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是北京地标性的时尚“打卡点”，这里汇集了各色创意店铺。在一家名为“过客”的酒吧里，满墙的红色宣传画尤其抢眼。这些五六十年代最具标志性的符号，被冠以英文标题，在怀旧的氛围里，似乎又多了点调侃的味道。
流行，似乎是现代生活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词。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流行趋势”纷至沓来，各领风骚三五天，往往让人莫衷一是。从通常的逻辑来想，“复古”、“怀旧”这样的词，与流行时尚之间，恐怕是很难发生联系的。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最近三五年里，怀旧风，特别是以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为主题的怀旧风，却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时尚潮流，而且展示出颇为持久的生命力。
我并不是一个趋新趋时的人，自以为也并不曾刻意怀旧，但是最近几年收到的一些礼物，譬如每一章节都以毛主席语录开篇的老版《十万个为什么》、把红色宣传画与富有当代气息的诙谐标语结合起来的艺术火柴、印着老式搪瓷脸盆里常见喜庆图案的创意T恤、拧上发条就直蹦的墨绿油亮的铁皮青蛙……都令我颇感欣喜，也勾起了我的好奇：这方兴未艾的怀旧风，究竟是谁在主导，又蕴含着怎样的情怀与思虑？
东北人赵阿姨退休后来到北京，帮儿子打理在潘家园旧货市场的生意。她对五六十年代的老物件很有感情，跟着儿子天南地北地跑市场、下农村，把那个时代的搪瓷缸、铁皮画、老挂镜收上来。如果遇到品相好的物件，她甚至舍不得出售。
潘家园里的“土”货新潮
夏秋之际的一个午后，我走进北京东三环边上的潘家园旧货市场。一进门，顿时感受到一种“穿越”的妙趣。满眼的旧物古玩，充耳的吆喝砍价，与墙外车水马龙的三环路仿佛隔着不小的时空距离。
从一排排真假莫辨的珠宝玉器摊位中穿过，我被“跳蚤市场”区一个看起来颇不起眼的地摊绊住了脚：印着手写体工厂名字和年份的搪瓷口杯、雕满花鸟虫鱼的淡紫色玻璃果盘和同样精美的翠绿色玻璃糖罐、生了锈但飞天图案清晰可见的铁皮文具盒、几十本各样题材的小人书……这些幼年时曾经日日相伴的老物件，早已睽违多年，此时此地一见，恰如他乡邂逅旧友，虽然各自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却能一眼相认。执手相看，心事翻腾。这一刻，我大概体会到那些迷恋于旧物的人们的心情了。
一边把玩摩挲着老物件，一边也就和摊主攀谈起来。这是一对有着东北口音的母子，儿子二三十岁，母亲六十上下，恰与我和我母亲相仿佛。儿子略显腼腆，而母亲却颇为健谈。交谈中我得知她姓赵，来自东北，原是一名教师，退休后到北京做旧货收藏生意，既是协助儿子儿媳妇，也是因为“自己实在喜欢这些个老东西、老物件”。
至于这些东西到最后会花落谁家，赵阿姨的说法和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来我这儿淘货的男女老少都有，就是念旧呗，看到这些东西，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就买回去摆上，作个纪念”。不过，据她说，也颇有些别的主顾：比如搞影视创作的年轻人收去作布景道具，红色主题的怀旧餐厅和客栈买去复原场景，甚至直接使用。是了，想来对于真正热衷于怀旧的人而言，单个的老物件总归是过于单薄零碎了，他们更看重的，是复原出那个年代里的那种氛围，那些场景和故事。
让我意外的是异国的收购者。据赵阿姨说，曾经有好几拨外国人，美国的，新西兰的，在她这里成批购买五六十年代的老挂镜，越是有毛主席头像、红太阳、天安门等图案的越好卖。双方言语不通，仅靠比比划划，就把生意谈成了，一买就是几十件，直接从潘家园打包发货回国。至于买回去是收藏还是继续转手出售，就不得而知了。这不禁让我想起几年前，那些我们从小穿惯，后来又嫌弃其“土气”而打入冷宫的回力鞋，正是被国外的时装界和演艺圈追捧，继而被国人“重新发现”，以其简约、轻便和“潮”风行一时。
也有一些东西，是我从没见过却被深深吸引的。譬如一块“毛主席与林副主席”铁皮画，色彩鲜丽，线条流畅，人物凸出于画面之外，富有立体感。工艺类似的还有一块挂日历的铁牌，画的却是唯美的戏曲主题“梁山伯与祝英台”了。还有好几面镜子，都施以细腻精美的彩画装饰，内容不外乎葵花向阳、红旗麦浪之类革命题材，值得惊叹的除了笔法的精细，还有油彩的牢固，虽经几十年尘土风雨，却几乎没有剥落，稍加拂拭便鲜艳如初，挂在墙上仍是极好的装饰品。我问赵阿姨：“这些铁皮画、老挂镜有没有新做的？”“没有啦，这些东西后来都不做新的了，没有仿的……倒是搪瓷缸啥的，有新仿的。不过那都做的不好，能看出来。”
赵阿姨口中所说的“新仿的”搪瓷缸子之类，大概指的是这两年同样很火很流行的怀旧风文化创意产品。在北京的798艺术区、南锣鼓巷和其他很多城市的文化街区、景点、校园等“文艺小清新”们扎堆聚集的地方，这些带着红色岁月烙印、又点缀着最新最潮的网络文化的小产品花样繁多琳琅满目。
学美术出身的“80后”沈子凯（见左图），靠着创意火柴、搪瓷缸赚到了事业的第一桶金。他的产品可以称得上是对老物件的新解读。搪瓷杯上印着的口号，有的来自于毛主席语录，也有的来自于日常生活中的某种情境。这种带有冲突性、又极为有趣的新旧结合方式，在市场上赢得了一片喝彩。摄影／步恩撒
搪瓷杯里有年轻的记忆
2007年创立于杭州的“纯真年代”算是其中一个比较成功的品牌，每月仅网络销售额就有30多万元。在与它的创始人、1982年出生的沈子凯的交流中，他对自己产品热销的根本原因，同样归结为“怀旧情怀的回归”。在他看来，这种回归的大潮，是与宏观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的，“尤其是2009年以后。2009年是建国60周年，那时整个媒体舆论环境都在怀旧，电视里放着老电视老电影，报纸上登着60年以来取得的重大成就，我们小时候所看到的各种物事、电视、音乐，都让我们感到愉快。”
作为一个学美术出身的80后年轻人，沈子凯对创作怀旧文化创意产品有他自己的理解。他选择“红色主题”的最初灵感，来自于中国“政治波普”艺术代表人物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作品。所谓“政治波普”，是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现的一种艺术潮流。艺术家采用波普艺术的语言，结合广为人知的商业符号和政治形象，来传达某种或幽默、或荒诞、或嘲讽的意味。在王广义的画作中，红色宣传画就被配以知名品牌的商标，具有了新时代的精神寓意。沈子凯喜欢这种老物件新解读的艺术呈现，他将此看成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同时，人们又可以很直接的领悟到艺术家所要表达的思想，而不会像面对《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疑窦重重。
沈子凯对红色主题情有独钟，选择了这样一个方向，除了有商业机会，还有他个人的艺术追求，就是要做让普通人也可以看得懂、买得到、用得起的艺术品。然而，不同于艺术作品可以单纯自由地探索实验“政治波普”风格，创意产品更多地还是要考虑市场和消费者的需求。沈子凯把自己的客户定位为有文化需求、有复古情怀的年轻人，具体地说就是“有知识有文化，爱旅游，会上网，注重情感，对生活乐观，会找乐子，同时也有闲情，有点小爱好、小追求，重要的是会念旧”。
不过，在实际营销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客户群却远远超出了年轻人的范畴。沈子凯说，今年初，他们接了一个定制的单子，客户是一位80岁高龄的老人，他跟他的夫人希望在金婚纪念会上以“纯真年代”的搪瓷杯作为礼品送给亲朋好友。老人家一个人从湖北十堰来到杭州，就为了这样一个杯子。老人说，搪瓷杯给了他年轻的记忆。
也许同样是出于对市场现实、对顾客群体的考虑，沈子凯在介绍自己的设计和产品时，特别强调它们的“有趣”和“正能量”。“我们很多语录都来自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某种情境，是生活哲学的升华和提升，用一种有趣的、大家都看得懂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然后引起人们的共鸣。就像‘我要加工资’这样的直白诉求，配上红色风格的插图，就显得很有张力和视觉冲击力。我们有些款式还直接采用了那个时期的毛主席语录，其中的一些话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至今仍然能够鼓励我们努力奋斗，像‘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样豪气冲天的毛主席语录，就是我们经典产品中常用到的句子。”
2010年西南发生旱灾，沈子凯为中国扶贫基金会设计并赠送了一款“我为灾区人民送杯水”的搪瓷杯子。可能正是这种注重结合怀旧情怀与现实生活、塑造良好正面品牌形象的策略，使他赢得了市场上的成功，以至于后来甚至获得了百事、百威、JEEP、中国移动等大客户的商务定制。
时代在变，世人的观念也在变。“为人民服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些耳熟能详的经典语录，只需稍加改动，就有了别样的味道。是无意的幽默？还是刻意的调侃？个中意味，恐怕就连购买它的人，也说不清道不明。
怀念的是物，也是青春
但是，沈子凯也面临着让他尴尬为难的现实，那同样也是令赵阿姨不无遗憾的——工艺流失断档问题。搪瓷工艺便是其中一例。
按照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发布的定义，搪瓷是在金属表面涂覆一层或数层瓷釉，通过烧成，两者发生物理化学反应而牢固结合的一种复合材料。有金属固有的机械强度和加工性能，又有涂层具有的耐腐蚀、耐磨、耐热、无毒及可装饰性。
曾几何时，搪瓷制品是中国普通家庭不可或缺的日常用品，洗脸用的是搪瓷的脸盆，吃饭用的是搪瓷饭盆，喝水用的是搪瓷杯，甚至便器都是搪瓷的。中国也在那个时期建立了世界最大的搪瓷工业体系，在除西藏外的每个省、市、自治区都建立了规模不等的搪瓷厂。但是，从八十年代后期以来，随着铝、不锈钢、塑料等材质广泛应用于日常用品，搪瓷的地位逐渐式微了。
在沈子凯看来，这属于流行时尚的变化，就像原来的大喇叭裤、海魂衫一样，不是因为实用性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而是人们对流行时尚的理解有了不同。搪瓷杯也是一样，因为流行使用塑料、玻璃的了，搪瓷便给人“土气”的感觉，所以慢慢的人们就不再使用。这不禁让人想起梁思成先生在论及中国古建筑时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对于新输入之西方工艺的鉴别还没有标准，对于本国的旧工艺，已怀鄙弃厌恶心理。”曾经无处不在的搪瓷制品，虽然具有轻便、坚固、环保、耐腐蚀等优点，却难逃被“鄙弃厌恶”的命运。沉重的竞争压力使得原本“严格按照国家标准生产、检测、检验，而工人都是进学校专门进行专业学习，或者师带徒多年才上岗操作，一干就是几十年，都具有很强的专业功底”的国营工厂难以为继。
当沈子凯想要寻找厂家制作他们的产品时，发现几十年前赫赫有名的搪瓷大厂——“骆驼牌”的西安人民搪瓷厂、“三胜老牌”的开封搪瓷厂、“建设牌”“红玫瑰牌”的沈阳搪瓷厂、“丰收牌”“金钱牌”“迎春牌”的上海益丰搪瓷总厂……几乎已悉数破产倒闭，国营工厂只剩下哈尔滨搪瓷厂一家，目前也仅以少量的工业搪瓷维持生存。至于私营搪瓷厂，主要集中在浙江、上海一带以及山东、河南等地。浙、沪的搪瓷企业以新型搪瓷出口为主，主要市场在国外，而鲁、豫等地的搪瓷厂则以轻型老产品为主，因为定位很低，材料都用得很差，钢板薄，表面釉料粗糙，质量甚至无法达到沈子凯所能接受的最低线。经过艰难寻找，他才最终找到一家做欧美外单、按欧洲质量标准执行的搪瓷企业。
不过沈子凯依然有点担心，自己的品牌虽然畅销，但市场上充斥着很多劣质的仿冒产品，这种投机的、近乎疯狂的劣质化，很可能会无情地摧毁在消费者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产品形象，更进一步阻碍搪瓷产品的广泛应用，导致工艺的萎缩退化。
沈子凯的担忧或许是多余的。因为在昆明，同为80后的景锐力，收藏了50万件搪瓷藏品。他开设的“鄢棚国货”搪瓷制品小店吸引了不少同样怀旧的主顾。在合肥大搪巷，虽然作为合肥最早的工厂的搪瓷厂（巷名即由此而来）早已破产、拆迁、变卖，但至今仍时常有人到当年的老职工家里，淘买工厂倒闭时所发的搪瓷产品。这种往昔的生活方式依然存活在人们的记忆里，让人在汹涌万变的潮流之中，在目不暇接甚至艰于呼吸时，自然地牵动起挂念和向往。
沈子凯说：“人只要有记忆，内心深处就会有怀旧的角落。”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其实昨天和今天一样，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做怀念六七十年代的产品，就要以“纯真年代”为名呢？
他答曰：“回忆都是美好的，经过岁月洗礼，人们留在回忆里的只剩下美好和纯真，那有可能是童年时光、校园生活，也有可能是一段青春往事。每个人都有一个纯真年代，而物件只是那个纯真年代的一个载体，它有可能是一个杯子，一首歌曲，或者一部电影。给我们的品牌取名‘纯真年代’，也是我的个人感受。我很怀念我的童年，那个单纯的，每天可以安静地画一天画，钓一天鱼，无忧无虑，不知道压力的岁月。那时候幸福很简单，一本书、一支冰棍就可以开心一个星期。那时候快乐很容易，每天放学可以玩到天黑，那时候友情很单纯，交朋友很容易。那时候，天很蓝，水很青，可以抓青蛙，掏鸟窝。那时候人很可亲，大家相亲相爱。所以在做创意火柴时，我就马上想到了那个每年秋天，都拿盒火柴去河堤边烧茅草，每个早上，奶奶划根火柴在灶头上做早饭，以及耳朵痒，就找根火柴挖耳朵的年代，那是我的纯真年代。”
我深以为然。在和赵阿姨攀谈的时候，我很想问出些旧物件原主人的故事，毕竟她和儿子天南地北跑过那么多城市乡村，从那么多人手中把老物件收上来，我以为总会有些能令她印象深刻的人或事。然而，她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他们都只关心能卖多少钱，觉得讲那些陈年旧事太浪费时间了。”在那块“毛主席与林副主席”铁板画背后，有墨笔写的字迹，我们研究了半天，大概辨认出“赠送新战友入伍”，“一九六八年”等字样。这受赠者当年是怎样的英姿勃发？此后又经历了怎样的坎坷人生？我兀自唏嘘不已，但这唏嘘与卖画的真正主人本身，似乎又无甚关系。
怀旧真是一件高度个人化的事情。但即使是最入戏最不能自拔的怀旧复古者，恐怕也不会真的盼望穿越回那个年代吧。他们只是在守望自己记忆中的纯真年代而已：年长者看见自己胸怀理想意气风发，青年人看见自己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还有那些穿着海魂衫绿军装挎着军挎包的少年男女们，大概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没有现实中这许多青春烦恼的乌托邦吧。
让美丽而迟暮的老物件围绕身边，让被轻率抛却的旧时生活得以存续，让倦于孜孜前行的人们眷眷回望，暂时歇息。我想，这大概是怀旧潮流得以持续的要义所在。
胸前的醒目标语，是店家“本土意识”热销产品的招牌元素。它是潮人眼中“个性”的表达，又在形式上隐隐透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味道。时尚与怀旧，在这些白色T恤上合而为一。
本文选编于《中华遗产》2013年10月刊
作者/倪瑞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