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地走。双腿灌了铅,又像是踩在虚空里,使不上力,也落不到实处。终于,膝盖一软,顾北洲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冷硬的马路牙子上。
夜已深,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尘土和落叶,又迅速归于沉寂。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他孤零零的身影笼罩其中,拉出一道浓黑而单薄的影子,紧贴地面,如同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伴侣。
后悔像潮水,在寂静中涨上来,淹没口鼻。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合时宜地翻涌——她的笑脸,她最后含泪的眼睛,自己说出的那些违心又决绝的话。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缩紧,不是剧痛,是一种绵密的、令人窒息的钝疼。
眼眶迅速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积聚着,试图挣脱束缚。就在那水光即将决堤、顺着脸颊滑落的瞬间,顾北洲猛地将头向后一仰,用力吸了一口气,望向墨黑无星的天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眼泪被逼退了,悬在眼眶边缘,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这是他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也是骨子里不愿示人的倔强。
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他对自己说。路灯下只有不知疲倦盘旋的飞蛾,和脚下这道沉默的影子。与它们为伍,太凄凉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个与自己轮廓相连的黑色剪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辈子,跟着我,”他声音沙哑,对着影子低语,“你受苦了。”
试图起身时,眩晕袭来,他晃了晃,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勉强站稳。酒精的后劲和情绪的透支,让身体不听使唤。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顺着来路,踏着那一盏盏同样昏黄、同样寂寞的路灯光,往回走。
本该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回家的方向,他却像跟自己较劲一般,直直地走了下去。没有目的,只是走。穿过沉睡的街区,走过寂静的桥,沿着凌晨空旷的江岸。脚步越来越沉,像跋涉在无形的泥沼里。皮鞋磨着脚后跟,起初是隐隐的疼,后来变成火辣辣的刺痛。他知道肯定磨出水泡了,甚至可能已经破了,但不想停。
仿佛这肉体上的痛苦,能稍微抵消一点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钝痛。
五公里。手机屏幕上的步数记录跳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当他终于踉跄着回到那间位于安静的郊区的家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旧书、墨汁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甩掉硌脚的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径直走进狭窄的卫生间。
热水兜头淋下,冲刷掉一身风尘和疲惫,却冲不散心底的滞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他移开视线,草草擦干,套上干净的旧T恤和运动裤。
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倒在床上,连拉过被子的动作都觉得费力。几乎是立刻,意识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连梦都没有一个。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接错过了整个第二天。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眼皮上温暖的光亮唤醒的。第三天上午的阳光,正透过那扇小小的天窗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如微小的精灵般静静舞动。
顾北洲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光线。然后,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重新组装了一遍。起身,穿衣,洗漱,一连串动作流畅而平静,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多余的情绪。
走到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外地的虚拟号码。他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习惯了。推销、诈骗,或者别的什么。孤独的人,连骚扰电话都显得稀罕。
他将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开始准备早餐。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居者特有的、精确的节奏感。两片全麦面包放入面包机,按下开关。小锅里注入清水,放入一枚鸡蛋,开火。同时,走到角落那台半旧的意式咖啡机旁,熟练地研磨咖啡豆,压粉,萃取espresso,打奶泡,最后在绵密的奶泡上淋上焦糖酱。
“叮咚。”面包弹起,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鸡蛋也煮得恰到好处,捞出浸入冷水。焦糖玛奇朵的香气浓郁地弥漫开来。
简简单单,热量刚好,是他为自己建立的、为数不多的生活秩序之一。
他没有立刻发信息,只是将手机放在一旁,专心吃早餐。面包酥脆,鸡蛋嫩滑,咖啡的微苦与焦糖的甜平衡得刚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世界似乎恢复了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静。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提示音清脆。
简柔姝:“早,在干嘛呢?”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顾北洲拿起手机,想了想,回复了三个字:“吃早餐。” 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有些冷硬。
那边很快回复:“呀,我也在吃。”附带一张照片,是一碗看起来卖相不错的蔬菜沙拉和一杯牛奶,背景是整洁的餐桌和一瓶插着白色小花的玻璃瓶。
顾北洲:“嗯。” 一个字终结话题的典型风格。
这次,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
简柔姝:“要不我们出来玩吧?”
顾北洲看着这行字,微微蹙眉。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来自近乎陌生人的邀请。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斟酌着词句:“玩什么?我一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 算是委婉的拒绝。
简柔姝似乎没接收到拒绝的信号,或者说,不在意:“遛狗吧,我们遛狗。”后面加了一个小狗摇尾巴的可爱表情。
顾北洲:“我没有狗。”
简柔姝:“没关系,我有呀。”理直气壮。
顾北洲还想挣扎一下:“我们隔得有点远。”他记得她家在正义路。
这次回复更快了,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我有车。”
顾北洲看着屏幕,哑然。推辞的借口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并非真的厌恶与人接触,只是那层自我保护的壳太厚,需要一点外力的推动,或者,一个足够温暖、让人不忍心一再冷拒的邀请。
他叹了口气,敲下两个字:“地址。”
不久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响,和一声清亮的女声呼喊:“顾北洲!下来啊——”
同时,微信通话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顾北洲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停在老旧的巷口,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简柔姝正靠在车门边,仰着头朝上望。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棉质衬衫,一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没有刻意打扮,却清新得像这个早晨本身。
他挂掉通话,回了一句:“下来了。”
下楼,走到车边。简柔姝已经拉开车门,笑容明朗:“你坐副驾驶。”她指了指后座,“狗子在后面,很乖的。”
顾北洲点点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香,后座果然趴着一只体型颇大的金毛犬,见到生人,只是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并没有叫。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简柔姝开车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开了一段,她似乎忍不住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哎,顾北洲,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不要那么高冷好不好?感觉我在绑架你似的。”
顾北洲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闻言转过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点点纯粹的、对“同行者”的期待。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嗯,好的。”
“榆木脑袋。”简柔姝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含着笑。
车子停在了城西一个滨江公园附近的停车场。这里绿化很好,周末早晨有不少晨练和遛狗的人。
“下车吧,”简柔姝熄了火,“我去后面牵狗。”
顾北洲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等她。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炽烈,透过行道树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细碎的光斑。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令人精神一振。
简柔姝牵着那只温顺的金毛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顾北洲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清瘦,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仰头看着远处江面上盘旋的飞鸟。晨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那晚湖边的颓唐和醉意,此刻的他,安静站在那里,竟有一种疏离而干净的气质。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头莫名跳快了一拍。
“走吧。”顾北洲察觉到她走近,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我来牵?”
简柔姝把牵引绳递给他,笑着摇头:“不用,它很听话,跟着走就行。”她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踏上公园的林荫道。顾北洲183cm的身高和简柔姝168cm的身高,走在一起,步幅意外地协调,从后面看,影子依偎着,竟有几分和谐。
金毛犬欢快地在前面小跑,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花草。
她率先加快了脚步,金毛犬立刻兴奋地跟上。顾北洲落在后面两步,看着女孩轻快的背影和跳跃的马尾,早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也落进他沉寂了许久的眼底。
江风依旧,带着秋日特有的爽朗。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耳廓,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空气中,似乎有比桂花更清淡,却又更鲜活的气息,正在悄然弥漫。
不知不觉,两人一狗已围着开阔的滨江公园转完一整圈。晨雾散尽,阳光变得明朗,但依旧温柔。这个钟点,公园的主角是晨练的老人——穿着白色绸缎衣裳的老太太们随着舒缓的音乐缓缓推手,老爷爷们则舞着闪亮的剑或打着行云流水的太极。他们的世界安详而自成节奏,与步履轻盈的年轻人和活泼的金毛犬,构成一幅和谐而充满生气的秋日晨图。
他们沿着铺满银杏落叶的小径继续前行。空气里有草木清冽的味道。转过一个弯,前方树荫下支着一个小摊,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爷爷正低头熬着糖稀。甜丝丝的焦糖香气飘过来,金毛犬的鼻子立刻翕动起来。
老爷爷抬起头,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顾北洲那在年轻男孩中不多见的长发和清瘦身影,眼睛笑成了缝。“小伙子,说你呢,”他声音洪亮,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自来熟,“长头发,挺俊的小伙子,给你身边这位漂亮姑娘买个小糖人呗?心里甜甜的,日子也甜甜的!”
顾北洲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怔,耳尖微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澄清:“啊,不,这不是……”
“这不是我女朋友。”——后半句被简柔姝带着笑意的声音接了过去,语气轻松自然。她侧过头,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白皙的脸上跳跃,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促狭看向顾北洲,“老爷爷,他说‘还不是’。”
顾北洲被她抢白,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简柔姝却笑意更深,微微凑近他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娇嗔又大胆的意味低语:“第一次‘约会’就这么不上道啊,顾同学。”
顾北洲感觉脸上的热度有点不受控制,他移开视线,望向旁边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哪、哪有第一次……出来,就说自己是别人女朋友的?”
“那不然呢?”简柔姝站定,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而直接,像秋日晴朗的天空,“那我直说好了。顾北洲,我喜欢你。”
顾北洲彻底僵住,大脑似乎短暂停止了运转。江风拂过他的长发,掠过他愕然睁大的眼睛。
简柔姝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自然又带着点狡黠的语气说道:“跟我谈恋爱吧。跟我在一起的话,听说可以省下手机里至少20G的内存呢,可以用来存你爱看的剧,它不香吗?”
“我……”顾北洲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我不怎么打游戏……我看剧比较多。”
“那不一样嘛!”简柔姝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这是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汪!汪汪!”脚边的金毛似乎被主人过于跳跃的话题和忽略自己而不满,用脑袋蹭了蹭简柔姝的小腿。
“乖,豆豆,回去给你加餐罐头。”简柔姝弯腰摸了摸爱犬的头,语气瞬间变得宠溺温柔。
直起身时,她心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串无声的呐喊:木头!亲我呀,拉我的手啊,抱我一下呀,这时候不“耍流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太阳下山吗?
顾北洲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表情,虽然听不见心声,却也能察觉她眼神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又懊恼的急切,不禁失笑,方才的紧绷感散去不少:“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丰富。”
“想你这条……”简柔姝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小声嘟囔,“……不上道的猪。”
顾北洲摸了摸鼻子,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有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放松。“喂,简柔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缓,“我……这是我第一次失恋之后,和女孩子单独出来。还是和你这样……”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明亮的面容上停留一瞬,“……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出来。”
这近乎坦诚的话,让简柔姝心头一跳,方才那点小小的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触动。她眨眨眼,忽然又抛出一个问题,带着探寻和玩笑:“那我问你一个正经问题,你希望你未来的对象,是纯一点好,还是‘污’一点好?”
顾北洲显然没料到话题又跳到这儿,愣了一下。他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几秒,目光望向远处江面上滑过的白鹭,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认真思考之后……我希望我的女孩,对我‘污’一点,”他顿了顿,耳根那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对别人,纯一点。”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简柔姝的意料。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星。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甜得化不开。
走了一阵,日头渐高。简柔姝停下脚步,用手扇了扇风:“我有点累了,也渴了。你去前面那个长椅坐一会儿等我好不好?我去那边小店买水。”她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的休息长椅和更远些的一个小卖部。
“我和你一起去。”顾北洲几乎没犹豫,很自然地接话。
简柔姝挑眉,眼里的笑意更深:“呦,这回上道了。”
两人一起走向小卖部。店主是个悠闲的中年男人,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简柔姝开口道:“老板,要两瓶矿泉水,常温的。”
“我来付。”顾北洲抢先一步,已经调出了手机付款码。
“4块。”老板递过水。
付完钱,顾北洲将其中一瓶拧开瓶盖,才递给简柔姝。“给你。”
“噢……好,谢谢。”简柔姝接过,看着他这个细小的举动,心里微微一甜。
喝了几口水,清凉感驱散了燥热。顾北洲望向公园深处,秋色正浓,层林尽染。“走吧,秋色正好。夏天刚好离开,秋天刚好来接,”他难得说了一句略带文气的话,“该好好赏赏这景色了。”
公园里绿树参天,黄叶与红叶交织,宛如打翻的调色盘。干净的路面几乎看不到灰尘,只有斑斓的落叶。偶有飞鸟振翅,掠过澄澈高远的蓝天,留下清越的鸣叫。
并肩走着,简柔姝的目光落在顾北洲随风轻扬的长发上。“你头发有点长了哦。”她随口道。
顾北洲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额前的发丝:“嗯,之前疫情反复,懒得去理发店,后来……也不怎么想去了。长就长点吧,反正,”他自嘲地笑笑,“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也挺好。”
“下次我帮你剪吧。”简柔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提议有点大胆,但眼神却很亮,带着期待。
顾北洲看着她,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时间滑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晒得人皮肤发烫。
“我们去吃饭吧?”简柔姝提议,指了指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再晒下去要变黑炭了。”
“好。”顾北洲点头同意。
他们牵着狗,走过公园门口的斑马线,对面是一排各色小店。简柔姝一眼看中了其中一家有着落地窗、门外挂着木质风铃、传出隐约轻音乐的小餐厅。“走,就这家!”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雀跃。
“这么……草率就决定了?”顾北洲看着那颇有格调的店面,有点迟疑。
“直觉!直觉告诉我这家不错!”简柔姝已经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快走,豆豆也饿了。”
餐厅内部装修雅致,绿植点缀,音乐轻柔。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很快有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女士,先生,需要点什么?”
简柔姝接过菜单,先看向顾北洲:“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特别想吃的?”
“鱼,还有香菜,不太行。”顾北洲回答得简洁。
“好。”简柔姝低头看菜单,手指在上面轻点,“那……点个清炒藕尖,再来个小炒黄牛肉?两碗米饭。”她合上菜单,又对服务员补充道,“对了,麻烦再给我们一个干净的小盆,给狗狗喝点水。”
“好的,请稍等。”
等菜的间隙,简柔姝单手托腮,目光落在顾北洲身上:“说说看,你平时不上课也不……嗯,不失恋的时候,喜欢干嘛?”
顾北洲想了想:“看书,听音乐——偏爱民谣和一些独立音乐,还有……独处。”他说“独处”时,声音很平静,没有孤僻感,更像是一种主动选择。
“哦——”简柔姝拖长语调,眼睛弯起来,“那我今天能把你从‘独处’状态里约出来,算不算我也有一点点……特别的魅力?”
顾北洲看着她笑得像只小狐狸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用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木质桌面的纹路,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不瞒你说……你今天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简柔姝心里荡开层层涟漪。她没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晒太阳时更明显了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品过来:“先生,女士,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谢谢。”顾北洲道谢,将米饭碗往简柔姝面前推了推,“那就开动吧?看着不错。”
“嗯!”简柔姝用力点头。
菜肴果然可口,藕尖清脆,牛肉鲜嫩香辣,很合两人口味。金毛犬豆豆也乖乖趴在桌边,喝着小盆里的水,时不时舒服地呼口气。
“好吃吗?”简柔姝问。
“好吃,”顾北洲点头,很自然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是家乡的味道,多吃点。”
“你看,我们不仅是一个地方的人,学校一样,现在生活的城市也一样,”简柔姝细数着,眼里有光,“连口味都一样。”
“嗯。”顾北洲应着,也觉得这巧合有种微妙的缘分感。
“还想加点什么吗?”
“够了,这些正好,光盘行动。”顾北洲说着,放下筷子,“我去下洗手间。”
“好。”
顾北洲起身,却并未走向洗手间方向,而是绕到了餐厅的前台。“麻烦问下,7号桌,结账。”
前台服务员看了看电脑:“先生,一共149元。”
“微信。”顾北洲利落地付了款,然后才真的走向洗手间。
稍后他回到座位,简柔姝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吃饱啦。”她说着,拿起自己的包,“我去买单。”
“好。”顾北洲坐着没动,看着她走向前台。
“你好,7号桌买单。”简柔姝对前台说。
前台服务员露出抱歉的微笑:“小姐,不好意思,刚才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
简柔姝一怔,随即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甜,有点暖,还有一点点计划落空的小小懊恼——她本想请他的。她走回座位,看着气定神闲喝水的顾北洲,眼神带着嗔怪:“你动作也太快了。”
顾北洲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转而问:“平时有空,除了遛狗,还喜欢做什么?”
“看看闲书,偶尔写点东西,或者就发呆。”简柔姝坐回来,“你呢?喜欢看什么书?除了哲学和……嗯,法医相关?”
“心理学的也会看一些。”
“心理学!”简柔姝眼睛一亮,“我最近刚好在看《乌合之众》!”
话题一旦打开,便顺畅起来。他们从书本聊到见解,从校园趣事聊到城市角落里的好去处。顾北洲话依然不算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偶尔冒出的犀利或幽默的点评,总能让简柔姝会心一笑。
聊着聊着,顾北洲的目光落在简柔姝纤细的手腕和清瘦的肩线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你看起来有点瘦……平时要按时吃饭。”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你还会做饭?”简柔姝惊喜。
“嗯,一个人住,总得会点。”顾北洲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哇,多才多艺!我想吃!”简柔姝毫不掩饰她的期待。
“好,”顾北洲点头,眼中带了点笑意,“有空一起去买菜,我做饭,你……负责洗碗?”
“我可以帮厨!”简柔姝立刻声明,然后小声补充,“洗碗也行……”
看看时间,已近下午一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块。顾北洲说:“不早了,该回去了。我下午还有点事,想看会儿书。”
“嗯,好。”简柔姝这次没再“纠缠”,爽快地起身,“我去开车,你带豆豆到门口等我一下?”
“好。”
不一会儿,那辆白色小车就滑到了餐厅门前的路边。简柔姝降下车窗,拨通电话:“喂,顾北洲,带着你的‘临时狗儿子’可以下来啦!”
顾北洲打开后车门,让狗跳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送你回家?”简柔姝启动车子,语气努力维持平静。
“麻烦你了。”顾北洲的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繁华而有序,却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直到此刻,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身边坐着这个才认识不久却仿佛闯入他世界的女孩,他才觉得,这喧嚷的人间,似乎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让他感到些许安宁的角落。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顾北洲居住的老巷口。车子停稳。
“谢谢。”顾北洲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顾北洲。”简柔姝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简柔姝转过身,手搭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玩笑、试探和无比认真的神情。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小哥哥,”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像羽毛搔过心尖,“能不能……把看剧的时间分一点出来?”
“嗯?”
“戒了看剧,”她微微歪头,笑容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对我上瘾啊。”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落入顾北洲沉寂的心湖。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满是期待和不容错认的喜欢。
短暂的沉默在车内弥漫,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顾北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勾起嘴角,那是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礼貌或自嘲的、真正柔软而真实的笑容。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得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说完,他推门下车,对着后座的豆豆挥挥手,又对车内的简柔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踏着巷子里的光影,朝那栋老楼走去。步伐依旧清瘦挺拔,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车内,简柔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大大地扬了起来。眼里有光,比窗外的秋阳还要璀璨。
简柔姝回到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秋日午后的喧嚣与阳光一并隔绝。她蹲下身,解开金毛犬“豆豆”项圈上的牵引绳,小家伙立刻欢快地奔向自己的食盆。她熟练地添好狗粮和水,看着它埋头苦吃的憨态,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做完这些,她踢掉鞋子,像卸下所有重量般,把自己整个人抛进卧室那张柔软宽大的床里。蓬松的羽绒被包裹上来,带着阳光晒过后暖融融的味道。她摸过遥控器,随意点开一部正在热播的都市偶像剧,屏幕亮起,男女主角正在樱花树下上演着充满误会的浪漫邂逅。
画面唯美,音乐煽情,可她的心思却飘忽不定。眼前晃动的,是顾北洲在晨光中微微泛红的耳廓,是他认真说“希望你对我污一点”时清亮的眼神,是他结账时若无其事的侧脸,还有他最后那句“看你表现”时,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纵容笑意。
剧集播放到一半,某个角色正对另一个人大声告白。屏幕下方的弹幕密密麻麻滑过,多是观众们兴奋的“在一起!”“好甜!”。
鬼使神差地,简柔姝拿起手机,点开弹幕输入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又像是对着虚空倾诉一个无法当面宣之于口的秘密,她一字一字地敲下,发送:
“顾北洲我喜欢你。”
彩色的字体迅速滑过屏幕,瞬间淹没在后来者汹涌的弹幕海洋里,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心跳如鼓。
多年以后,当她在某个深夜独自重温老剧,再次看到满屏天真烂漫的告白弹幕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有些人,当年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话,会悄悄寄托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数据流里。那不是玩笑,是青春里一份笨拙的、补缺遗憾的勇气。
而现在,她发送完那条弹幕,脸颊微热,迅速把手机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不安分的心。身在自己的房间,心却像长了翅膀,早已飞向那个有着天窗和旧书气息的顶楼小屋。
看剧也变得索然无味。她索性退出播放,点开微信,那个刚刚加入不久、备注为“长头发顾同学”的联系人静静躺在列表里。
“干嘛呢?”她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写小说。”
简柔姝眼睛一亮,立刻追问:“写什么小说?”
“爱情小说。”
心里的小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她斟酌着词句,带着点试探和期待,“我可以出现在你的书里吗?”
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我们才认识两天哎。”
“这有什么的,”简柔姝快速打字,“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嘛。”
“以后喽。”顾北洲的回复带着一种稳妥的保留。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要睡午觉了,午安。”
“哦,好的!”她回得乖巧,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放下手机,剧也看不进去了。她干脆起身,找出拖把,将家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劳动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扰。忙完一切,倦意上涌,她也缩回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醒来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昏黄的光带。房间异常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豆豆大概也在客厅的窝里睡着了,没有动静。
一种空旷的、带着凉意的寂静包裹了她。独居许久,她早已习惯这份安静,甚至享受其中。可此刻,这份寂静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心慌,一丝……脆弱。是因为心里多了一份记挂,所以对孤独变得敏感了吗?她说不清,只是忽然很想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地,她再次拿起手机。
“喂,顾北洲,干嘛呢?”电话接通,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
顾北洲似乎刚被铃声唤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刚刚睡醒,怎么了?”
“我……”简柔姝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那句“我一个人害怕”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以一种半真半假、带着点娇气的语气说了出来,“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他平静的、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回答:“我一个人,我也怕。”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简柔姝的意料,她准备好的后续台词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北洲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低低的,有点挠人。“所以,下次一起怕?”他语气自然,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简柔姝被这句“一起怕”搅得心头一乱,原本想顺势发出的“那你来我家吧,一起做晚餐”的邀请,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她临时改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失落:“哦……那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弄点,可能煮个面。”顾北洲的声音恢复了清醒,“你呢?”
“我……我自己做点。”简柔姝说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矫情和期待慢慢沉淀下来。她不是真的害怕,只是……只是忽然想靠近他。
挂断电话,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最终,她为自己做了一荤一素,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尚可。而城市的另一头,顾北洲果真只是用昨晚的剩饭炒了一碗简单的蛋炒饭,草草吃完。他对自己向来随意,但若在外面,尤其是和在意的人一起,他总是愿意给出最好的。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简柔姝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她却看不进去。顾北洲喜欢看硬核的军旅剧或历史纪录片,而她偏爱轻松浪漫的偶像剧。他们性格不同,爱好各异,似乎只有对书籍和音乐的某些品味,以及那份对“独处”的理解,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交集。
该如何打开那扇名为“恋爱”的门呢?她茫然无措。

