出色也不可能继承皇位,只好郁郁而终。
传奇一丰满,就显得现实很骨感。大杨妃是前朝公主没错,但并没有封号,史书上也没有记载她的排行和生母。隋炀帝在位十四年,第二年就迁都洛阳,生活主要内容在出游,大女儿南阳公主最受宠爱,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没有封号的公主杨妃被遗落在了长安。李渊接管长安后宫,就只把这位前公主发配给了非太子的秦王当妾室。
庶出的李恪也没有那么多悲情故事,他并没有被李世民特别宠爱,真正受宠的还是长孙皇后所生的嫡子李承乾、李泰、李治。李世民取消了对太子李承乾吃穿用度的限制,但却告诉李恪“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儿子哎,我有心给你点好东西,怕你变奢侈啊。贞观二年李恪与李泰同时受封,李恪受封益州都督,封地只有八州,李泰是扬州大都督兼越州都督,封地有二十二州。贞观七年李恪就被派去“之藩”(离开长安去自己的封地),但另一个儿子李治他就一直亲自抚养。
小杨妃本是李元吉的妻子,玄武门之变后侍奉李世民,为其生下一子,史书记载中,她作为李元吉王妃的名分至死未变。但这位小杨妃待遇不错,《新唐书》里说李世民一度想立她为皇后,但被魏征谏止。看上去李世民兄纳弟媳有违伦常,不过现在我们都知道,他儿子也会把父亲的武才人迎入自己后宫,再后来唐明皇还要接盘自己的儿媳妇。有学者认为李唐有鲜卑血统,男女关系大胆狗血也是证据之一。

韦妃并非不孕不育
《武媚娘传奇》把韦妃硬套成华妃,最站不住脚的地方是“皇上忌惮娘家势力而给恩宠”这一条。
韦妃,原名韦珪,是北周太傅韦孝宽的曾孙女。虽然家里有过太傅,但都是北周的事情了,势力无论如何延续不到唐朝去。更重要的是,韦珪是个二婚女。她的第一个丈夫是隋朝户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两人生有一女。李子雄随杨玄感起兵谋反隋炀帝,兵败后父子均被杀,韦氏是罪犯家属,被充入长安宫中为宫婢,后进入秦王府。不管是曾祖父还是前夫家的影响力,此刻早已灰飞烟灭为负价值。
有这样的婚史,李世民对韦妃不能算差。唐宫中有“贵德淑贤”四妃,韦氏能占到第一个“贵”字。有些民间故事里说韦贵妃深得宠爱,能在长孙皇后死后实际上执掌后宫,但史书上并无此记载。
韦妃为李世民生下女儿临川公主李孟姜和纪王李慎,但《武媚娘传奇》把韦妃安排成了不孕不育患者,咬牙切齿地表态:“我不能生,别人也别想生!”
有一子一女,还有贵妃的封号,韦妃的子女却不太受优待。李孟姜直到十八岁才被册封为临川公主,她出嫁后就随着丈夫一同离开了京城远赴边地上任,是唯一一位在唐太宗活着时就离开长安的公主。李慎也于贞观十一年被发配去封地,当时他尚不足九岁,是唐太宗诸子中“之藩”年纪最小的一个。

阴妃和李唐家族仇人相恋
《武媚娘传奇》里对应端妃的殷德妃,满脸看破红尘、不愿争宠的表情,打扮也不甚夺目。李世民后宫里有一位阴德妃(还有一种说法是阴淑妃),是角色名字的来源。
阴妃所在的阴家和李唐有世仇。阴妃父亲阴世师是隋朝忠臣,李渊在太原起兵后,他庶出的五子李智云跟着长子李建成住一起。李建成得到父亲将要反隋的消息后逃走,来不及带走李智云,李智云就被阴世师捕杀,年仅十四岁。阴世师还挖了李家的祖坟,毁了李家的家庙,从此和李渊结下深仇大恨。李渊攻下长安后,将当了俘虏的阴世师斩首示众,阴家也被抄没,只留阴氏和弟弟阴弘智两个活口,阴弘智后来成了秦王李世民的洗马。玄武门之变前夕,阴弘智揭发太子李建成阴谋有功,在李世民称帝后不断升官。加上姐姐阴氏被宠幸,生子齐王李祐,阴家境遇再度翻盘,一时风光。
贞观后期的王储争夺战中,阴弘智怂恿外甥李祐谋反,被李世民发现,将首谋齐王李祐赐缢,并废除其皇室宗籍、爵位,贬为庶人。阴氏则从妃子被降级至二品嫔,拘禁于宫中,高宗显庆年间病死,高宗李治让她陪葬在太宗昭陵侧。
就这样,阴氏一生先是从高官爱女被迫为奴,再获李世民宠幸成为妃子,最后丧子、被贬、病死。她的人生线索,足够写好几百个传奇故事。阴氏和李世民隔着国仇家恨的一场虐恋,儿子背叛老子更是相爱相杀。这么多波折之后阴氏还能保全性命、陪葬昭陵,感情之复杂能作出多种解读。不过《武媚娘传奇》中,玛丽苏只能女主角一人独占,殷德妃只好走一心向佛路线。

徐惠比武则天更受宠
徐惠比武才人大三岁,不过刘晓庆版《武则天》里的她扮相老成,是温柔、有才、宽厚的姐姐,向初入宫的武才人指点皇宫政治和家长里短,相貌看上去能当武才人的妈,至少也是小姨。但在《武媚娘传奇》中,这个人物换了个名字叫徐慧,成了武才人的闺蜜和陪衬。
徐惠其实是当时著名的才女,还未成年就因才出名。入宫以后,徐惠“挥翰立成,词华绮赡”,由正五品的才人晋升为正三品的婕妤,最后位列正二品九嫔中的充容。其父徐孝德也因为女儿的才华横溢,由从六品下的作监丞升为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
一般的妃嫔只能因为生下什么样的孩子而被记载,但《旧唐书》中留给徐惠的篇幅超越了生育机器的范畴。徐惠的才华不仅在著文章,也在见识,能和唐太宗纵论古今,对朝政有自己的见解,唐太宗把她看作是长孙皇后一样的人物,虽然唐太宗比徐惠大了29岁。
《全唐诗》里收了徐惠五首诗,她留下一篇名文《谏太宗息兵罢役疏》,直白谏言朝政,劝谏唐太宗罢兵高丽,停修土木,与民休养生息,是历史上极其罕见的由女性作者写就的政论文。这篇上疏得到唐太宗丰厚的赏赐,不过她的谏言并没有直接影响唐太宗的政策。
唐太宗驾崩后,徐惠哀痛成疾。李治登基不久后,徐惠病逝,年仅二十四岁。李治下诏追赠其为贤妃,陪葬于昭陵石室,徐惠因此给家族带来足够的荣光。

玛丽苏更适合高宗时期
影视剧中常常美化武则天初入太宗后宫如何非同凡响,但事实是武氏入宫七年一直都没有生育和怀孕的记录。关于她在太宗时期的宫中生活,只在《资治通鉴》里有一小段驯马故事:太宗有名马师子骢,无人能驯,武氏说“妾能制之”,要有三件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棍,三是匕首。用铁鞭抽打它,不服,则用铁棍敲击它的脑袋,又不服,则用匕首割断它的喉管。这故事太宗时期并无记载,而是武氏在72岁时自己回忆的。当时有个臣下跟她唧唧歪歪,“援古引今”,老太太一生气说:“卿所言,朕饫闻之,无多言!”——意思是别废话了我什么没见过,于是来了这一段。
看史料,唐太宗后宫时明明是徐惠更受宠,接棒长孙皇后当李世民的soulmate。《武媚娘传奇》反而说唐太宗和武媚娘是“此生最为热烈的一段恋爱”,徐惠沦为武媚娘身边的绿叶。
如果真想玛丽苏一把,重点大可不必放在太宗后宫,以高宗时期为背景更有发挥空间。影视剧里常常把李治塑造成软弱无能的少年,对武则天言听计从。殊不知,李治在位时扩大了疆域版图,对外战争无往不利,“二圣临朝”时李治牢牢掌握着人事权和军权。李治一共生了八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四子二女都是武则天所生,太平公主更是武则天四十岁以后生的。这种恩爱并不能简单解释为接盘侠对彪悍女的顺从。从“乱伦”爱上父亲的才人,到一起白头偕老,这也许更值得详细展开一段传奇爱情,总好过照搬嬛嬛四郎故事安在武则天和李世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